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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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歷一天天翻過。
大半月下來,氣溫越來越高,大家也不同程度的被曬黑了一些。
大太陽天,林湛穿著短袖五分褲,坐在屋檐下修凳子,敲得還像模像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有時流進眼角,鹹鹹的,會有點痛。
他覺得腦袋有點發脹,眼前有時是一片白光,什麼也看不清。
恰巧這時,阮喬上完一堂課,小朋友一哄而出。
今天是趕集的日子,王叔家沒人在,午飯還得自己解決,阮喬剛走到林湛面前,打算問他中午吃什麼,後面就有小孩喊他們,“阮老師!林老師!”
阮喬和林湛不約而同望過去。
那小孩兒就是之前耍陀螺不肯來上課的小孩兒,叫陳果,林湛最擅長給人取外號,別人都叫他小果子,林湛非要叫人小黑皮。
小黑皮顛顛兒跑過來,摸著額頭上的汗,抬頭問他倆,
“媽媽趕集去了,老師你們要不要去我家吃飯?”感情是沒人做飯來找苦力啊,阮喬和林湛相對望了一眼,點點頭,“好啊。”
反正都是要找吃的,多喂一個小崽子也不費事。
他們跟著小黑皮一路回家。
小黑皮往廚房跑,站凳子上就要燒水。
阮喬驚訝:“小果子,你幹嘛?快下來快下來。”
小黑皮完全不在意,笑得眼睛眯起,縫裡卻還透著光亮,“給你們做飯啊,老師,你們隨便坐,我做飯很快的。”
阮喬更驚訝了,原來是他要做飯啊。
可他才八歲呢。
阮喬和林湛面面相覷。
小黑皮生火洗菜,動作很麻溜,阮喬看得有些呆,好一會兒才屈肘撞向林湛,“幫忙!”
總不能真讓一個八歲的小孩給他們做飯吧。
小黑皮家很簡陋,沒什麼像樣的菜,他去雞窩裡掏了幾個蛋回來,又洗了把青菜。
林湛在按照指示在切紅薯,
刀是那種很原始、毫無設計感甚至還有些鈍的菜刀,林湛沒切過菜,兩個紅薯切得歪歪斜斜,倒也不礙事。小黑皮熟練的把紅薯和米和在一塊,做紅薯蒸飯。
阮喬這會兒才注意到鍋,一時驚訝,有小半邊都破掉了……還能用啊。
一頓飯做好,三人圍著小方桌坐下。
桌子很舊,還很矮,桌腳不平,有兩隻桌腳下都墊了折起來的紙片。
林湛一米八幾的身高,坐在這樣的小桌前,實在不是很舒服。
剛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這會兒熱得慌,林湛隨手抄起蒲扇扇風,因為小黑皮家沒有風扇。
小黑皮坐下後沒先吃飯,倒是先往一個凹凸不平的鐵皮飯盒裡裝紅薯飯。
林湛問他:“幹嘛呢你,黑皮。”
“給我媽媽先裝好,等會去集市上送飯。”
林湛望他,“這麼熱的天還去?”
“媽媽不能不吃飯啊。”
林湛一時啞口無言。
阮喬夾了一個荷包蛋放到小黑皮碗裡,輕聲問:“媽媽去集市上賣什麼呢。”
說起媽媽,小黑皮眼睛亮亮的,“竹編啊,我媽媽可能幹了,編得漂亮。”
竹編。
村裡不少女人做這個,但在王叔家吃飯的時候,聽王叔說過不怎麼掙錢,能糊口就不錯了。
阮喬轉了話題,“那你平時自己做飯做得多嗎?我看你很熟練啊。”
小黑皮把鐵皮盒子仔細合好,開始扒紅薯飯,說話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我去年就自己做飯了,媽媽要賺錢養家。”
他一直都隻提媽媽,粗心如林湛也察覺到有點不對了。
果不其然,小黑皮邊吃飯邊竹筒倒豆子般講他們家的事,原來他爸爸在他三歲的時候就因為泥石流去世了,一直都是媽媽在帶著他。
甘沛衝很落後,媽媽覺得念書才有用,這兩年做事越發勤,就盼著能存上錢,明年把他送到鎮上去念小學。
現在義務教育倒是普及到了這,讀書不要錢,但是從這裡去鎮上小學,一來一回就要七八個小時,下雨天路都軟了,泥巴水路那是沒法兒走的,得住宿。
他自己倒是不想去念書,隻想幫媽媽幹活。
說到怎麼幫媽媽幹活的時候,他眼裡更亮了,整個人顯得特別有活力。
阮喬也不知道怎麼吃完一頓飯的,在門口看著小黑皮撒腳丫子往村口集市跑,心裡五味雜陳。
林湛也是難得的安靜。
他摸出包煙,問阮喬:“我能不能抽一根?”
