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頭直接往地上吐了口痰說道。
「美女,設計這種活交給我們男人就行了。你就琢磨琢磨以後廚房怎麼擺鍋碗瓢盆。」
「這電線怎麼走,比你挑口紅色號復雜多了,聽我的,沒錯!」
我一聽他這話,就知道遇上行業老油條了。
看他是親戚介紹的老師傅,又想到自己最近確實太忙。
我簡單看了下他畫的草圖,發現雖然繞了點,但也能用,便沒再堅持。
結果工程過半,他拿著一張長長的增項單來找我,說改動水電多用了幾百米電線,要加收五萬塊。
我看著單子不動聲色。
加五萬?
行。
我把單子拍了張照,發到了我的公眾號上。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設計師王工。今天就用一個反面教材,給大家講講裝修增項裡的貓膩。」
1
水電改造進場。
我轉進廚房,一眼就看到不對勁的地方。
一整排新開的插座,齊刷刷地釘在灶臺後面的防火板上。
我喊住正指揮工人的工頭,「師傅,這兒的線是不是走錯了?」
工頭回過頭,上下打量我一眼。
「小姑娘,網上看了兩篇帖子就來教我們幹活了?我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
他手下幾個工人立馬跟著哄笑起來。
工頭手一揮,根本沒當回事,「繼續幹!」
「施工規範裡寫了,防火板上不能直接布線,有隱患。」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聲音也高了八度。
「我幹了二十年了!
還用你個小丫頭教我做事!」
他唾沫星子都快噴我臉上了。
我什麼都沒說,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鏡頭對準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
他愣了兩秒。
「行啊你!跟我來這套是吧!改!就按你說的改!」
他指著我的鼻子,「不過我可告訴你,這麼改,工期得延長一個禮拜,還得加一萬塊的特殊施工費!你要是不認,我們現在就撤場,你自己看著辦!」
工人們都停了手,抱著胳膊看熱鬧。
我點點頭,沒跟他吵,轉身從我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空白的工程變更單,遞到他面前。
「沒問題,你把條款寫清楚,籤個字,錢我馬上轉給你。」
這一下,不光工頭,連旁邊看戲的工人都傻眼了。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我一眼。
一把抓過單子和筆,
刷刷幾下籤好字,生怕我反悔。
當天晚上,介紹工程給我的親戚就把一張截圖甩給我。
「還是女顧客好!人傻錢多速來!」
親戚的電話立馬就打了過來。
「哎呀,為這點小事多花一萬塊,不值當。你和他怄什麼氣呢?」
「他就是那個脾氣,人沒壞心眼,你就多擔待點,工程做好比啥都強。」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直接按了掛斷。
行,你們覺得我是人傻錢多的外行。
我打開電腦,把他公司的工商信息、過往的行政處罰記錄一條條扒了出來。
連同白天的視頻,籤了字的變更單,還有法規條文的截圖,全部打包,存進一個文件夾。
過了幾天,工地果然慢得像蝸牛。
工頭拿著一張新的單子找到我,
往我面前一拍。
「增項,五萬,結一下。」
單子上密密麻麻,光電線就虛報了幾百米。
我看著單子,眉頭緊鎖,演出一副為難又肉痛的樣子。
「師傅,這個數目有點大,我公司項目款審批需要時間,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
工頭嗤笑一聲。
「別來這套虛的,錢不到位,一天都不會再動。」
他拿回單子,「五萬塊,一分不能少。什麼時候給錢,我們什麼時候再來人。」
說完他扭頭就走,招呼著工人收東西,整個工地徹底停擺。
當天晚上,我登錄了我那個百來萬粉絲的裝修公眾號。
《今天就以自身為範本教大家如何智鬥黑工頭》。
2
我那篇文章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工頭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操,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在網上瞎寫什麼玩意兒!」
「趕緊給老子刪了!聽見沒!」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
「哪篇啊?我寫的多了,不知道你說哪個。」
他好像被噎住了,頓了兩秒。
「就他媽寫我那個!你個小娘們懂個屁,老子幹這行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給你十分鍾,立刻刪了,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掏了掏耳朵。
「刪倒是可以。」
「不過口說無憑,萬一我刪了你又不認賬怎麼辦。」
「這樣,你擬個和解協議,寫清楚之前的裝修問題怎麼解決,錢怎麼退。我找律師看一眼,沒問題我就刪。」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都能想象到他那張黑臉憋成紫色的樣子。
