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什麼現在才說?」
是啊,為什麼?
我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為什麼不在三年前,就把這份錄音甩在他臉上?
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裡,整整三年?
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那時候,我還愛他。
我天真地以為,隻要我陪在他身邊,總有一天,他會看到我的好,會發現真相。
但現在,我不愛了。
我的眼睛快看不見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不想再把生命,浪費在一個不愛我的人身上。
「因為,」我看著他,眼底再無波瀾,像一潭S水。
「三年前,我想讓你愛上我。」
「而現在,
我隻想讓你後悔。」
6
後悔。
這兩個字,我說得又輕又慢。
卻像兩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傅司砚的心上。
我看到他血色盡失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痛苦、迷茫和悔恨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他那張永遠高高在上的臉上,竟有幾分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是他,親手把我推開了。
是他,親手毀掉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可能。
「林殊……」他朝我走過來,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卻有些佝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們之間,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卻像隔著萬丈深淵。
我的疏離,讓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對不起。」
他說。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吹過我耳邊,卻沒有在我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對不起?
多麼廉價的三個字。
如果一句對不起有用,那還要警察做什麼?
如果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即將失去的光明,能換回我這三年所受的委屈和痛苦,我或許會考慮原諒他。
可惜,不能。
「傅司砚,」我打斷他,「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你應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
「而是那個,三年前在雨夜裡,
奮不顧身救了你的林殊。」
「你把她的信任和愛,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
「你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說完這些話,我感覺心裡堵著的那塊大石頭,好像終於被搬開了一些。
很輕松。
原來放下,是這種感覺。
我不想再看到他。
我轉身,對王醫生說:「王伯,謝謝您。我想我該走了。」
王醫生看著我們,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我沒有再看傅司砚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
我的腳步有些虛浮。
眼前的世界又開始天旋地轉。
我知道,這是病發的徵兆。
我必須盡快離開這裡,找個地方休息。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身後傳來了「撲通」一聲悶響。
我回頭。
看到傅司砚,那個永遠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男人。
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我的面前,抬起頭,那雙曾讓我沉淪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和絕望。
「別走。」
他祈求道:
「林殊,求你,別走。」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想要江暖的命,我也給你。」
「隻要你留下。」
他的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若是三年前,我看到他這個樣子,大概會心疼得S掉吧。
可現在,我隻覺得諷刺。
原來,不是他不會愛。
隻是他,從來沒想過要愛我。
隻有在我決定離開,在他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之後,
他才開始學著挽留。
可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眼睛,已經快要看不見他了。
「傅司砚,」我平靜地看著他,「你站起來吧。」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從你選擇相信江暖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我轉過身,拉開了門。
身後,是他壓抑著痛苦的、野獸般的嘶吼。
我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讓我窒息的病房。
走廊的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扶著牆,慢慢地走著。
眼淚,卻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
原來,我還是會痛。
7
我沒有回家。
那個所謂的家,不過是傅司砚用金錢堆砌的牢籠,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屬於我的氣息。
我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住了下來。
從窗戶望出去,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夜景。
萬家燈火,流光溢彩。
可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的。
我的視野越來越窄,眼前的世界像一個正在慢慢縮小的取景框。
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手術的日期定在了一周後。
我想在這最後的時間裡,去做一些以前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
比如去海邊看一次日出。
我記得,我和傅司砚唯一一次旅行,就是去了海邊。
那是我們剛結婚時,為了應付家族的長輩,裝出來的蜜月旅行。
那幾天,他雖然依舊冷漠,但至少,沒有江暖的打擾。
我們像一對最普通的夫妻吃飯、散步、看海。
我曾天真地以為,那會是一個好的開始。
沒想到,那卻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溫存。
第二天一早,我包了一輛車,去了離市區最近的海邊。
天還沒亮,海灘上空無一人。
海風帶著鹹湿的氣息,吹在臉上,有些冷。
我找了一塊礁石坐下,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我生命中,或許是最後一次的日出。
天邊的雲層開始泛起魚肚白。
然後,是一抹淡淡的金色,在海平線上暈染開來。
再然後,一輪火紅的太陽掙脫了海與天的束縛,噴薄而出。
萬丈金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海面。
波光粼粼,壯闊又溫柔。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被那片溫暖的金色包裹著。
所有的痛苦和委屈,
仿佛都被這片晨光滌蕩幹淨了。
我拿出手機,憑著感覺,對準了那輪日出。
我想把它拍下來。
即使以後再也看不見,我也可以憑著記憶,在腦海裡反復描繪它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鏡頭裡。
他站在不遠處,逆著光,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是傅司砚。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找到我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收起了手機。
