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近朝中的局勢明顯有些動蕩，新修的水利引發了洪災。
下遊三州百姓損傷慘重，蕭凜氣得不輕，接連幾天都忙著處理賑災事宜。
在宮裡待著也是無聊，便尋了個由頭，去了翰林院的書庫借鑑些史書典籍。
畢竟我是學歷史出身，對這種高度類似我所在世界的文明由來，可有著不小的好奇心。
宮人將《開國記事》從書架裡抽出時，竟連帶著落下一個魯班鎖。
連這種凝聚了古人巧思的器物都一模一樣，看來這兩個世界，絕非偶然相似，怕是真的共用著一套文明根基。
我回了長樂宮，沒用多久便拆開了魯班鎖。
內裡竟是一份鏡淵臺的說明手冊，雖缺了幾頁，核心信息卻完好無損。
手冊記載，鏡淵臺的初創者分為溫和、激進兩派。
其中溫和派制造了關閉鏡淵臺的秘鑰，
秘密託付給了當時的大雍統治者。
目的是若遭遇高級文明的S戮式侵略，能及時關閉鏡淵臺以圖自救。
而鏡淵臺的運行原理，類似於空間的數字排列特性，兩個空間的排列越相近，鏡淵臺成功鏈接二者的概率就越高。
隻是這組核心數據無法被記錄留存，一旦用秘鑰關閉，鏡淵臺即便重建，也很難再次鏈接到之前去過的空間。
至於穿越機制，手冊也有明確說明。
其本質是寄生到將S之人的軀體中，系統會自動匹配年齡、外貌相近的軀體完成寄生。
也正因如此，穿越設有人數與期限雙重限制，不過期限可通過升級數據來延長。
我指尖撫過手冊邊緣，忽然注意到末尾編纂者的留名處，赫然落著「梁謙」二字。
一道驚雷瞬間在腦海炸開，這名字，分明是我的大學老師。
大二那年我選了他的《歷史空間學》，那門由他牽頭創立的專業選修課，曾讓我對時空文明的遐想無限延伸。
梁老師為人溫馴謙和，講課時總能將晦澀的理論摻進古籍典故裡，是系裡最受學生歡迎的導師。
我當年執意要讀歷史系研究生，大半是為了能拜入他門下。
可偏偏在擬錄取名單公布那天，傳來了他因病猝逝的噩耗，我還為此難過了很久。
現在看來，老師的S亡真相，定是另有隱情。
我慌忙翻到手冊扉頁，果然見頁腳有幾行小字，是他慣有的清雋筆跡：
「參與鏡淵臺之始，意在為人類尋一線光明未來。然今時不同往日，此臺已淪為掌權者避世的諾亞方舟——以年輕人之熱血為餌，令其充任先行者赴S，再用其帶回的數據完善實驗。
」
字跡至此頓了頓，最後一句話的筆鋒陡然加重，墨痕幾乎要透穿：
「我們所信仰的文明，絕不該凌駕在S戮之上。」
「若已不可挽回，終止它，結束一切！」
我掌心的冷汗漸漸浸湿布料。
難怪趙教授從未提及鏡淵臺的初創細節，梁老師的病逝，恐怕是發現了項目的真相，被實驗室滅口了。
而他將手冊藏在魯班鎖裡，塞進大雍的史書庫，或許從一開始就盼著，有朝一日能被像我這樣意外闖入的人發現。
若末世將至，所謂曙光，根本沒有降臨在普通人身上的可能。
突然知道為什麼那些穿越者要興修水利，制造洪災了。
起初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們不過是想借洪災引發的內亂，奪走三州管轄權，夯實朝堂根基。
可洪災過後，
下遊三州會屍橫遍野，腐壞的動植物與連日陰雨纏綿，會成為瘟疫滋生的溫床。
以實驗室的手段，人為散播疫毒也易如反掌。
屆時，他們隻需以治理瘟疫為由封S三州城門，再用稀缺藥材吊著城中百姓性命，一點點拖到中秋鏡淵臺開啟之日。
等三州盡是穿越者的傀儡，他們便能裡應外合，取了蕭凜性命，名正言順接管大雍。
而後續，隻要他們有需要...
