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我竭力理清思路，組織好語言：「我希望你有選擇，我希望你能看清現實才做決定，有更多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為了祈求一點點的愛，放棄長遠的未來。」
李君衍呆呆地看著我，顯然沒明白我的話。
我再次組織語言：「我不希望你成為曾經的我。」
我是七年前被賣到裴府的。
為了給好不容易得來的弟弟抓藥，我被爹娘十兩銀子賣給鄰村一個六十歲的老頭。
我用盡全力逃走後，又再次落入人牙子手中。
從那時起，我就學會了在臉上灰。
又黑又瘦的我輾轉了幾手。
在又一次逃跑時，撞上了裴元慶的馬。
銀鞍白馬，
颯沓流星，像極了戲臺上的少年將軍。
我跪求他救我。
他大手一揮，落下兩錠白銀。
我成了裴府的掃灑丫頭。
我曾多次偷偷溜進內院，想要再見他一面，等來的卻是他與安平郡主訂立婚約的消息。
在我決定S心後，卻又傳來裴府被抄家的消息。
我再次燃起一點希望，為他四處奔走，將他買下。
三年時間，得來的卻是一句：「居心叵測，妄圖攀附。」
我仔細想過，我的確是居心叵測。
我對裴元慶，不是報恩，不是愛慕，而是將改變人生的期望放在他的身上。
07
我的過去充滿苦澀，為了得一點點甜，我等了他七年。
如今，面對李君衍，我真的不希望他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李公子，
報恩有很多種方式，你若是真想報恩，那就請竭盡全力，過好你的生活。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我如是說。
「可是，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好。」
李君衍再次委屈巴巴。
「不，你一定能好起來的。等你真正理解了什麼是好的時候，你或許對你我之事，有不同的感悟。」
其實我心頭是害怕的，我害怕他會像裴元慶一樣，最初得到我的救助時覺得我最好，待他傷好了，重奪地位和榮耀後，就再也不覺得我有多好了。
而我也需要去弄清楚自己的路。
我再次提出讓李君衍下船。
他滿臉委屈，豆大的眼淚落下，我離身離去。
再回首，窗邊已空無一人。
我獨自一人，做過店小二，擺過地攤，進過工坊，跟過駝隊，下過南洋。
但不論我到哪裡，
我都帶著那個貓窩。
看到那個貓窩，我就想起小綠，眼前浮現他小小一團，雪絨球一般的身體，或是露出尖牙輕啃我的手指，或者滿臉享受地磨蹭我的膝頭。
偶有幾次，我醒來，發現貓窩裡落了幾縷銀絲。
是他來過嗎？
我四周尋找，卻空無一人。
大概是我太孤寂了吧，總是幻想有人在身邊。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把期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我的路走成什麼樣，都是屬於我自己的經歷。
當南洋的船駛到江州附近時，意外撞上暗礁，我和眾多船員一道落入海中。
水流湍急，我被吸入一個漩渦，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海底洞穴。
裡面散落著許多銀錠和破木箱子。
我刮去青苔辨認，這竟是官銀。
初步估算，至少有幾萬兩。
我忽然想到三年前，裴家老將軍押運的官銀，據說遭遇了特大暴風雨，遺失了三十萬多兩。
可根本沒人信。
世人一直傳說是裴家私藏了那筆銀子。
原來在這個地方！
我等了兩日，算準了潮汐規律，從海底洞穴遊出。
遇上了過路的漁船，到了府衙報官。
裴家的冤案終於得以平反。
遭受牽連的上千隨船士兵得以正名，遺骸被打撈起，魂歸故裡。
不少人來找我，要聽我講述發現洞穴的過程。