他朝我走了過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
今天的他,沒有穿西裝,隻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風衣。
頭發有些凌亂,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唐。
和我印象中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傅司砚,
判若兩人。
他在我身邊站定,沒有說話,隻是和我一起看著遠方的日出。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之間安靜得可怕。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很美,不是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沒有回答。
「我查了當年的事。」他又說。
「江暖,我已經讓律師處理了。她會為她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那個貨車司機,我也找到了。你給他的那筆錢,我會十倍百倍地補償他。」
他說得那麼快,那麼急,像是在急於向我證明什麼。
證明他已經知錯了,證明他正在彌補。
可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江暖的下場,我不在乎。
那個司機,
我幫他,也隻是為了求一個心安。
我等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說完了嗎?」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他卻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還在微微發抖。
「林殊,」他看著我,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哀求,「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傅司砚,」我甩開他的手,看著他,目光比海風還要冷。
「你知道,被毀掉的東西,是什麼樣的嗎?」
我指了指我的眼睛。
「就像我的眼睛,它壞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我們之間,也是一樣。」
「早就被你親手毀掉了。」
8
我的話像一把無形的刀,
徹底擊碎了傅司砚最後一點希望。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風化的石像,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沒有帶來一絲暖意,反而更顯得他形單影隻。
我沒有再理他,轉身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著。
沙子很軟,踩上去會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但很快,又會被湧上來的海浪撫平,不留一絲痕跡。
就像我和傅司砚的過去。
無論曾經有多深刻,最終,也都會被時間,衝刷幹淨。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雙腿都開始發酸,我才停下來。
我回頭望去,傅司砚還站在那塊礁石旁,像一個執拗的孩子,固執地守在那裡。
我們之間,隔著長長的海岸線,隔著翻湧的潮汐。
也隔著再也回不去的三年。
我收回視線,拿出手機,給我的律師朋友打了個電話。
我拜託她幫我辦一件事。
那就是,將我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傅司砚給我的那一千萬,在我S後,全部捐贈給一家致力於視力障礙研究的慈善基金會。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了無牽掛。
剩下的時間,我想留給自己。
我回了趟老房子。
那是我父母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自從他們在我大學時因為意外去世後,這裡就一直空著。
我打開門,一股塵封已久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陳設,還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牆上掛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上,我笑得燦爛,父母慈愛地看著我。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未來的生活,會有那麼多的苦難和波折。
我伸出手,輕輕地拂去相框上的灰塵。
指尖觸碰到父母的笑臉,冰冰涼涼。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爸爸,媽媽。
對不起。
我沒有把自己照顧好。
我很快就要來陪你們了。
你們會怪我嗎?
我在老房子裡待了一個下午。
把屋子裡的角角落落都重新打掃了一遍。
傍晚的時候,我坐在院子裡的秋千上,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
就像在看我的人生緩緩落幕。
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帶著哭腔,歇斯底裡。
「林殊!你這個賤人!你到底跟司砚說了什麼?」
是江暖。
聽著她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咒罵,我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說什麼,重要嗎?」我淡淡地反問。
「重要的是,傅司砚信了什麼。」
「你……」江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林殊,你別得意!司砚他愛的人是我!他隻是暫時被你蒙蔽了!等他清醒過來,你什麼都不是!」
「是嗎?」我輕笑一聲。
「那你就慢慢等吧。」
「等你從監獄裡出來,看看他還在不在原地等你。」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我不想再和她多說一句廢話。
和一個活在自己幻想裡的人爭論,毫無意義。
天,徹底黑了。
院子裡沒有開燈,四周一片漆黑。
我坐在黑暗裡,卻感覺無比心安。
或許,我就該屬於黑暗。
就在我準備起身回屋的時候。
院子門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人影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走了進來。
他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我知道,是他。
是傅司砚。
他身上的冷木香,隔著那麼遠都那麼清晰。
他就像一個幽靈,無論我逃到哪裡,他都能找到我。
9
傅司砚就站在院門口,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們之間,隔著半個院子的黑暗。
誰也沒有說話,隻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種對峙,讓我覺得很累。
「你來幹什麼?」最終,還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律師聯系我了。」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飄忽,「關於財產捐贈的事。」
原來是這樣。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大概是覺得,我連S都要算計他一把,用他的錢去做善事,博一個好名聲。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我冷冷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忙解釋道,聲音裡透著一絲慌亂。
「林殊,我知道,無論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但我還是想說。」
「錢,我可以捐。傅氏集團,我也可以捐。」
「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我隻要你。
」
他說得那麼懇切,那麼卑微。
如果換作是別的女人,聽到一個男人願意為自己放棄整個商業帝國,大概會感動得一塌糊塗吧。
可我,隻覺得可悲。
我和他,已經走到了要用「捐贈整個集團」來證明愛的地步了嗎?
這場愛情,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算計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