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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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醫生,一層一層地,解開我眼前的紗布時。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後一層紗布被揭開。


 


我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一束刺眼的光射了進來。


 


我不適應地眯起了眼。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很清晰。


 


比我生病前的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我看到了,窗外那片,蔚藍的大海。


 


看到了,床頭櫃上那束,燦爛的向日葵。


 


也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傅司砚。


 


他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


 


眼窩深陷,下巴上還帶著來不及剃掉的胡茬。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滄桑和疲憊。


 


再也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天之驕子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緊張。


 


像一個等待著審判的犯人。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我們之間,隔著不過幾步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整個曾經。


 


最終,是我先移開了視線。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我說。


 


13


 


所有人都離開了,病房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


 


鹹湿的海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新生的氣息。


 


我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心裡卻是一片茫然。


 


我的眼睛好了。


 


我的人生,似乎也可以重新開始了。


 


可是,然後呢?


 


我和傅司砚,又該何去何從?


 


原諒他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


 


這三年來,他帶給我的傷害,太深了。


 


深到已經刻進了我的骨子裡,成為了我生命中無法抹去的一部分。


 


可看著他那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


 


我的心,又會忍不住,泛起一絲絲的,不忍。


 


我恨他。


 


可我,好像也還愛著他。


 


這種矛盾的情緒,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我牢牢地困住,讓我動彈不得。


 


接下來的幾天,傅司砚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地守著我。


 


他給了我足夠的,獨處的空間。


 


但他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我的病房門口。


 


手裡,提著他親手做的,三餐。


 


他不再叫我林殊,而是叫我殊殊。


 


像我們剛認識時那樣。


 


他說,

他以前最喜歡吃的其實是香菜。


 


隻是後來,江暖不喜歡,他便也跟著戒掉了。


 


他說,他已經把傅氏集團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了。


 


他以後隻想陪著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說了很多很多。


 


說的,都是我以前,最想聽的話。


 


可現在聽起來,隻覺得恍如隔世。


 


有一天,他給我帶來了一個,小小的,木頭盒子。


 


盒子裡,裝的,是我以前所有的,設計手稿。


 


從我大學時的第一份作業,到我進入傅氏集團後參與的每一個項目。


 


甚至,還有一些,我隨手畫在餐巾紙上的,塗鴉。


 


我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看著那些曾經承載了我所有夢想和熱情的線條和色彩。


 


眼眶,漸漸地,

湿潤了。


 


「對不起。」傅司砚在我身邊,輕聲說。


 


「我曾經親手折斷了你的翅膀。」


 


「現在,我想把它還給你。」


 


他遞給我一張卡。


 


「這裡面是傅氏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


 


「還有,我已經用你的名字,注冊了一家,獨立的設計工作室。」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幹涉你。」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真誠和悔意。


 


心裡那座,冰封已久的山,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或許,我該給自己,也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認識彼此的機會。


 


就在我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律師朋友打來的。


 


她的聲音,

聽起來,有些異樣。


 


「林殊,」她說,「我查到了一些,關於你父母當年那場車禍的,新線索。」


 


「那場車禍,可能不是意外。」


 


「它和傅家有關。」


 


14


 


律師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開。


 


我父母的S不是意外?


 


和傅家有關?


 


這怎麼可能?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你……你說什麼?」我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先別激動。」律師在電話那頭安撫著我。


 


「這件事我也是剛查到一點眉目,還不確定。」


 


「當年的很多卷宗都丟失了。我託了很多人,才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據說,當年和你父母的車相撞的那輛貨車,

隸屬於一家物流公司。」


 


「而那家公司的背後,最大的股東就是傅氏集團。」


 


傅氏集團……


 


又是傅氏集團。


 


我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我抬起頭,看向站在我面前的傅司砚。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激動。


 


「怎麼了?」他問。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SS地盯著他。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裡,瘋狂地滋長。


 


難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這一定是巧合。


 


我努力地想要說服自己。


 


可我的身體卻背叛了我。


 


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發黑,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林殊!」傅司砚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我。


 


他的觸碰讓我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將他推開。


 


「別碰我!」我尖叫道。


 


他被我推得,踉跄著後退了幾步,臉上,是全然的錯愕和受傷。


 


「你……你怎麼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我曾經愛到可以付出生命的臉。


 


此刻,卻隻覺得,無比的,陌生和恐懼。


 


如果我父母的S,真的和他、和傅家有關。


 


那我這三年來所承受的一切。


 


又算什麼?


 


我愛上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惡魔?