阮喬點了點頭。
他自煙盒裡滑出根煙。
一百多一包的煙,平時他抽著抽著隨手扔哪是哪,這會兒突然點不起火了。
第51章 離開
七月邁入八月,太陽愈發毒辣。
阮喬唇膏都用完一支了,嘴上仍是有些開裂。
太曬了。
從他們到甘沛衝支教開始,這兒就隻下過一場小雨,而且和灑水車似的,
過個場就停。這地方夏天曬成這樣,怎麼好意思叫甘沛衝啊……
可饒是這樣,村裡人該做的活還是一點都不能少。
又是一個趕集日。
今天不上課,阮喬和林湛都戴著鬥笠草帽幫黑皮媽媽運貨去集市,順便想買點村裡小賣部買不到的東西。
趕集這個詞,阮喬在書裡見過,林湛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到了集市,兩人都覺得挺好玩。畢竟一個多月都沒見到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
集市上賣什麼的都有,大到牲畜,小到繡花針。
阮喬指著牛看向林湛,面上流露出些許訝意,“還有牛欸。”
林湛也覺得稀奇,兩人湊到牛跟前,林湛還煞有其事的跟牛說話。
阮喬默默退了兩步,這人莫不是個傻子吧……
牛不理他,林湛也覺得沒趣,隻拿出手機,又將阮喬拉到身邊,拍了張合照。
照片裡兩人都比來之前黑了不少,但比起集市上其他人來說,
他們也算得上是白得發光了,畢竟阮喬的防曬霜不是白帶的。來了一個多月,衣服就那麼幾套換來換去,都穿舊了。
林湛看著照片,邊笑邊遞給阮喬:“看看,看看,像不像鄉村愛情故事?”
阮喬屈起膝蓋去頂他,“你才鄉村愛情,我是下鄉知青!”
林湛笑得不行,邊躲打邊說:“行行行,你有文化,知青知青,惹不起。”
兩人打打鬧鬧,在集市裡穿行,林湛停在一個攤位前,隨手拎起條藍花褲子,“柿子妹妹,看這個,這個適不適合你?”
那花色,看上去像奶奶輩的人才穿的。
見林湛有意購買,正往腰包塞錢的老板娘忙抬頭說:“好舒服的嘞,棉綢的,算你便宜,二十一條。”
林湛驚訝:“二十?”
“哪麼滴?”老板娘皺著眉,猶豫片刻,“再少兩塊錢,不能更少咯。”
一句“隻要二十啊”卡在喉嚨,
林湛仍是一臉懵逼,別說,手感真的還可以,涼涼的,他和怕撿不著便宜似的又拎起條老爺爺式樣的褲子,一起結賬。見他還真買了兩條褲子,阮喬一臉嫌棄。
偏生林湛還把用紅塑料袋裝著的兩條褲子往她懷裡塞,挑眉道:“情侶褲,是不是很fashion?”
fashion個毛啊,還拽上英文了。
見林湛那一臉嘚瑟的樣子,阮喬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兩人在集市上買燒餅當午飯,左手右手都拎了不少東西,黑皮媽媽今天生意不錯,東西比平時賣得快很多。
東西賣完了,自然是要往回走。
回去的時候正是晌午,太陽很是毒辣。
直敞敞的陽光曬得人頭暈目眩,阮喬喝完水,又遞給林湛,邊擦汗邊說,“喝點水吧。”
林湛搖頭,沒講話。
阮喬注意到他唇色有些偏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順著輪廓線條往下直滴,T恤後背也被汗水浸深了一個色調。
“林湛,你沒事吧?”
