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幸運的是，中華骨髓庫裡，找到了和我匹配的捐獻者。
手術再一次進行。
這一次，我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在我昏迷和恢復的那段時間，李叔後來說，我爸像是徹底丟了魂。
他不敢進我的病房，就每天跪在 ICU 的門外。
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整個人佝偻得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
他學著做飯，每天提著保溫桶送到護士站，裡面是燉得亂七八糟、甚至有些燒焦的湯。
他一遍遍地求護士，說這是給女兒補身體的，求她們一定讓我喝一口。
那些東西，我當然一口都沒碰。
我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正好。
李叔坐在我的床邊，見我醒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念念，你醒了。」
我看著他，
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給我倒了杯水，扶我起來。
「感覺怎麼樣？」
我點了點頭。
「謝謝你，李叔。」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經是一捧骨灰了。
「傻孩子，謝什麼。」李叔嘆了셔口氣，「是我對不起你爸，沒有早點發現。」
我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輕聲問。
「我媽……她怎麼樣了？」
李叔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精神有點失常，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就跑到你的舊病房門口，跪在那裡，一跪就是一天。」
「壞的時候，就追著陳陽打，罵他是孽種。」
「前兩天，她把陳陽趕出了家門，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扔了出去。
」
「陳陽現在，被他外婆家接走了。」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一切，都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與我無關了。
「念念，以後有什麼打算？」李叔問我。
我看著窗外的那片藍天。
「我想離開這裡。」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李叔點了點頭。
「好，叔叔支持你。」
「你身體養好了，叔叔送你去上大學，你想學什麼都行。」
「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女兒。」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原來，被人疼愛，是這種感覺。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李叔幫我辦好了一切手續。
出院那天，
天氣很好。李叔幫我辦好了一切手續。
在我即將離開醫院的時候，兩個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一個是我媽，她踉踉跄跄地向我跑來，瘦得脫了形。
她跑到我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念念……媽錯了……媽知道錯了……」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跟媽媽回家吧……」
而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站著我爸。
他比上次見又蒼老了許多，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渾身都透著一股S氣。
他不敢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
他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SS地看著我，充滿了哀求和絕望。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個曾經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卑微如塵土。
我的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愛。隻是一片荒蕪。
我扶著李叔的手，準備離開。
「念念！」我爸終於鼓起勇氣，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我腳步未停。
「爸……對不起你……」他終於崩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廊裡，嚎啕大哭，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從他們身邊，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7
我離開了那座讓我痛苦了二十年的小城。
在李叔的幫助下，我進入了南方一所很好的大學，學了我最喜歡的設計。
大學四年，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
瘋狂地吸收著知識。
我拿遍了學校所有的獎學金，畢業後，進入了一家頂尖的設計公司。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新的朋友，有了全新的生活。
我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關於他們的消息，都是從李叔那裡零星聽說的。
李叔說，陳陽被趕出家門後，他外婆家也嫌棄他，沒多久就把他打發出去自生自滅了。
他沒有學歷，又吃不了苦，在社會上偷雞摸狗，最後因為搶劫傷人，被判了十年。
在監獄裡被人打斷了腿，成了個真瘸子。
而我爸，在我走後，他和我媽離了婚，把豬圈裡的豬全賣了。
他把所有的錢都用一個布包著，交給了李叔，說這是他欠我的，是他替我媽還的醫藥費。
然後一個人，離開了村子，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至於我媽，自從我走後，她的精神就徹底不正常了。
她每天做好了飯菜，擺上兩副碗筷。
然後就坐在門口，從天亮等到天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念念快回來了，我的念念要回家吃飯了。」
村裡人都說她瘋了。
李叔勸過她幾次，讓她去醫院看看，她不肯。
她說，她要等我回家。
有一次，李叔去看她，她拉著李叔的手，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枚用紅繩穿著的平安符，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李大哥，你看，這是我給念念求的。」
「我每天都去廟裡拜，求菩薩保佑我的念念，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李叔說，他當時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聽著這些，