「你……你還找律師?你嚇唬誰呢!」
「老子做事,什麼時候寫過這玩意兒!我說刪你就得刪!」
我打了個哈欠。
「那不行,我得保障我的權益。你找人寫也行,打印出來,籤個字。不然沒得談。」
「你等著!」
他吼完這句,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世界清靜了。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通訊錄裡幾十個裝修群,上百個同小區的業主,一個都不想理。
車鑰匙一拿,直接開去了郊區。
找了家溫泉酒店,手機往櫃子裡一鎖,美美地泡了兩天。
周日下午回來,手機一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那個親戚打的。
我沒管,先開車回家。
結果一到家門口,
我就愣住了。
防盜門鎖芯直接被撬了,門大開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
走進去,客廳裡跟遭了賊一樣。
不對,比遭賊還慘。
牆上被鑿開好幾道大口子,裡面空空如也。
我花大價錢買的電線一米不剩,全給我抽走了。
地上全是牆灰和碎石,石膏板吊頂也被砸了幾個洞,電線頭亂七八糟地垂下來。
廚房衛生間更沒法看,預埋的水管被剪斷,水流了一地。
這幫孫子走的時候連總閥都懶得關。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間,掏出手機,對著這場景一頓猛拍。
我立馬給親戚打去電話。
他反而讓我退步。
「你趕緊把文章刪了吧!你把人得罪S了!」
「那工頭說了,
你再不刪,他今天拆你電線,明天就拆你水管,後天把你家承重牆都給你砸了!」
我聽著電話,走到窗邊把滴水的閥門關上。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他認識的兄弟多得很!道上的人!你要是敢報警,他就天天叫人來你家門口堵著,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他還說女孩子家家一個人住,你最好識相點!」
我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就趕緊刪啊!別為了這點事把人給搭進去!人家說了,隻要你刪帖,再寫個道歉信就算了,不然你就等著吧!」
我走到門口,看著被撬壞的鎖芯。
「你告訴他,不用還了。」
「啊?什麼不用還了?」
「跟他說一聲,我已經報警了,警方立案了。
」
電話那頭沒聲了。
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門框上。
「哦,還有,他不是一直吹他那個德國塗料多牛逼嗎?」
「我把他當時給我的所有材料,連帶他那個假冒偽劣的樣品,一整套證據,已經打包用國際快遞寄給人家德國品牌在中國的法務部了。」
「讓他自己跟警察和德國人解釋去吧。」
3
電話掛了,親戚把我拉進一個叫「家和萬事興」的群。
工頭也在裡面。
他直接@我。
「@劉文慧,大家看清楚了,就是這個女的,看著人模狗樣,其實就是個想訛錢的!」
「聽說在外面不正經,欠了男人的錢,現在想從我這兒訛錢去補窟窿!」
他一口氣刷了幾十條。
群裡幾個長輩開始問我,
問怎麼回事。
我沒理,直接把群設了免打擾。
第二天我下班,在地下車庫找到我的車。
四個輪胎全癟了。
把手上糊著一坨黃乎乎的東西,看著像屎。
我沒碰,拿出手機拍了照。
打了B險公司的電話叫拖車,我自己打車回家。
結果到家門口,鑰匙插不進鎖孔。
仔細一看,鎖眼裡被人用膠水給堵S了。
防盜門上還潑了紅油漆,旁邊用黑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再不刪帖,下次潑的就是硫酸。」
我靠著對面的牆,給開鎖師傅打電話。
等人的時候,我刷了下我們小區的業主論壇。
一個新帖子出現在最上面。
「曝光本小區女騙子,專業仙人跳裝修隊,附照片。」
點進去,
是我那張被他截的圖。
下面還附了我的門牌號。
ID 叫「誠信施工王師傅」。
他把我寫成一個專門在裝修快完工時找茬、惡意差評來敲詐工錢的慣犯。
說我私生活混亂,帶不同的男人回家,就是為了合伙坑錢。
底下已經有幾十條回復了。
「臥槽,這麼惡心?」
「怪不得她一個人買得起房子,原來是幹這個的。」
「業主群裡得提醒一下,別讓這種人敗壞我們小區名聲。」
我截了圖,把帖子鏈接也保存了。
開鎖師傅來了,搗鼓了半個多鍾頭,最後隻能暴力破拆。
換完鎖芯,都快半夜了。
隔了兩天,我正在公司開會,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是工頭。
背景音很嘈雜,
我聽見有人在喊,「不準動!都站好!」
他壓著火氣。
「你現在在哪兒?」
「上班。」
「老子的倉庫被市場監督的查了!貨全扣了!是不是你幹的!」
我沒說話。
「我操你媽的,你還真敢!」
他突然吼起來。
「老子堵你鎖眼、潑你油漆都是輕的!你信不信我找幾個人去你公司樓下堵你!」
「天天跟著你!看你還怎麼上班!」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我隻是個消費者,把你幹的事說了一遍。人家品牌方要告你,是他們的事。你賣假貨,還不許人家維權了?」
他好像氣笑了。
「維權?老子讓你維什麼權!」
「你不是能寫嗎?我他媽讓你再也寫不出來!
