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爸的是始祖鳥。
他弟的是拉夫勞倫。
輪到我,隻有件雙十一湊單買的雜牌聚酯纖維。
我納悶,怎麼他們都那麼貴,就我的這麼便宜?
大兒子振振有詞地說:
「媽,你衣櫃裡那麼多衣服還不夠嗎?這次買一般的好了。」
就連丈夫和小兒子也說,不就是件衣服嗎,反正隻穿婚禮那一天,沒必要較真。
我點了點頭。
回到臥室,將滿櫃子衣服都扔進了垃圾桶。
之後,便和老閨蜜去了京市。
這輩子,聚酯纖維我穿夠了,不想再穿了。
沒想到我一走,婚禮卻亂了套。
1
夜幕漸臨,廚房裡燉著湯,氤氲的白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客廳裡忽然炸開一陣喧鬧。
「媽!快出來!」大兒子陸城的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慌忙在圍裙上擦擦手,關了火就走了出去。
客廳裡,丈夫陸淮和兩個兒子正興高採烈地拆著堆成小山的快遞盒。
陸城再過半月就要結婚,這些都是他為婚禮準備的東西。
「阿榕,快來看,城城給我們買的衣服。」
陸淮舉著一個碩大的盒子,笑得眼角紋路都深了。
小兒子陸池眼疾手快,很快找出了自己的那件。
他說是什麼拉夫勞倫的羊絨毛衣,穿上肯定時尚又貴氣。
「媽,好看嗎?」他轉了個圈,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得意,「這件要三千呢。」
我笑著點頭:「好看,池池穿什麼都好看。」
「我的也找到咯。
」陸淮拆開他的盒子,裡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始祖鳥西裝。
他對著鏡子比了比,滿意得不得了。
「我這老骨頭難得穿這麼好的西裝,還怕城城買錯號,沒想到這麼合身,真是知父莫若子啊!」
陸池湊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媽,爸這件七千呢。」
我心裡一熱,高興地附和著他們。
陸淮和陸池的都是好衣服,想來我的那件也絕不會差。
一輩子沒穿過什麼像樣的衣服,這次總算是沾了大兒子結婚的光,心裡止不住地感嘆。
我伸手,滿懷期待地在剩下的快遞盒裡翻找著。
可找來找去,隻找到一件孤零零躺在角落裡的呢子外套。
連個像樣的包裝袋都沒有,更別提吊牌了。
2
陸城正忙著拆伴手禮的禮盒,
頭也不抬地解釋:「媽,我看天氣預報了,婚禮那天有點降溫,這件外套溫度剛剛好,裡面還是夾棉的,保暖。」
我把那件外套拿出來,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心就涼了半截。
那僵硬的手感,是再熟悉不過的聚酯纖維。
可我怕誤會了陸城,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笑著問他:「這是什麼牌子呀?媽還沒穿過什麼好牌子呢……」
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陸池從我手裡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眼神躲閃。
「好像……沒牌子。」
沒牌子。
巨大的落差讓我眼前陣陣發黑,想開口質問,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SS扼住,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我緊緊抓著那件廉價的外套,
轉身,一步步回了臥室。
二十多年的操勞和付出,原來在兒子的眼裡,就隻值一件沒牌子的聚酯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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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榕,發什麼呆呢,快出來試試衣服啊!」
陸淮在外面催促。
我逼回眼淚,紅著眼眶走了出去。
客廳裡依舊熱鬧,沒人發現我的異樣。
陸淮把那件外套遞給我,「快穿上我們看看。」
我機械地套上,袖子短了一截,肩膀緊繃得像是要裂開。
小了。
陸城看了一眼,笑道:「媽,你這是老來胖。」
陸淮也跟著打趣:「你看,連兒子都說你胖,你該減肥了。」
我看著手裡這件連尺碼都不對的聚酯纖維,再看看鏡子裡那個為這個家消瘦了半生的自己,心像是被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
陸城記得他爸西裝的尺碼,記得弟弟毛衣的尺碼,卻獨獨忘了我的。
不,或許不是忘了。
是壓根就沒上心。
而陸淮和陸池,竟還幫著他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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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忍無可忍,攥著那件衣服,聲音沙啞地開口:「陸城,這件衣服多少錢?」
正在擺弄伴手禮的陸城動作一頓,鏡片後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媽,你衣櫃裡衣服那麼多,婚禮上隨便穿一件新的就行了。我爸辛苦了幾十年,沒買過幾件衣服。陸池才二十歲,正是要面子的時候,也沒幾件貴的。」
是,陸淮的衣服是不多。
可他哪件不是名牌,哪件不是頂我一櫃子的便宜貨?
陸池也確實沒買過貴的,可他在學校談戀愛,給女朋友買名牌包和名牌口紅,
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些不都是實實在在的貴家伙嗎?
而我呢?