還有書鋪老板來找我寫書。
我幹脆將此事改編成志怪故事，加上了海怪、鮫人、惡龍、幽靈船、黃泉之國等要素，融入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寫成《海上異聞錄》。
一時間銷量暴漲，
大街小巷都能聽到大呼：「玲瓏子，快更新啊！」
就連來巡視南郡十四州的鳳臺閣節制使大人都指名要見我。
我在知府師爺的帶領下來到摘星樓。
一進門，一雙翡翠綠的眼睛撞進了我的視野，緊接著，一道身影撲過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玲瓏，嚇S我了！我才去辦差幾日，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高大的男人像隻受傷的小貓在我肩頭嚶嚶哭泣，周圍的官員沉默地退出房門。
「李，李君衍，我快喘不過來氣了！」
我用力捶了他的肩膀幾下，這才得以松了一口氣。
「玲瓏，我現在很確定，我的餘生，不能沒有你！」
李君衍說完，抬起我的下巴，蠻橫地吻了上去。
肺部的空氣幾乎要被榨幹，我再次用力捶了他的後背。
「玲瓏，你不願意？」
李君衍再次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我很混亂，你讓我想想。」
08
李君衍給了我一個很心動的提議。
我想繼續寫書，他讓我跟在他身邊「南巡」，這樣可以搜集到更多的素材。
我不得不說這個提議正中我的心坎，解決了我更新的難題。
我扮作他的小廝，跟他巡遍南郡十四州，見識到了不同的風土人情，結識了不同領域的朋友。
我的文風快速變換，引發不同的浪潮。
賺得盆滿缽滿後，我決定買一座小院子，與李君衍生活在一起。
李君衍回京述職那日，我跟著牙行的人去看院子。
卻撞見了裴元慶和安平郡主。
「玲瓏！」裴元慶扶著大肚子的安平郡主，
失聲喊道。
我急忙躲開，他一把攔住我的去路。
「玲瓏，你回來看我是吧！我就知道，你放下不我！」
裴元慶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我無力掙脫。
「玲瓏，江州那批沉在海底的銀子，是你發現的吧！聽說發現者是一個女子，我就知道是你！這世上，隻有你肯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裴元慶激動地將我摟入懷中。
我瞥見旁邊的安平郡主投來毒蛇般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戰。
「是我發現的，但我不是為了你，那隻是偶然撞見的。」
我大喊著，竭力掙脫他的懷抱，「裴公子，你的夫人正在看著你呢！」
裴元慶往旁邊瞟了一眼，說道：「雲琪，翠文，你們扶夫人回府休息！」
「我不回去！」
安平郡主生氣地甩開侍女的手，
厲聲道：「裴元慶，你再敢看這個女人一眼，我就挖掉你的眼睛！」
裴元慶如夢囈般喃喃道：「我真傻，我放著一個柔情如水，處處為我著想的女子不娶，卻娶了一個動輒要打要S的女人。」
我趁機掙脫他的懷抱，拖著牙行的人跑了。
為了不再碰到裴元慶，我特意選了一處與裴府相距甚遠的院子，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李君衍在內閣，裴元慶在五城兵馬司，文臣武將泾渭分明，一般不會撞在一起。
買了宅院後，我埋頭在家狂寫一個月。
我筆名眾多，合作的書商也多，不耽誤事。
「都窩了一個月了，出去透透氣吧。明晚是花朝節。」
李君衍剛沐浴完，身上還帶著熱氣和水珠，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袍子，領口大開，露出結實的胸膛。
我寫到一半，
