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逢亦別離。
我該走了啊。
6.
秋風過長廊。
吹散了僅有的一點傷懷。
我清點了一下陸家庫房裡。
本來餘下數百兩的東西,也夠陸家上下用了,隻是日子沒那麼富足罷了。
為了把周清言救出來,這些東西幾乎都拿去當了。
還貼進了我的買藥錢。
庫房裡僅剩的,也是賣不出去的。
陸昀該怎麼娶周清言啊。
我不禁有些擔心。
我當年嫁給陸昀,雖是做妾,但陸家從未虧待我。
庫房的鑰匙早就給了我。
剛開始,我取用時,還會知會他一聲。
可幾次之後,陸昀就不想聽了。
「你想用就用,無需告訴我,
搬空了都行。」
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我看著空空蕩蕩的庫房嘆了口氣。
我想了想,給二牛哥寫了封信。
二牛哥就是我失散多年的竹馬。
老皇帝駕崩那段日子,他突然聯系上了我。
一封書信,字跡有力。
我想起二牛哥小時候的樣子。
二牛哥和他的寡母相依為命。
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還是個漂亮寡婦。
我爹娘心善,接濟二牛家,遇到說闲話的,還要上去理論一番。
村裡除了我,沒有小孩願意和二牛哥一起玩。
他們是不知道二牛哥的好。
二牛哥長得黑,話不多,手腳特別勤快。
別人要幹一天的農活,他幹一個時辰就好了。
他常來給我家幹活,
我爹娘越看越滿意。
我喊他「二牛哥」。
他黑臉一紅,模樣憨厚,小聲回了我一句:「如意妹妹。」
一來二去,我們的婚事就這麼定下了。
我家的農活,幾乎都是他包了的。
我想要動手他都攔著。
發展到後面,我隻要與他在一起,幾乎什麼都不用自己動手。
他還自己做竹蜻蜓、做風箏、做八角燈籠送我。
他什麼都會做。
待我年歲再長些,他就會娶我過門。
可惜世事難料。
家破人亡,就此失散。
信上說,這些年他忙於要事,所以現在才與我聯系。
他也小有所成,能夠娶我了。
我回信如實告知了他我這些年的情況,他心意不變。
我收到信時,
心間淌過暖流。
世事易變,似乎二牛哥不曾變。
幾日前,他又寫信來說:
他還有七日就回京城,到時候會親自來接我。
我提筆猶豫許久,但最後還是羞愧寫下:
「可否借我二百兩?我定會還你。」
信送出去沒兩日,便有人送來了一千兩銀票。
我嚇了一跳,最後決定等見面時再還給他。
我用一百兩銀子去置辦了彩禮。
陸母同我一起去選。
她一邊選,一邊哭。
「如意,我要是當年生了兩個兒子就好了。」
「是陸昀對不起你!」
我啞然失笑。
陸昀沒什麼對不起我的。
他於亂世中救了我的命,千金無以為報。
我去周清言的院子找陸昀。
他果然在那裡。
周清言聲音淡然中帶著傷感:
「這些年,我也一直在宮裡頭等你。」
「我總是忍不住想,若我當年沒有進宮,你我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但如今你已有妾室,我不是獻媚邀寵之人,不想與旁的女子爭搶夫君……」
陸昀頓時心急如焚。
他抓住周清言的手,語氣赤誠地表忠心:
「我雖然納了如意為妾,但我從來沒有碰過她!」
周清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她許是沒想到陸昀待她竟如此專一。
「我這些年,也一直在等你。」
陸昀說得情深意切。
周清言頓時破涕為笑。
兩人情難自禁,相擁在一起。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無半點波瀾。
半晌,陸昀似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眸——
與我四目相對。
7.
半個時辰後。
周清言睡下,陸昀走出了院子。
他的桃花眼盯著我:「你剛才就這麼看著?」
神情有些不高興,又有點不自在。
不然呢?