我是滿櫃子衣服,但那些都是為了幹家務買的,全是幾十塊一件的便宜貨。
就是全部加起來,也抵不過陸淮那件七千塊的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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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忙勸和:「好了好了,阿榕,城城是一片心意,做不到位的你別怪他……」
陸城聽了,像是被踩了尾巴般,「哎呀不就是一件衣服嗎,媽你不至於吧。」
他站起身,一米八的個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爸在外面賺錢多辛苦?我在公司加班多累?陸池在學校錢不夠花,有時候還得問我借。媽你手裡攥著錢,給自己買什麼都是很方便的,可他們呢……」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
就是我持家無方,管著錢還對陸池摳搜,又不如他爸能掙錢,現在居然還好意思為了一件衣服計較,簡直是無理取鬧。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字一句地提醒他:
「陸池一個月五千的生活費,不夠花,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陸城冷笑一聲,反問我:「那你為什麼要給五千?還不是你慣的!」
他全然忘了,我從他們兄弟倆很小的時候,就在教他們學理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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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唉聲嘆氣:「阿榕,你也真是的,陸城那是一片孝心,就別鬧得大家不開心了。」
他永遠是這樣,息事寧人,而我是那個需要顧全大局、咽下委屈的人。
陸池被他哥含沙射影說得也有些惱了,皺著眉對我嚷嚷:
「媽,你提那些就沒意思了哈。你沒掙錢,
我爸願意把錢給你管著,你就偷著樂吧,還計較衣服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這衣服雖然說便宜,但卻是我哥花了一晚上精力雙 11 湊單買的,足以見得他對你的重視。」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陸城小時候跟過他姑姑一段時間,他對我沒有那麼深的母愛,我能理解。
但這個我從小帶到大的小兒子,居然也這樣說……
7
想當初陸城出生時,婆婆說自己年紀大了,便把陸城給了我小姑子帶。
後來陸城上小學了需要人接送和輔導,我便辭了幼師的工作,把他帶到大。
陸城上了小學時,我以為能出去工作了,沒想到會意外懷上二胎。
我準備打掉,陸淮不讓,於是我又開始帶陸池。
到陸池上了高中,我想出去找份正經工作,陸淮卻讓我去學校附近租房陪讀,說他的工資依舊全部上交。
好不容易,陸城工作了,陸池也上大學了,我還想出去工作。
賺錢是小,和世界相處是真。
陸淮又攔著我,說我年紀大了,去了也是受欺負。
他讓我安心待在家裡,以後給陸城帶孩子,他的工資照舊都給我。
沒錯,他的工資是分毫不落都給我了。
可這些年,我用積蓄偷偷做理財,每年的收益比陸淮一年的工資還要高。
否則,光靠陸淮那點S工資,怎麼可能負擔得起陸池一個月五千的生活費?
又怎麼可能給陸城結得起婚,還拿出三十萬的彩禮?
再加上我在家裡不花什麼錢,所以一家四口過得還算衣食無憂。
我以為我將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是看在眼裡的。
沒想到,這一切竟都成了陸淮一個人的功勞。
等我回過神。
父子三人早已扔下滿地的狼藉,結伴出去了。
臨走時,陸城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衝我扔下一句話。
「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有沒有必要……」
偌大的客廳,終於隻剩下我一個人。
可我卻覺得自己沒有家了。
8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地沒有早起做飯。
陸淮洗漱完,見廚房冷鍋冷灶,進臥室喊我:
「你都多大年紀了,怎麼氣性還這麼大?就為了一件衣服,連飯都不做了嗎?」
我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平靜地開口:
「陸城不是說了嗎?外面的飯好吃。那你們就繼續去外面吃吧。」
昨夜十一點,我滿腹心事,刷著朋友圈。
陸城就是在那會兒發了條動態,配圖是悅蓉飯店的大圓桌。
一桌子招牌菜。
他還配文:【還是外面的飯菜好吃。】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做飯了。
陸淮氣得手指發顫,「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狠狠摔門而去。
我料想他沒看到,在他轉身的瞬間,我滾燙的淚終於落在了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不過看到了又怎樣呢?
他們不會在意一個女人的眼淚。
隻會覺得她是在沒事找事。
9
一連幾天,
我什麼家務都沒做。
這個家裡積起了灰塵,髒衣籃堆成了小山,外賣盒在垃圾桶裡散發著餿味。
父子三人和我冷戰著,誰也不肯先低頭。
直到第四天,陸淮終於受不了,自己動手洗了衣服。
當他抱著一摞幹淨的衣物打開衣櫃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榕,你的衣服呢?衣櫃裡怎麼空了?」
這四天,我早已冷靜了下來。
抬起眼,語氣無波無瀾:「扔了。」
「你們去悅容飯店吃飯那天晚上,我就全扔了。」
陸淮走過來,難以置信地握住我的手。
「哎呀,阿榕啊,那些可都是錢買來的衣服!你以前多節約啊,丟了不心疼嗎?」
我為什麼要心疼呢?