」
「你不是喜歡上網嗎?老子把你身份證照片、手機號全發到網上去!我看你以後怎麼見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聲音,然後就斷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開會。
當天下午,我手機就開始收到各種騷擾短信和驗證碼。
還有人加我微信,上來就問「多少錢一晚上」。
我全拉黑了。
快下班的時候,另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我接了。
「你好,是劉文慧女士嗎?」
「是我。」
「這裡是城西派出所。我們接到王大頭先生的報警,說你涉嫌敲詐勒索和網絡誹謗。」
我嗯了一聲。
「他要求我們立刻把你拘留。」
「現在情況是這樣,麻煩你過來一趟,
就這個經濟糾紛,跟他當面調解一下。」
4
我給陳律師打了個電話。
「陳律,城西派出所,咱們現在過去。」
到派出所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調解室裡,工頭王大頭已經在了。
他翹著二郎腿,看見我進來,又看見我身後的陳律師,愣了一下。
然後他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一個年輕民警給我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王大頭不等民警開口,啪一下把一沓打印出來的 A4 紙摔在桌上。
紙上全是我公眾號文章的截圖。
他指著紙,手都快戳到民警臉上了。
「警察同志,你看看!你看看!」
「就是這個女的!利用網絡!捏造事實!
我辛辛苦苦幹了半輩子的名聲,全被她這張破嘴給毀了!」
「我倉庫被封,工人跑光,現在家都快散了!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
他喊得聲嘶力竭,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民警把那沓紙拿過來,翻了翻,然後看向我。
「劉女士,這篇文章,是你寫的嗎?」
「是我。」
我回答得幹脆。
王大頭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全是得意。
「聽見沒!警察同志你聽見沒!她承認了!」
「這就是證據!鐵證如山!」
他激動地搓著手,繞著桌子走了兩圈,最後站到我面前,低頭看我。
「小丫頭片子,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他轉頭又對民警說。
「她這是網絡誹謗!是犯罪!
我要求賠償!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民警皺了皺眉。
「王師傅,你先坐下,我們這是調解。」
「調解什麼!」王大頭打斷他,一指我。
「今天就兩個選擇!要麼賠錢,要麼我告到她坐牢!」
他見沒人說話,以為我們怕了,更加來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往前探,一條胳膊搭在桌子上。
「看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容易,我給你個機會。」
「錢,可以少要點,三百萬就行。但你必須給我錄個視頻道歉。」
「一邊哭一邊抽自己嘴巴,說你錯了,說你是為了訛錢故意在網上造謠,說你不是個東西。」
「把這個視頻,發到你那個破公眾號上,置頂!永遠置頂!讓你那些粉絲都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
「還得把你的身份證照片和道歉信一起發出來!
寫上我是賤人,讓所有人都認識認識你!」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說完了?」
王大頭一愣。
「王師傅,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你知道我這個公眾號,它的認證主體和所有權,是誰嗎?」
5
王大頭愣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認證主體?什麼玩意兒?不就是你個小娘們瞎注冊的號嗎?」
「還能是誰的?難不成還是玉皇大帝的?」
我沒理他。
我從陳律師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照片。
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間。
「王師傅,你先看看這個。」
照片是一張合影。
背景板上是「中國裝飾行業發展峰會」的字樣。
我站在 C 位,旁邊幾個都是行業裡叫得上名號的大佬,有幾個還經常上雜志封面。
王大頭伸長脖子,眯著眼使勁看。
看了足足有半分鍾。
他嗤笑一聲,往椅子上一靠,又把二郎腿翹了起來。
「我當是什麼呢。不就是找機會跟幾個老板合了個影嗎?」
「這種峰會,門口賣B險的都能混進去拍兩張。你拿這個嚇唬誰呢?」
他吐了口唾沫星子。
「小丫頭,拿著雞毛當令箭,你還嫩!」
我轉頭,看著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民警。
「警察同志,能不能麻煩您用桌上的電腦,現場登錄一下裝飾行業協會的官方網站。」
他點了點頭,把鍵盤拉過來。
王大頭還在那兒念叨,「裝神弄鬼,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
民警在搜索框裡輸入了那幾個字。
官網鏈接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