本來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都可以"意外"迎接新生。
13
我凝視著麟兒熟睡的臉龐，小嘴角還微微嘟著。
指尖不自覺懸在他溫熱的臉頰上方，終究是不忍觸碰。
他本該健康平安地長大，其他孩子，也本該要安穩的度過一生。
我終於勘破了命運的玄機。
或許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就是為了指引我完成老師的遺願。
距中秋竟隻剩兩個多月。
心下一緊，時間，怕是真的不夠了。
來不及細想，我隨手抓過件外袍裹在身上，剛邁過殿門，便被守在廊下的雀兒一把拉住。
「我的娘娘！您總算想通了要親近陛下，可哪有這般深夜闖御書房的道理？好歹備個食盒做由頭啊！」
我猛地頓住腳步，暗嘆自己一時情急失了分寸。
宮裡的眼線也不知有哪些，稍有異動便會引人窺探。
若裝作爭寵的妃嫔前去，倒能掩人耳目。
殿門推開時，蕭凜聞聲抬眸。
見我提著食盒，原本緊繃的眉峰竟緩緩舒展開。
他顯然對這深夜到訪的「驚喜」頗為期待。
迫不及待打開一看，
動作驀地僵住，隻能幹咳兩聲。
「愛妃的這份阿膠補血湯，倒是甚合朕心。」
我心裡暗自腹誹，大半夜的，能尋到這碗熱湯就不錯了。
面上卻擺出幾分嬌羞模樣，朝他遞去個隱晦的眼色，示意屏退左右。
「放心，殿內伺候的皆是朕的心腹，那些阿貓阿狗進不來。」
我心頭一松，問道：
「此次洪災過後，是不是已現瘟疫初兆？」
蕭凜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確有此事，朕已下令封城隔離。」
「三州之內共轄幾城？百姓有多少？」
「六城，除卻駐兵，百姓足有二十萬餘。」
我隻覺指尖瞬間冰涼，鏡淵臺的升級速度，竟快到如此地步。
他們已經強大到可以一次輸送近十萬人了。
我隨即和蕭凜說明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把秘鑰給我，我會在鏡淵臺開啟的第一時間關閉它，終止這場屠S。」
蕭凜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
「於你而言，讓那個世界的人遷徙過來，不是更好？為何要幫大雍？」
我隻好認真跟他分析。
「理論上是這麼個說法。」
「但我們有接近幾十億人，而大雍在未清楚版圖的情況下，不可能承載這麼多人。」
「所以，會有很多人得不到遷徙的名額。」
「而我所在的世界，奉行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堅決擁護這一原則，才選擇關閉鏡淵臺。」
話音剛落，蕭凜忽然笑出了聲，眼底帶著幾分戲謔：
「還挺能胡說八道。」
我正欲辯駁，
他卻朝殿內那道繪屏風努了努嘴，朗聲道：
「既然都是同道中人，那便出來一同商議吧。」
屏風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聲，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出。
看清來人面容時，我的心頭火瞬間竄起。
周越！
神金！誰跟他是同道中人！
14
三人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燭火將彼此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蕭凜落座時故意往我身側挪了半尺，姿態親昵得近乎刻意。
這場景既詭異又莫名熟悉。
我抬眼掃過對面的周越，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難不成周侍郎如今已是陛下的心腹重臣，連這種要事都能一同商議了？」
蕭凜眼底藏著幾分別有深意的笑，朝周越看了看，似在等著他開口解釋。
「小瑜，是我主動向陛下投誠的。」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別這麼叫我。」我冷聲打斷。
「想不到周侍郎除了薄情寡義，如今又新學了個兩面三刀的本事。」
「對不起，無論怎樣，我都欠你一個道歉。」
「周侍郎的道歉，就像這鏡中花、水中月，半點用處都沒有，還是免了吧。」
我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