正撓頭，看見他這樣，急忙轉頭到另一邊。
該S，男色誤我！
「玲瓏，你怎麼不看我？」
「咳咳，你的官服上面好濃的脂粉香，是跟哪個公主還是哪家貴女在一起弄到的？」我轉移話題。
「玲瓏是吃醋了嗎？」
「我才沒有！」
屋內陷入沉默。
生氣了？
我偷偷扭過頭看，卻見一張俊臉正湊在我面前，鼻梁擦著鼻梁。
我的胸腔咚咚咚跳得厲害。
「果然，想要知道玲瓏的心意，用點小技巧是應該的。」
他得意一笑，轉身輕盈離去。
啥？
你小子敢耍我！
我將那個破舊貓窩扯了撒氣。
轉頭又做了一個新貓窩。
沒辦法，
李君衍一定要枕著貓窩才能睡著。
09
我將新書稿拿去書鋪。
回去的路上忽然興起，進到成衣店給李君衍挑兩件衣服。
居然碰上了裴元慶和安平郡主！
一見到我，安平郡主手持小竹鞭就打過來。
「賤人，讓你勾引我丈夫！」
我忙抬手阻擋。
直到一隻大手制住了安平郡主。
「郡主怎麼隨便毆打他人妻子！」
阻攔她的竟然是李君衍。
安平郡主一下愣住了。
李君衍拉過我的手，眼眶瞬間紅了，又是吹又是親。
「男女授受不親，左相大人怎可如此輕浮！」裴元慶出言譏諷。
「李某親自己的妻子，不需請示外人！」
李君衍拉著我就往外走。
「等等，玲瓏，這是怎麼回事？」
裴元慶急忙追過來，抓住我的衣袖。
李君衍厲聲道：「郡馬爺，你應該把心思放在自己妻子身上，不要到處拉扯別人！」
說罷，李君衍用力一推裴元慶，拉起我就走。
「等等，玲瓏，你不可以跟他……」
裴元慶還在追著喊，李君衍讓馬車立即走。
我看到李君衍垮著臉，湊到他面前，啄了他的臉頰一下。
「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他氣鼓鼓的臉頰上飛起一朵紅雲，將我被打的手放到唇邊，又是一陣親吻。
晚上的花朝節格外隆重，聽聞大國師在花皇殿設了法壇，為百姓祈福。
我想買兩隻蓮花燈去供奉，一個攤上賣完了，就讓李君衍去別的攤上找找。
走到一個巷口，忽然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拉了進去。
我來不及驚呼，口鼻已經被捂住。
「玲瓏，你，長大了。」
裴元慶喘著粗氣，伸手探向我的下部。
我想去拿藏在腿部的匕首，卻被他用力一掰手腕，匕首落到漆黑的角落裡。
隨後他一扭，將我雙手反綁在後面。
「別怕，玲瓏，很快就結束了。」
他用布條封了我的口，將我扛到一間漆黑的房間。
裡面滿是香油味。
「咔嗒！」我的腳上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那是镣銬的感覺。
「沒事，玲瓏，你隻是被那個妖人蠱惑了。很快，你就會回到我身邊。」
裴元慶喃喃說道，將我推倒在地。
一道巨獸的身影撲了過來。
「叮！
」的一聲，黑暗閃過火星，下一瞬，整個房間被照亮。
我的周圍竟然點了幾千盞燭火，牆壁四面也都是燭火，如同火龍環繞。
裴元慶不斷揮刀，將對面的人逼到房間中部。
「轟！」地板突然衝起數丈火焰，裴元慶先行跳了出來，那人被火焰吞噬。
「玲瓏，你看看這人的真面目！」裴元慶說道。
中間的火焰逐漸熄滅，地上出現復雜的法陣。
一個白發青衣男子跪在法陣中間。
他銀發及腰，臉上、脖頸上、手腕上，長出了許多白毛，臉龐不似人類，更像是貓類。
此刻，這些白毛被燒了個半焦，看著又凌亂又頹廢。
翡翠色的瞳孔已經擴滿整個眼眶。
他低吼一聲，想撲向裴元慶，法陣卻激起道道紅光，使他動彈不得。
「阿衍！」我想要衝過去，無奈手腳卻都被綁住。
「玲瓏，你看清楚，他是妖！」
11
裴元慶使勁捏著我的下巴，逼迫我看李君衍一次次想要衝破法陣，卻一次次倒下的場景。
我掙脫嘴上的布條，說道：「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妖。」
「你，你知道他是妖，還要跟他在一起？」
裴元慶滿臉錯愕。