心裡很平靜。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和他們有任何交集。
直到五年後，我接到了李叔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沉重。
「念念，你媽……快不行了。」
「……是癌症，晚期。」
「她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李叔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的坎過不去。」
「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叔叔不逼你。」
掛了電話，我在落地窗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我還是買了回家的機票。
我不是去原諒她。
我隻是想去，做一個最後的告別。
和我那S去的二十年，
做一個告別。
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隻是院子裡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我媽躺在床上，已經瘦得不成人形。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亮光。
「念念……你回來了……」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我走過去，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找我回來，有什麼事？」我的聲音很冷。
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對不起……」
「念念……對不起……」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
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木盒子，遞給我。
「這是……媽給你存的……」
「媽知道……你不會原諒媽……」
「媽不求你原諒……」
「媽隻求你……下輩子，別再投胎到我們家了……」
「找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她說完這句話，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還怔怔地望著我。
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眷戀。
8
我媽S了。
喪事辦得極其簡單。
李叔幫著處理了一切。
我打開了那個小木盒子。
裡面不是錢，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是一沓沓的信。
每一封的開頭，都是「我的女兒，念念」。
日期從我離開那年開始，一直到她病倒前。
整整五年，一天都沒有斷過。
第一封信，她寫道:
「念念，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媽媽想你。家裡很安靜，安靜得可怕。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可是你不在，沒有人吃。」
「念念，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那樣對你。媽媽是個罪人。」
中間的一封信，她寫:
「念念，今天下雨了，你的腿還好嗎？下雨天會不會疼？媽媽給你織了護膝，可是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去。」
「聽說你考上了大學，
還拿了獎學金。我的念念真棒，像你爸，聰明。」
「媽媽真為你高興，也真為你難過。如果媽媽早點對你好，你是不是可以更早地過上這樣的生活？」
最後一封信，她的字跡已經歪歪扭扭:
「念念，媽媽可能等不到你回來了。媽媽得了和你一樣的病，大概是報應吧。」
「也好，媽媽終於可以去跟你爸爸贖罪了。」
「盒子裡還有一樣東西，是那年你為陽陽掙學費，被絞斷手指後，工頭賠你的二百塊錢。媽媽一直沒舍得花，給你留著了。」
「念念，我的女兒，如果有來生，讓媽媽給你做牛做馬，好不好？」
信紙上，是大片被淚水浸湿的痕跡。
我捏著那些信，蹲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恨了她半輩子。
可到頭來，
我發現，我最恨的，還是我自己。
我恨自己，為什麼還是會為她心痛。
我恨自己，為什麼還是忘不掉，她也曾在我發燒時，抱著我，給我唱過童謠。
為什麼忘不掉，她也曾在我生日時，偷偷給我煮過一個雞蛋。
那些微不足道的溫暖，像毒藥一樣，腐蝕著我的恨意，讓我不得安寧。
喪事辦完後，我準備離開。
李叔送我到村口。
「念念，以後還回來嗎？」
我看著這個生我養我，也傷我最深的地方，搖了搖頭。
「不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把那個木盒子，連同那些信，一起埋在了我媽的墳前。
從此以後，我隻是陳念。
一個沒有過去，隻有未來的人。
我坐上車，
車子緩緩駛離。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小小的村莊，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就像我那被塵封的，苦澀的過往。
車窗外，陽光正好。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9
多年以後，我成了一名小有名氣的設計師。
有了自己的家庭,一個愛我的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的女兒,我給她取名叫「安安」,希望她一生平安喜樂。
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給她買漂亮的裙子，帶她去全世界旅行。
在她每一個⽣⽇，都給她辦盛⼤的派對。
我努力地，想把我曾經缺失的一切，都在她身上彌補回來。
有一天,安安放學回家，她拿著⼀張畫,興高採烈地給我看。
「媽媽,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一家。」
畫上，有三個⼈，爸爸,媽媽，和我。
每個⼈臉上,都掛著⼤⼤的笑容。
在我們的頭頂，是一⽚彩虹。
我看著那張畫,眼眶湿潤了。
丈夫從身後抱住我。
「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笑著說。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幸福。」
是的,我很幸福。
我曾經以為,我的世界永遠是灰色的。
但現在,我的世界⾥,有了彩虹。
那段黑暗的過去,我很少再提起。
它就像一道已經愈合的傷疤,雖然醜陋，但已經不再疼痛。
隻是偶爾在夢裡，我還是會回到那個小院。
夢裡，我媽沒有瘋，
也沒有S。
她穿著幹淨的圍裙,在廚房⾥忙碌。
看到我回來，她笑著對我招手。
「念念,回來啦？快來,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身上，溫暖⽽明亮。
我笑著跑過去，抱住她。
「媽。」
夢醒了。
枕邊一片湿潤。
我知道,我沒有原諒她。
我隻是，和那個遍體鱗傷的自己，和解了。
每個⼈的⼈生,都會有缺憾。
我的缺憾，或許⽐別⼈多⼀些。
但沒關系。
我已經學會了,帶著這些缺憾，好好地活下去。
並且，比任何人都幸福地活下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