第1章
生下一雙兒女,卻始終沒有名分。
隻因他是大照皇帝,而我出身敵國。
他病逝前仍喊著我的名字,苦求來世。
重回十七歲,裴慕雲又來奴隸營尋人。
我淚眼朦朧,他目光流連。
最終卻落在我身旁的小姐身上。
直到他遣散後宮,以江山為聘封小姐為後。
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想求來世的人不是我。
原來帝王愛一個人,是可以隨心所欲的。
後來我假S逃出生天。
卻聽聞大照皇帝發了瘋,挖墳掘墓,隻為找一個S去的敵國奴隸。
1
「帶上她,否則本小姐哪兒也不去。」
少女聲音傲然。
即使身處敵營,
仍然身姿倨傲。
一副沒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模樣。
半刻前。
裴慕雲縱馬而來,點名道姓要帶走謝含桃。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重生再見他的喜悅消了大半。
隻一眼,我便認出他也重生了。
同床共枕十九年,沒人比我更了解裴慕雲的一舉一動。
他隻是淡淡地望著謝含桃,唇角弧度微不可見。
可我知道。
那雙淡漠的眸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定要帶她?」
裴慕雲眉頭微蹙。
許是怕惹眼前人不悅,他放柔聲音解釋。
「朕記得,你一貫不喜她。」
「入宮自有人服侍。」
謝含桃聞言面露狐疑。
她和我一樣,
為裴慕雲的行為感到不解。
昔年裴慕雲在姜國為質,沒少被她和皇子公主欺辱。
照國皇帝記仇,睚眦必報。
凡是微末時得罪過他的人,無一例外下場悽慘。
謝含桃不是傻子。
若是她被人欺辱,那是無論如何,也要叫對方百倍奉還的。
裴慕雲如今的作態,隻會叫她心生警惕。
她狀似親昵與我貼近。
「我們情同姐妹,旁人怎麼能比?」
說著,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意有所指。
「少時不懂事,總愛招惹旁人。」
「看他為我生氣時心中歡喜,還誤以為那是厭惡,大些才知,在意才會如此。」
「我從沒有不喜謝梨。」
最後一句解釋,更像欲蓋彌彰。
因為她一說完,便含羞帶怯地看了裴慕雲一眼。
仿佛真有過那麼一段懵懂生情的經歷。
可我記得很清楚。
當年的謝含桃一心想當太子妃。
因太子厭惡裴慕雲,她才幾番刁難。
寒冬裡,讓宮人將裴慕雲的衣裳被褥丟進水池。
在他的飯菜裡下藥,讓他當眾發瘋出醜。
將他綁到吃了淫藥的總管老太監房中折磨。
種種欺辱,被她說成不懂事的招惹。
更可笑的是。
這樣拙劣的謊言,竟讓裴慕雲紅了耳。
那個刀架頸前都不曾妥協的裴慕雲,第一次改口那樣快。
他像是知慕的少年,唇角抿出青澀的笑意。
「好,那便帶她一起。」
二人三言兩語定下我的去留。
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我生來就是謝家僕,是為謝含桃而活的影子。
影子,是不需要開口的。
2
我再一次踏上通往埋葬過我一生的深宮的路。
不同的是。
前世,我在昏迷中被救下帶走。
而這次,裴慕雲和謝含桃坐在馬車裡。
我跟在馬車後隨行。
正值暮春,路兩旁花開得正豔。
是我最喜歡的梨花。
可在奴隸營幾日沒吃飽飯,身上為謝含桃擋刀受了傷。
身體一時無法消受。
景色再好,也無法入眼。
素白的花瓣簌簌飄落。
車簾被風掀開。
餘光中,年輕的帝王將熟睡的少女抱在懷裡。
撫過少女發絲的動作小心翼翼。
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這次,終於救下你了。」
輕到稍有不慎,便會碎在風裡的聲音落入耳中。
他喉中喟嘆。
「阿狸。」
我如遭雷擊,腳步一頓。
想起前世第一次承寵。
是宮宴上醉了酒,一向冷靜的裴慕雲在我面前失態。
他紅著眼,將我壓到榻上。
熱燙的唇印下。
他喃喃:「阿梨、阿梨。」
一聲聲阿梨,讓我甘願無名無分待在他身邊。
為他放棄故國家園,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擋刀擋槍。
前塵往事早早隱沒。
我現在才記起來。
謝含桃有個她不大喜歡的小名,叫阿狸。
原是如此。
無論是醉酒後,還是臨S前,他喊的從來都不是阿梨。
而是阿狸啊。
怪不得魚水之歡時,他喜歡蒙住我的眼睛。
因為我和謝含桃最不像的就是那一雙眼。
怪不得他總愛問及我的從前。
因為我是謝家養女,自幼伴謝含桃左右。
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聽我溫故過往。
不過是想在字裡行間,尋找謝含桃存在過的痕跡。
我還傻傻地以為他深愛我。
S前求神拜佛,盼望與他來世相見。
如今想來。
竟是一場笑話。
好。
這樣也好。
我在那暗無天日的深宮牢籠,也待得夠久了。
籠中鳥的日子,不該再蹉跎我的一生。
重來一世,他要彌補遺憾。
我也該去追尋想要的自由了。
3
裴慕雲將謝含桃安置在昭陽殿。
那是歷代皇後居住的寢殿。
前世,裴慕雲一生未曾立後。
後妃朝臣都以為他是為我空懸後位,紛紛口誅筆伐。
道我為敵國奸細,霍亂朝綱的妖婦。
呵,妖婦。
沒有名分,我連妖妃都算不上。