我從前節約下來的每一分錢,現在都變成了插向自己心口的刀。
都說一個兒子是槍,兩個兒子是核武器,別人不敢欺負我。
是啊,沒被別人欺負,倒被這倆核武器欺負了。
我忍住淚意,看向陸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訂了後天去京市的機票。」
「就這樣吧。」
「這個家我待了快三十年,待夠了。也該去完成二十年前,我自己想要完成的事了。」
10
我轉身進了臥室。
既然已經攤牌,這個家,是一分鍾也待不下去了。
行李箱早就收拾妥當,其實也沒什麼東西。
畢竟那些穿著不舒服的聚酯纖維,全都進了垃圾桶。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閨蜜吳秋麗發來的短信。
【怎麼樣?他們父子仨有人跟你道歉嗎?】
我看著那行字,
禁不住苦笑。
前天我去找吳秋麗,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個家。
她二話不說,就幫我一起訂了去京市的機票,她兒子兒媳在那邊上班,她正準備過去帶孩子。
但訂票前,她非要跟我打個賭。
她說,要是陸淮他們父子三人裡,有任何一個人跟我真心實意地道了歉,我的機票她就幫我退了,退票費她全包。
我當時就說,別浪費錢了,我去意已決。
可她不聽。
她說,還記得陸城上大學時,從千裡之外的北方,特意給我帶回學校門口的糖炒慄子。
她也記得,陸池在學校隔三岔五給我發信息,分享他打球贏了,或者食堂又出了什麼新菜。
她詫異:兒子們心裡有你,怎麼會真的那麼冷漠?
再不濟,不是還有陸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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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秋麗總說,
我是老同學裡命最好的一個。
九十年代,我和陸淮是中專學校裡自由戀愛結的婚,沒那麼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感情在當年很是珍貴。
更何況,陸淮幾十年如一日,工資卡始終在我手裡。
吳秋麗跟我說:「男人的錢在哪裡,心就在哪裡。陸淮心裡肯定是有你的,就是大男子主義,拉不下臉道歉罷了。」
此刻,我看著寂靜無聲的臥室門,心口涼透了。
立刻給吳秋麗回了過去。
【秋麗,沒有人道歉,我也知道他們不會那樣做。不過沒關系,京市我非去不可。】
我那兩個兒子,從前的那些好,就像那件聚酯纖維外套。
看上去是那麼回事,暖過我,也安慰過我。
可終究,華而不實。
至於陸淮。
他把錢給我,
不是因為心在我這裡。
而是因為他清楚,錢在我手裡時,他那點S工資才能被盤活,才能撐起這個家的體面,才能讓他安心地當個甩手掌櫃。
他看重的,從來不是我陳榕這個人。
而是我為這個家提供的,免費又高效的「管理功能」。
12
發完信息,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仿佛散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臥室。
陸淮正站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落了一地煙灰。
客廳的門恰好開了,陸城和他的女友黎靜靜走了進來。
陸城看見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語氣不善地問:「戶口本呢?我跟靜靜今天去領證。」
我還沒說話,黎靜靜眼尖,先看到了我腳邊的行李箱。
「阿姨,您這是要去哪?
」
陽臺上的陸淮立刻掐了煙走過來,唉聲嘆氣。
「哎靜靜啊,你快勸勸你阿姨,就為了一件衣服,鬧脾氣要去京市呢。」
陸城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黎靜靜立刻會意,笑著走到我面前,親熱地想來挽我的胳膊。
「阿姨,我都聽陸城說了。多大點事兒啊,您怎麼還跟我們年輕人一樣任性?」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提醒。
「再說,再過幾天就是我和陸城的婚禮了,您這個做媽的要是走了,像什麼話?親戚朋友那邊怎麼看我們兩家?」
我垂眼,她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就在我跟前。
當初她家張口就要三十萬彩禮,陸淮第一個跳出來說給不起。
是我看她嘴甜乖巧,覺得投緣,才咬牙答應了下來。
我還跟陸淮打包票,
說我們的存款足夠,讓他別擔心。
如今,這存款夠不夠也還是我說了算的。
我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他們三人。
「行,我不走也可以。」
我盯著陸城,「你現在就給我買一件品牌的新衣服。買了,我就留下。」
陸城瞬間炸了毛,「又是這事兒!你自己身上不是有錢嗎?卡不是在你那兒嗎?你自己去買一件不就好了,非得我買嗎?!」
我笑了。
是啊,我自己是能買。
可我買的,和他買的,意義一樣嗎?
我不再看他,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陸城氣急敗壞的吼聲。
「媽,我警告你,你考慮清楚。這次你要是走了,婚禮上你的位置要是被別人替了,可就沒有你後悔的地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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