難不成我還要和你們抱成一團?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轉了話題,說:「我有個驚喜給你。」
陸昀一怔,明明十分高興卻又端著架子,道:
「是什麼?」
「我可不是什麼都要的。」
我笑道:「你一定會高興的。」
有了這些彩禮,他就能堂堂正正娶周清言了,
給她一個體面。
周清言也許曾經看不上陸昀。
但今時不同往日,周家她都回不去了,唯有嫁給陸昀這一條路。
剛才她同陸昀說那些有的沒的,也不過是在給自己抬身價。
這種招式不怎麼高明。
但落在滿心都是你的人眼裡,再破綻百出的話,他都會信。
陸昀放緩了呼吸:
「這是你第一次給我準備驚喜……」
秋日陽光明媚。
陸昀眼眸也閃著光。
我含笑回應:「嗯。」
這是一次完滿的結束。
從今往後,我與陸昀,徹底兩清。
陸昀對上我的眼眸,臉上浮現一抹飛紅,唇瓣翹起,似是在壓抑著喜悅。
我帶他向庫房走去。
他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迫不及待。
「如意,你對我真好……」
庫房大門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套新嫁娘的頭面,鳳冠霞帔,和一堆彩禮。
滿屋紅綢。
陸昀愣在原地。
回過神來後,他喜笑顏開。
他忍不住牽起我的手,滿目柔情與欣喜。
他低下頭,將我擁入懷中,語氣裡是抑制不住的顫抖。
他激動地說:
「如意,如意,我真的很驚喜!」
「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熟悉的燻香味鑽進我的鼻孔。
他態度過分親昵,說出的話也有些曖昧了。
我察覺出一絲不對。
這時。
陸昀突然松開了我。
他似乎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有些苦惱,語氣滿含愧疚。
「我知了你的心意,我知你想要嫁給我,但我現在不能娶你。」
「抱歉,如意,我心裡隻有清言。」
他看向我,眼神裡充滿歉意。
我失笑。
原來他誤會了。
「你說什麼呢。」
「這些就是我給你和周小姐準備的啊!」
陸昀愣在原地。
8.
不是我喜歡做濫好人。
我隻是希望我的恩人,陸昀這樣的好人,能得償所願。
從給陸昀做妾的第一日起,我就想著離開。
我盼著那五年早日結束。
就怕把自己的心落在這裡,五年過了,
還舍不得離開。
我早就同陸母說過這事。
陸母一開始不喜歡我。
她覺得是我不要臉面爬上了陸昀的床。
畢竟她的兒子天真可愛,總被女子騙。
但日久見人心。
一年不到,她就摸清了真相。
她同我道歉,說是陸昀對不住我。
我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我是個好姑娘。
她給我出主意,讓我勾住陸昀的心。
左右周清言都進宮了,陸昀隻能同我過。
她還想做主,讓陸昀將我扶正。
我趕忙攔了下來。
我不想做陸昀的妻子。
不想和他去府衙登記。
不想上陸家的族譜。
更不想勾住陸昀的心。
他救了我。
我勾引他。
這聽著未免有些恩將仇報。
我是這麼對陸母說的。
但更多的,我想,是我這個人太擰巴。
親眼見過他與周清言花前月下。
親眼見過他為她寫詩,為她翻牆,為她絞盡腦汁。
若我真和陸昀成了好事。
親近之時,我總會忍不住想,他到底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周清言?
更何況,陸昀並不喜歡我。
陸母無法,隻得斷了這念頭。
這三年裡,她嘆氣又嘆氣,問了又問:「當真不變了?」
「我家陸昀雖蠢笨了點,但隨他爹,生了張芙蓉桃花面,你就是玩玩也是不虧的。」
「而且,他隻同你親近,見到旁的姑娘躲得比兔子還快,看到你就恨不得黏在你身上,
我覺得他心裡不是沒有你……」
我不想再聽。
怕聽多了,真的陷了進去。
到時候,一腔歡喜,覆水難收。
幸好。
我日夜警告自己。
又見陸昀為周清言做到這個地步,冒著S頭的風險都要救她。
我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的心。
眼下。
陸昀看著我,面沉如水。
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他攥緊了拳頭,SS盯著我:
「你什麼意思?」
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
我索性把要離開的事一並告知。
「公子如今與周小姐苦盡甘來,我也該走了。」
「這就算是我為公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他有些失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解地看著我:
「你是我的妻,為何要走?」
9.
