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離了上京繁華。
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杜小侯爺,無人對他前呼後擁。
身邊一下變得清淨。
我和他蝸居在一方小院,院中隻有一個僕從。
冬日圍爐看雪,夏日臨河飲茶。
杜行遠愈發粘著我,可能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就連去廚房給他做吃食,他都會尋過來。
我也才發覺他竟然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
喂他吃糕點會臉紅,幫他擦沾到臉上的墨會臉紅,送他親手做的帽子也會臉紅。
我對他態度依然不變,沒有因為他失勢而冷淡半點。
力所能及最好東西都會捧到他面前。
以往同樣討他歡心的手段,現在變得事半功倍。
沒有嘲諷,沒有白眼。
沒有長公主突如其來的發難,
也沒有王家不時布置的難題。
我整個人輕松下來。
日子順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杜行遠的目光愈發溫柔。
穿過飯菜升起的輕煙落在我身上,竟然有些溫馨。
有那麼一瞬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可能也不錯。
直到郡主叩響了我們的院門。
9
時隔兩年,再見她依然是那個明豔驕矜女子。
眉宇間更添了一抹沉穩。
她如今手握兵權,燕王麾下一半兵馬由她執掌。
開門的是杜行遠。
他怔愣在原地,目光直直。
還是郡主先打破沉默。
她目光掃過,對杜行遠明媚一笑:「杜行遠,別來無恙。」
她說這次是專程來看望他。
她說當年之事她也去御前求情了,
可惜沒能幫上他。
他們敘舊,把酒言歡。
我站在旁邊為他們布菜斟酒。
一瞬間我們的位置又回到了當年。
郡主邀我坐下一起。
杜行遠似才注意到我一直站在一旁。
「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一愣,這吩咐婢女的語氣我已經好久從他口裡聽見了。
忙前忙後一下午,我一口飯都沒吃上。
此時胃裡隱隱作痛。
可他再也沒把目光分給我了。
他接過酒壺親自為郡主斟滿。
郡主舉杯,越過他衝我挑眉。
我離開前聽到最後一句話是。
「皇上有意為我和三皇子賜婚。」
「杜行遠,我不想嫁給三皇子。」
10
杜行遠要跟郡主一起走。
去邊境平亂。
郡主此行奉命去鎮壓邊境屢屢挑釁的部族。
她跟杜行遠說皇上病重,太子監國,朝廷正當用人之際。
杜老侯爺早年便是在邊境戍衛,立下赫赫戰功,威名震懾邊境周邊部族數十年。
現在駐守邊境的便是杜老侯爺的舊部。
杜行遠作為杜老侯爺獨子,要是在邊境再立軍功,重振門楣,何愁不能回京。
我一聽便是趕緊阻攔。
「郡主是奉命支援,師出有名,更何況你現在還在受罰…」
還未說完,杜行遠突然發怒。
他斥我婦人之見。
「目光短淺,隻知道一板一眼做事。」
「是,我是在受罰,但我不是廢了!」
「你不會想讓我一輩子陪你耗在這裡吧?