林湛又搖頭,聲音聽上去還算正常:“沒事,就是有點曬。”
昨晚他幫村裡人去挑水了,回到小房間直嚷著腰酸背痛,阮喬還幫他按了按,隻不過夜裡好像也沒怎麼睡好。
阮喬上前,把林湛提著的東西都拿到自己手上,還輕輕推了林湛一把,“快點走,撐著點,到書記家蹭空調去。”
林湛沒講話,隻是還沒走幾步,林湛隻覺腿軟,眼前又是一片白光,看東西開始模糊不清,然後一陣天旋地轉,他還沒回過味來,就什麼意識都沒有了。
這意外來得猝不及防,阮喬嚇傻了,手上的東西滑落在地她也顧不上,隻往前蹲下身子去看林湛,拍了拍他的臉,“林湛!林湛你怎麼了!”
***
空氣中有消毒/藥水的味道。
林湛輕皺鼻尖,閉著眼,卻感覺到強光穿透眼皮,很是刺眼。
他慢慢轉醒,目光所及之處,
是透明吊瓶,輸液線垂著往下,接到他的手上,他指尖微動。阮喬守了好一會兒,一見他指尖動,立馬反應過來,抬頭就看到林湛睜著眼,還有點迷茫的樣子。
她起身,聲音很輕,仔細聽還有點啞,“喂,你終於醒了。”
林湛順著話音去看她,她的眼睛通紅,一看就是哭過不久,身上穿的還是一起去集市時的那套衣服。
“我怎麼了?”
他好一會兒沒開口講話,聲音有點虛。
見林湛清醒過來,阮喬提著的心放下大半,說話時也明顯松了口氣,“你中暑了,讓你喝藿香正氣水不喝,突然暈倒很好玩嗎?”
林湛轉頭看向牆壁上的掛鍾,還是下午,看來從集市路上到這裡,還沒過多久。
他沒動扎著針的手,另一手撐著床板,慢慢坐起。
阮喬見狀,要去扶他,他搖頭,“我沒事。”
他確實沒什麼大事,就是被曬得中暑了。
這邊天氣熱,學校給他們這些支教的學生買了很多藿香正氣水。
阮喬知道自己身體一般,所以藿香正氣水都乖乖喝了,生怕中暑了麻煩別人。
倒是林湛覺得難喝,自己也用不上,一次都沒喝過。
身體再好到底還是城裡來的公子哥兒,沒吃過苦,又死要面子,曬了這麼多天,到今天才中暑,他也算是厲害了。
阮喬見他醒了還有力氣吃蘋果,知道他是沒什麼大事了,就在一旁輕聲數落他。
林湛眯起眼聽她數落,完全不當一回事,蘋果咬得清脆。
等阮喬停下喝水,他才悠悠問了句:“你是不是哭了?”
阮喬一頓。
“該不會以為我要死了吧,是不是怕自己做寡婦啊。”
林湛半歇在床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調侃意味。
阮喬臉紅,連忙轉身掏出手機看眼睛,是有點紅。
她轉回身抄起床腳擱置的枕頭打了林湛一下。
“你瞎說什麼啊,我是被嚇的,你知不知道你剛剛……一米八幾的人突然倒下去,撲通一下,我是被嚇壞了好嗎!你說說你自己,不是感冒就是中暑,改名叫林黛玉算了!”
林湛不講話,隻看著她,眼神直接,還帶著笑意。
阮喬被看得臉皮越來越燙,隻好起身,“我不跟你講了,你一個人在這裡躺著吧,我去吃飯!”
見阮喬真往外走,林湛連忙喊住她,“欸,你害羞什麼,別走啊……”
阮喬跑得比兔子還快,林湛看著她很快消失在門口,笑了聲,又啃一口蘋果,無奈搖頭。
這是鎮上的衛生所,條件比較簡陋,但看上去還算幹淨。
剛剛林湛暈在半路上,可以說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在還有一點信號,阮喬慌亂之下還記得打電話給領隊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