「我要回家嫁人了。」
陸昀怒道:「你那娃娃親的男人早就S了!」
「而且,這種親事怎麼能算數!」
「你別騙我了!」
他眼神裡滿是不信。
仿佛,我是個負心漢似的。
我不指望陸昀感恩戴德,卻不該是這副模樣。
「公子慎言。」
「你還要娶周小姐呢。」
聽到「周小姐」三字,陸昀驟然冷靜了些。
可他還是不願松開我的手。
似乎是怕我現在就一走了之。
「我是要娶清言,但你也是我的……妾。」
在我平靜的目光下,陸昀最後一個字念得很沒底氣。
他眼神裡有些迷茫,仿佛是想不明白自己聽到我要走,為何這麼著急。
好半晌。
他說:「我會同清言說的。」
「你還和以前一樣。」
「她若是不願……你就先做丫鬟。」
我有些想笑。
無語地笑。
說著,他自覺這是個好主意,一副就這麼定下了的樣子。
陸昀固執地盯著我,一雙桃花眼裡滿是控訴,眼眶隱隱泛紅。
似乎一旦我說「不」,他就要潸然淚下。
我不願和他起衝突,隻得應了聲「好」。
留下是不可能留下的。
還有三日,二牛哥就要來接我了。
我說謊時有些心虛。
陸昀雖不聰明,但他對我十分了解。
他探究地盯著我,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我有些緊張。
幸而,下一刻,周清言院子裡的丫鬟匆匆跑來。
「公子,周小姐正在找你。」
陸昀頓時收回了目光,轉身而去。
走前,他松開了我的手,叮囑道:「你哪裡都不許去!」
說著,他匆匆離開。
一刻也不舍得耽擱。
似乎每一次都是這樣。
10.
這日之後,我等著二牛哥來。
在小院裡數著日子,倒也挺有盼頭的。
日子越近,我越緊張起來。
有種近鄉情怯之感。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定然還像以前那樣,老實淳樸。
到時候,我們一起搭伙過個日子,定然能和和美美。
我不求大富大貴,隻想平平淡淡。
我閉門不出,周清言卻找上了門。
她緩步走進了我的屋子裡,儀態端莊又高雅。
說出的話也頗有當家主母之範:
「這些年,辛苦你照顧阿昀了。」
我搖搖頭,道:「應該的,公子對我有恩。」
周清言卻皺起了眉:「阿昀人單純善良,沒什麼架子,小時候還被奴才欺負哄騙過,總喜歡和下人打成一片,卻不知,他們從來都不是一類人。」
這是在點我了。
周清言笑得怡然自得,又道:「阿昀說,想讓你留下來。」
「他說,他雖對你無男女之情,但你已經做了他那麼多年的妾室,早就無處可去。」
沒有男女之情?
是了。
我與陸昀一直都清清白白。
唯有一次。
周清言生辰那日,他多喝了兩口酒,說:「我好像沒那麼想她了。」
微風拂面,他突然親了上來。
笨拙又輕柔。
隻是這事,後來我們誰也沒提過,陸昀應該是忘了。
周清言的話還在繼續。
她居高臨下看著我,眉眼吊梢:「你放心,我沒那麼不近人情。」
「你可以留下來,但——」
看著她趾高氣昂的模樣,我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周小姐待字閨中時,並不太受歡迎。
她在貴人圈子裡,門第不顯,又隻是個庶女。
瘦長條,高颧骨。
也不算美人。
但她很努力。
陸昀帶著我出門的時候,聽到茶樓裡的說書人說,
周家出了個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