大殿裡突然走出一個白胡子老道。
「裴將軍，辛苦你幫本座引這妖孽過來。你可以帶這女子走了。」
裴元慶恨恨地道：「道長，我要她親眼看看那小子的下場！」
老道一揮拂塵，「也好，本座要打開丹爐，需要得力之士。」
我這時才發現，身後竟有一個一丈多高的大丹爐，
而我腳上的鎖鏈正銬在丹爐的一隻腳上。
白胡子老道讓裴元慶拉動旁邊的轱轆，丹爐的蓋子緩緩上升。
隨後又讓裴元慶把李君衍丟進丹爐裡。
李君衍蜷縮在法陣中間，沒了動靜。
裴元慶提刀過去，想要砍下李君衍的頭，被老道阻止：「別弄髒本座的丹爐啊！放心吧，這小子本就是半妖之身，幼時就被本座加了九道封印。
剛剛又遭了本座的火龍之術。就剩一口氣在了。快把他丟進去吧。」
裴元慶於是抓起李君衍的頭發，像拖S狗一般把他拖到丹爐旁。
「玲瓏，你看著，這個蠱惑人心的妖人就要灰飛煙滅了！」
裴元慶將李君衍拋進丹爐裡，隨後又去轉動轱轆，把丹爐的蓋子蓋上。
就在蓋子快要合攏之際，丹爐內突然冒出一瞬耀眼的紅光。
瞬間，一團強大的紅霧猛地將丹爐的蓋子頂飛，將屋頂撞開一個大洞。
「臭老道，害我不夠，還要害我兒子，納命來！」
爐內猛然竄出一團紅光，朝著老胡子老道飛去，老道急忙揮動拂塵抵擋，雙方你來我往，放燭臺的櫃子被劈開，燭火撩到幕簾上，燃起熊熊大火。
「玲瓏！」白發的李君衍從丹爐上跳下來，長爪一擊，就將我腳上的镣銬擊碎。
「當心！」
我將李君衍往下一拉，躲開了裴元慶的大刀，他一刀劈在了丹爐上。
李君衍回頭一拳，將裴元慶打到牆柱上，落地的瞬間，整面的燭臺傾倒而下，將裴元慶的衣裳點著，霎時間整個大殿慘叫連連。
李君衍抱起我跳出大殿，不多時，整座大殿都被烈火包圍。
此事後來被京兆府尹定性為大風吹倒殿內燭臺，
引發火災結案。
絲毫沒有提及國師，貓妖之類的說法。
大國師被燒成了灰，皇帝也隻認定大國師是羽化登仙了，沒有調查。
裴元慶被燒成了重傷，容顏盡毀，官職自然也沒了。
安平郡主生下一個S胎後離開裴家，沒多久後找了一位新驸馬。
關於紛紛揚揚的李君衍的身世，李家解釋說，李君衍是一位波斯舞女生下的孩子，故而容貌與中原人有異，並不是貓妖。
李君衍擔任左相三年後,以赡養老母為名辭官，此後與夫人不知去向。
署名「玲瓏子」的寫手，於同一年停筆,留下紛紛傳說。
三十六年後，裴元慶乞討到某江南小鎮,見一餛飩店老板娘形似故人。
隻是這老板年皮膚白嫩，年方二八,與故人年紀相差甚遠。
「老了，
總是想起往事。」裴元慶自顧自地搖頭。
離開時，聽到老板娘甜甜喊道：「阿衍，你回來啦！又打了那麼多魚啊,阿衍好棒！」
裴元慶猛然回頭，面前卻隻有一片荒野，那裡有什麼餛飩鋪？
12
五十年後,一部署名「玲瓏子」的話本子在京華城再起浪潮。
書中有雲：
九命貓妖歷情劫，與凡間一李姓男子結合。
夫婦恩愛非常，情濃似蜜。
一朝分娩,貓妖因疼痛露出真身，驚嚇丈夫。
李男於是喚來國師,縛貓妖，進丹爐。
貓妖所產之子足人形，天真可愛,李府尚無其他男孫，有心留下。
國師於是設下九道封印，使該子體質與凡人無異。
此子貌美謫仙,天資聰慧,三歲能背《三字經》,
七歲能成詩,十二歲寫策論，滿京華⽆不稱一聲「神童」。
其⽗多年後續铉,⽣三⼦一⼥。
此子由「神童」變為了眼中釘，肉中刺。
稍有不如意,便遭責罵,毒打。
此⼦被繼弟溺入池塘,掙扎求生中,破除了第⼀道封印,卻元氣⼤傷,顯出貓身原形。
惶惶流落街頭,不知前路為何。
幸得⼀少女相救。
傷愈後,欲報達。
少女搖頭,讓他過好自己的一⽣。
此後，貓妖之⼦與少女各自闖蕩。
卻在闖蕩後越來越欣賞對方。
兩⼈設計，從國師丹爐中救出尚有⼀絲生魂的母親。
從此泛⾈江南，隱匿桃源。
曾有人見，白發少年，紅裙少女，於災年施粥；
又見其,執劍江湖，⾏俠仗義；
⼜⻅,朝堂論辯，⼥子科舉。
歷一百零八年，容顏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