」
我震驚的看著來回踱步的他,一時像是不認識了。
郡主在一旁看似勸和。
「王小姐要多為大局著想,我們此行是去做正事。」
她笑吟吟的,「杜小侯爺對你情深義重,是不會拋下你的。」
「但現在可不能為了你的一點私心,就阻礙了小侯爺的前途啊。」
杜行遠哼笑。
「她哪裡懂得這些。」
「書也不讀,文墨不通的。」
「從小就隻會學那些閨閣婦人的手段,弄痴裝弱扮可憐。」
原來他都看在眼裡。
那些曾為留在他身邊伏低做小,討他歡心做的事。
現在變成他為我定罪的證據。
我說不出話。
無論說什麼都顯得更加可笑。
11
當年我小娘剛S,
嫡母帶我進京省親。
是想將我送給她京中娘家的痴呆侄兒當通房。
為我那官場無所作為的父親討點好處。
我乘機逃了出去。
麻木的立在街頭不知還能去何處。
所以遠遠的看見飛奔過來的馬,我沒有躲。
馬上少年也沒想到真有人會杵在路中間不動。
千鈞一發之際他努力勒緊韁繩,馬蹄從我頭頂掠過。
少年回頭,面色難看,居高臨下的看我。
我被慣性刮倒,長期食不果腹加上近日的擔驚受怕,當著他的面暈了過去。
他本可以不管我。
但我醒來時,幹淨整潔的躺在侯府的客房。
嫡母聞訊來接我。
長公主甚至沒有露面。
隻打發了個嬤嬤來恭喜嫡母,
父親不日就可進京任職。
我靜靜躺在床上,聽她們雙方滿意的打著機鋒。
平日在家高高在上的她點頭哈腰的送走嬤嬤。
回頭看著我的眼神意味深長。
後來我就懂了。
我開始跟著杜行遠。
一開始我什麼都不會,不知道能夠幹什麼,隻能幹巴巴的立在他身邊。
他周圍的朋友都把我當笑話,連丫鬟都能數落我,他看我的目光也始終嫌棄。
卻沒有趕走我。
那些人自打聽到我父親隻是個微末小官,情況就更差了。
當面想罵便罵我,更甚的直接把我推到水裡取笑。
他把我從水裡拎起來,沉了臉,罵我真是廢物。
第二天,長公主開始賞我些小玩意兒。
他們一個個都是人精,
收起了明面上的欺負。
我知道是杜行遠幫的我。
討好中帶上了真心實意。
那麼多年來,他身邊人來了又去,隻有我始終留在他身邊。
我在心底隱隱期望我在他心裡能與別人不同。
但對他來說,我與其他討好他的人都一樣。
在他的心裡,不一樣的隻有郡主。
她們才是對等的。
12
杜行遠和郡主出發當天。
我帶著行李等在馬車前。
像當年他被貶出京時,我也執意要跟著他。
看到我,他眉頭皺得S緊,像當時一樣讓我回去。
隻是這回卻不像當年是怕我吃苦。
現在的他滿臉不耐,看我的眼神煩躁。
我也有苦難言。
收人錢財替人辦事。
有長公主在,我怎麼敢讓他一個人去。
隻能抬起一雙紅腫的淚眼,悽悽婉婉的說:
「就當我是個丫環,讓我跟在身邊照顧你吧。」
郡主在旁邊噗嗤笑出了聲。
「王小姐也是太不放心了,都說我們是去辦正經事。」
杜行遠冷笑,「好,那就如你所願。」
他抬腿上了車,後半句輕飄飄落在風裡。
「真是個狗皮膏藥。」
我垂著眼沒說話,默默跟上去。
一路上杜行遠果然沒客氣,他本來就嬌貴慣了,又打定主意要我吃苦。
冬日裡的水浸骨的寒。
我咬牙吃力地搓洗著杜行遠和郡主的衣服。
我隻當是杜行遠拿我撒撒氣,堅持幾日,他氣也該散了。
沒成想杜行遠以郡主身為女子在軍中不便為由,
把我指過去照顧她。
我直直盯著杜行遠的眼睛。
他面露嘲諷:「怎麼?不是你說願意當丫環伺候人嗎?」
第一次,我問他:「杜行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王絲玉,你每月一封的家書,到底是給王家的,還是給我母親的?」
「你問我,把你當成是什麼?」
他慢條斯理的說。
「那當然是我母親給我養的一條狗。」
我瞳孔猛然一縮。
13
在邊境的杜行遠像是變了個人。
他從小到大隻精於吃喝玩樂。
不管長公主和我怎麼勸他用功,他都聽不進去。
如今跟著郡主,起早貪黑的去演武場,渾身泥濘,身上青紫縱橫。
他早就過了習武的年紀,不可能練出什麼成績來。
但郡主誇他一句有進步,便像打了雞血般。
他甚至捧著他向來不屑的兵書,像模像樣的請教。