夜裡,裴慕雲擁著我。
「不能給你的,旁人也不會有。」
我也曾以為他是為了我。
感動的同時不免惶恐。
不知該如何回報他的一腔深情。
我出身卑微,頂破天有個將軍府養女的身份。
對他來說,偏偏是毫無用處的仇敵。
唯有一腔真心,掏空所有陪伴、輔佐他。
「今日起,你便是昭陽殿的主人。」
裴慕雲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自下車輦起,他攔腰抱起謝含桃,一路從宮門口到內殿。
眾目睽睽之下的寵愛。
「含桃,留在這裡。」
「從今往後,我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我守在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喁喁細語。
是我十幾載相伴,都未曾見過的一面。
胸口陣陣發疼。
是結痂的傷,顛簸幾日又裂開了。
裴慕雲離開前,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目光幽深復雜。
幾番唇動,最後隻道:「照顧好你家主子。」
也許是錯覺。
最後四個字似乎被刻意強調。
「謝梨。」
腳步聲漸遠,謝含桃在殿內喚我。
我恍如夢醒,連忙入內。
謝含桃靠坐在美人榻上。
她一襲桃紅宮裙,襯得本就嬌豔的臉龐更添幾分嬌豔。
「前日你為那賤婢出頭的話,說得真好啊。」
謝含桃冷冷譏笑。
「謝梨,以前怎麼沒看出,你還有這樣一張巧嘴。」
我心一沉。
回憶起前世這個時間點發生的事。
謝含桃是將軍府嫡女。
父親是姜國第一大將,母親是太後養女。
自小千嬌萬寵,養得張揚不羈。
她生來尊貴,得太後寵愛,與太子親近。
多年來以未來國母自居。
太子娶親後,她一氣之下隨戍邊的兄長遠赴邊關。
又為獵一隻白虎,不聽勸阻執意出城。
結果過了界,不慎被照軍伏擊。
帶出的一百護衛隻剩八人。
我也身負重傷。
被抓入奴隸營,她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隨行侍婢是一對雙生子。
她逼著姐妹獻身奴隸營將領,以求他庇護。
二人回來時滿身傷痕,奄奄一息。
明明我已同密探取得聯系,隻待時機便能救所有人離開。
我得知此事氣極,一時口無遮攔。
前世姐姐沒挨過兩日。
妹妹趁人不備放了火,拉著謝含桃一並葬身火海。
一場大火,引起路過的裴慕雲注意,將我帶回宮。
想來當初若是謝含桃沒S,哪裡輪得到我。
如今她逃過一劫。
再提起,便是要秋後算賬了。
4
「賤人!」
謝含桃一腳踢在我胸口。
「你也配教訓本小姐?」
她不善武,但好歹也是將門出身。
這一腳沒收力,不偏不倚正中胸前的傷口。
痛得人眼前陣陣發暈。
顧不上喊疼,我趴伏在地認罪。
「奴婢知錯,請小姐責罰。」
在宮裡這麼多年,做小伏低的姿態早就刻在了骨子裡。
謝含桃冷哼。
「別以為冠了姓,就真是大小姐了。」
「你不過是我謝家養的一條狗。」
她裙擺搖曳著靠近,右腳踩在我肩上往下壓。
「若非念你伺候多年,合該讓你與那賤婢一樣,給軍營裡的臭男人凌辱至S!
」
賤婢。
那個為她而S的女孩,還未滿十七。
到頭來隻得一個「賤婢」。
高高在上的謝小姐,從不會在意一個婢女的S活。
留下我,不過是我武藝最高,長相與她相像。
她犯錯,我受罰。
她闖禍,我頂罪。
向來如此。
額上冒出冷汗,傷口痛得我忍不住倒吸冷氣。
教訓完,她揮揮手叫我下去了。
我重新包扎了傷口。
梳洗時,水中年輕的面容不由叫我恍惚。
這是一張與謝含桃極其相似的臉。
眼角沒有被歲月蹉跎的紋路,眉心沒有被匕首刻下的傷疤。
如今的我,沒有被挑斷手腳筋。
還拿得起劍。
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
隻能終日等候臨幸的謝梨了。
可惜回來得還是晚了些。
一路都沒機會,入宮出逃更是艱難。
除非……
巾帕撞入水盆,擊碎了面容。
我有些頭疼地想。
除非有人相助,送我出去。
5
裴慕雲待謝含桃很好。
她吃不慣照國的食物,他便廣招姜國名廚。
她說思念家人,他便三日一封書信寄去。
綾羅綢緞,奇珍異寶。
每日流水般送進昭陽殿。
上一世初入宮。
我傷未好,就要忍受各方盤問刁難。
太後不滿,後妃忌憚。
裴慕雲從不曾為我說過一句。
他說怕我會因他的偏愛,
成為旁人眼中釘。
我也曾說想念故土親人。
他滿口心疼,卻從未想過替我悄悄送哪怕一封信。
「姜國屢次犯我大照,兩國向來水火不容。」
他蹙眉嘆氣。
「阿梨,朕留你已是艱難,別讓朕為難。」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
裴慕雲的皇位是靠自己爭來的。
至少明面上,朝臣無有不服。
他要寵愛一個女人,本無須疏遠冷待。
謝含桃入宮以來,昭陽殿被圍得鐵桶般。
蒼蠅都飛不進一隻。
觀望多日,她慢慢緩過神。
發覺裴慕雲對自己並無報復之意,反倒追崇愛慕得很。
她放下心來,蠢蠢欲動。
漸已入夏。
她是受不得熱的,
專挑陰涼處鑽。
宮中的草木我看了一輩子,乏味至極。
正走神時,角落裡忽然衝出一個孩子,直直撞上謝含桃。
見他穿著太監服飾,唯唯諾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