 


「傅司砚,」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


 


「我爸媽是怎麼S的?」


 


我的問題,

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有驚訝,有慌亂,甚至還有……心虛。


 


他在心虛。


 


我的心,一瞬間,沉入了谷底。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避開了我的視線,聲音幹澀。


 


「你父母的事,不是一場意外嗎?」


 


他還在撒謊。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騙我。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意外?」


 


「傅司砚,你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嗎?」


 


我朝他逼近一步,不讓他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告訴我!我父母的S,到底和你們傅家有什麼關系!」


 


我的質問像一把利劍,

徹底撕碎了他偽裝的鎮定。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最殘忍的答案。


 


原來是真的。


 


我生命中最大的兩場災難。


 


一場奪走了我的父母。


 


一場奪走了我三年的青春和光明。


 


而這兩場災難的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都指向,同一個,姓氏。


 


傅。


 


多麼諷刺。


 


我竟然,愛上了,我仇人的兒子。


 


還為了他,差點丟了性命。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一個,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蟲。


 


「為什麼?」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決堤。


 


「傅司砚,

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的家人?」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的哭喊,回蕩在空曠的病房裡,顯得那麼的,悽厲和絕望。


 


他看著我,臉上血色盡失。


 


他終於不再逃避。


 


他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那句足以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的話。


 


他說:「因為,你父親,是我的S父仇人。」


 


15


 


S父仇人。


 


這四個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髒。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是嗡嗡的,鳴響。


 


我爸,是傅司砚的,S父仇人?


 


這怎麼可能?


 


我爸隻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


 


一輩子教書育人,與世無爭。


 


他怎麼會,和傅家,扯上關系?


 


還背上了S人的罪名?


 


「你……你胡說!」我像瘋了一樣衝上去,抓住他的衣領。


 


「我爸不是那樣的人!你撒謊!」


 


傅司砚沒有反抗,任由我撕扯著他。


 


他隻是睜開眼,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悲憫的眼神,看著我。


 


「殊殊,」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滄桑。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但這是事實。」


 


「二十年前,我父親,和你父親,是最好的生意伙伴。」


 


「後來,因為一筆巨額的投資款,他們反目成仇。」


 


「我父親,在那之後不久,就因為一場『意外』,

車禍去世了。」


 


「而那場『意外』的制造者,就是你父親。」


 


「這些,都是我爺爺親口告訴我的。」


 


「他說,我們傅家,和你們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當我查到,三年前那場車禍的幕後黑手,和你有關系時,我才會那麼輕易地,相信了江暖的謊言。」


 


「因為在我心裡,你從一開始就被貼上了『仇人女兒』的標籤。」


 


「接近我,嫁給我,都是你處心積慮的報復。」


 


真相像被剝開的洋蔥,一層一層,辛辣刺鼻,嗆得我淚流滿面。


 


原來,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隔著,血海深仇。


 


我們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卻比他們更可悲。


 


因為我們,連愛,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所以,

」我松開他,踉跄著後退。


 


「我父母的車禍,也是你們傅家的報復,對嗎?」


 


傅司砚閉上眼,痛苦地點了點頭。


 


「是我爺爺。」


 


「是我爺爺買通了那個司機。」


 


「這件事,我也是前不久,才從他留下的遺物裡,發現的。」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幹了。


 


我們兩家,就像陷入了一個,無休止的,冤冤相報的循環。


 


用彼此的鮮血和生命,來祭奠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仇恨。


 


而我和他,就是這個循環裡,最可悲的,犧牲品。


 


「傅司砚,」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我們完了。」


 


我說。


 


「我們之間,隔著的是兩條人命。」


 


「是我父母的,

也是你父親的。」


 


「這道鴻溝,我們誰也跨不過去。」


 


他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我,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我知道,他也明白。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故事走到了這裡。


 


似乎就該結束了。


 


可我,還是想知道,最後一個,答案。


 


「傅司砚,」我看著他,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桓在我心底的問題。


 


「你愛過我嗎?」


 


「哪怕隻有一瞬間。」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伸出手,隔著空氣,輕輕地描摹著我的臉。


 


眼神裡,

是我看不懂的,深情,和絕望。


 


「殊殊,」他說。


 


「其實,在知道你是誰之前,」


 


「在那個雨夜,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


 


「我就愛上你了。」


 


……


 


我走了。


 


離開了那座承載了我所有愛恨情仇的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


 


雪山、草原、古城、小鎮。


 


我用我的眼睛,去看這個,我差點就錯過了的,美麗世界。


 


我再也沒有見過傅司砚。


 


隻是偶爾,會從財經新聞上,看到他的消息。


 


他把傅氏集團,打理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商業帝王。


 


隻是,他再也沒有笑過。


 


他身邊,

也再也沒有,站過任何女人。


 


後來,我聽說。


 


他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會。


 


致力於,幫助那些,像我們一樣,被命運捉弄的人。


 


基金會的名字,叫,「殊途」。


 


取自殊途同歸。


 


或許,在我們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裡。


 


沒有仇恨,沒有謊言。


 


隻有,那個雨夜裡,最初的,一見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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