兩人一聊便是深夜。
我是不想多管闲事,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勸他早點休息。
他不耐煩的讓我出去。
僵持間郡主小小打了個哈欠。
他便忙不迭的告辭回去了。
還不忘吩咐我記得給郡主打水洗漱。
我如他所願搬到了郡主的隔壁,名義上方便照顧她。
郡主上下打量我,說:「是我跟杜行遠說,我身邊缺個人服侍日常。」
她像是覺得好笑,「沒想到他真把你叫過來伺候我。」
我垂著眼睛不接話。
她像是也不需要我的反應,
自顧自的坐下倒了杯茶。
「當年在京城就聽過你不少。」
「身為官家小姐,不自尊自愛,為了個男人極盡低姿態。」
「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明明有選擇的自由,卻為了名利富貴奴顏媚骨的人。」
我始終沉默,她話鋒一轉。
「當年,杜行遠給我的禮物裡,夾著一封寫滿他紈绔風流,不堪成才的匿名信。」
「是你幹的?」
她像是問話,語氣卻很篤定。
我擺弄著茶具,還是沒說話。
確實是我。
杜行遠從小到大就做不出討好人的事,他送給郡主的禮物,下的請帖,全部都是讓我安排的。
我專門撿她不感興趣又值錢的物件。
預料之內被退回來,東西全數都進了我的口袋。
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我始終不回答,她當我不甘心,哼一聲。
「他根本沒把你平等看待,你們差距太大了。」
「做再多也無用,你們不會有結果。」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或許我也有昏頭的時候。
但所有人都會在恰當的時候提醒我。
就像現在的郡主,和遠在上京的長公主。
我攥了攥收在袖子裡的信。
長公主怕我礙著杜行遠和郡主相處,要我立刻回京。
14
在邊境的日子裡我很少和杜行遠單獨碰到。
他恨不得全天圍著郡主轉。
我也樂得清闲。
但他的衣食住行向來是我負責,如今回京要先找人接替。
畢竟郡主可不會屈尊去照顧他。
領著新來的丫環熟悉事物時,
剛巧被杜行遠碰到。
他臉上似笑非笑。
「怎麼,沒人伺候的日子熬不住了?」
「你真該學學郡主,同樣是女子,她就沒有你這樣的嬌氣。」
是啊,郡主倒是不嬌氣,從未使喚過我。
這裡最嬌氣的就數他杜行遠。
不過都要走了,實在沒必要再與他爭論什麼。
我沉默著想繞開他。
他倒像是吃錯藥似的不依不饒。
「你也不用故作姿態想著吸引我的注意。」
「隻要你安分守己,不要妄想跟郡主爭,該你的自然有你的份兒。」
我愣了愣,一時沒聽明白。
他眼裡帶了些厭惡:「我向來知道你愛耍乖賣好,但也是沒想到為了討好母親,竟幫她監視我。」
「不管母親答應了你什麼,
我告訴你,在我這都不做數。」
「你這樣的人,永遠也越不過郡主的位置去。」
盡管已經沒對杜行遠報什麼希望,盡管接近他對他好確實是帶著目的。
但我為他做的事都是真的。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能這樣作踐我。
我以為我會想說些什麼,解釋也好,怒罵也好。
張嘴的瞬間,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踏上了回京的馬車。
15
再次聽到杜行遠的消息,是在太子府裡。
向太子回話的侍衛,正是在嶺南時為我傳信的小廝。
邊境大勝,杜行遠如願被召回上京論功行賞。
他用全部軍功求皇上為他與郡主賜婚。
太子屏退下人,點了點我。
「休息了那麼久,
也該幹活了。」
我遺憾的嘆口氣。
等杜行遠回京的日子,我既不用挖空心思討好人,也不用被人說闲話,確實過得無比愜意。
長公主把我叫回上京,半路上卻安排了人手把我截住。
她怕我成為杜行遠迎娶郡主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