「與其說這些，我倒更想知道，你究竟站在什麼立場上，要阻止這場遷徙？」
「因為我天生自私，涼薄，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
周越坦然開口，沒有半分自我貶低的窘迫。
見我疑惑，他繼續開口：
「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爬到如今這個位置。」
「若這裡真被那些穿越者奪權，
那我這樣的人，也不算稀奇了。」
蕭凜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眸色沉沉地聽著，沒有插話。
「就算我倒向他們，拼盡全力助他們成事，最後能分到的好處，恐怕還不及我現在擁有的十分之一。」
「你也清楚，在我們原本世界的規則裡，我這種沒背景，沒身份的人，隻能淪為墊腳石。」
周越的聲音裡添了幾分冷冽。
「與其铤而走險賭一個未知的未來，不如守住眼前的安穩。陛下是明君，他清楚我這樣的人，可堪大用。」
「你就不怕鏡淵臺一關，期限一到，你還是難逃一S？」
我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慌亂。
周越卻忽然笑了。
「我早已打入他們內部，還取得了首領的信任，此次鏡淵臺升級，他們把期限改成了五十年。
」
「五十年。」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
「對我來說，足夠了。」
「我不求聞達於諸侯，能安安穩穩做好這個戶部侍郎,便已是畢生所願。」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原來，直到今日,我才算勉強看清他的底色。
15
接下來的兩個月，蕭凜和周越一明一暗。
循著先前的線索順藤摸瓜，悄無聲息地拔除了不少穿越者安插在宮中和朝堂的眼線。
這其中,柳昭儀倒是功不可沒。
她仗著蕭凜平日的幾分虛意縱容，便自認已將帝王迷得神魂顛倒，言談間毫無顧忌,泄露了不少同僚的蹤跡。
蕭凜借機穩穩收回了三州之內被滲透掌控的官僚體系，鏡淵臺開啟前的最後一道障礙,
總算徹底掃清。
中秋之夜臨近,我認真的同麟兒告了別。
雖然他還聽不懂。
如今想來，他也算我半個孩子吧。
嗯，僅僅是半個。
臨行前，周越找到我,他攥著袖角，聲音壓得極低：
「求你,別告訴我母親任何關於我的事。就讓她當我是意外S了,好歹能留個念想。」
我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心裡無限唏噓。
也是,比起兒子尚在卻不願歸鄉的真相。
意外離世的謊言,對周母反倒是種仁慈。
16
這一次，蕭凜默默地陪我走完了這段通往鏡淵臺的夜路。
他一路沉默,隻在我腳步稍頓之時,默默遞上一盞暖燈。
我忍不住戳破沉寂,打趣道：
「陛下當初若不換走那把秘鑰,
哪用費這麼多周折？如今可是後悔了？」
「從不後悔。」
他認真思索片刻,聲音透著堅定。
「若當初便關了鏡淵臺,我如何能遇見麟兒，又如何能與你重逢？」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拂去我發間沾著的桂花碎屑。
「於我而言，這便是你留下的,世間最珍貴的禮物。」
鏡淵臺的⾼臺依舊寒⽓凜冽,蕭凜就站在臺下靜靜看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彼此都隻剩幾分坦然與釋懷。
「蕭凜,」我朝他揚聲喊道。
「祝你成為一個明君,以後被镌刻進史書⾥,說不定還能被後人傳頌萬世呢。」
他仰頭⼤笑。
「好,也祝你能繼承你老師的衣缽,成為⼀名歷史學家。」
「將來有幸，能在古籍裡翻閱到記載朕的篇章！
」
我懶得再同他解釋平行時空的理論，隻是⽤力揮了揮手，轉⾝邁入淵⻔。
⽩光驟然綻現的剎那，我⻜快將秘鑰嵌入凹槽，指尖傳來秘鑰與機關契合的沉響。
身後，鏡淵臺的輪廓在光暈中逐漸消散。
連帶著那方承載了我兩年多悲歡的異世，一同隱入虛⽆。
待霧⽓散盡,眼前竟是我家小區熟悉的大門。
確定徹徹底底是自己的身體，我撒腿朝家狂奔而去。
三年了,我整整三年沒有⻅過⽗⺟了。
管它會不會有什麼外星艦隊降臨呢。
⼀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齊齊。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