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柏琛不甘心地走了。
柏伊站在遠處,回頭看我,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我蹲下身子,抱住小白,淚水奪眶而出。
四年前在產房,我九S一生產下柏伊。
我愛她,哄她,喂她,疼她。
她六個月的時候第一次喊我「媽媽」。
可是兩年後,韓淺回來了。
比起韓淺,更可惡的是柏琛。
面對韓淺的僭越,他不拒絕也不主動,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韓淺為了拿下柏琛,不惜以我的女兒為籌碼。
柏琛買了一個大平層給韓淺住,還總把柏伊帶到韓淺那裡。
那之後,我極少見到女兒。
柏伊與我越來越疏遠。
「媽媽,可以讓韓阿姨來教我嗎?爸爸說你的學歷沒有她高。」
「媽媽,韓阿姨為什麼看起來比你年輕漂亮?我想要她陪我參加活動。」
「媽媽,和你待在一起真無聊,我要找韓阿姨玩。」
…
12
上次之後,柏琛每天隻敢在馬路邊等我。
見我走出大門,他從車上飛快地下來。
「小茉,你這條裙子真好看。」
我指著遠處一家女裝店。
「就那家買的。你覺得好看你也可以買。」
柏琛從懷裡掏出一份早餐。
「小茉,多吃點,你瘦了。」
我瞥了一眼。
「有鹽,我家狗不吃。」
有時候,柏琛和柏伊會跟在我身後,
一直走到圖書館。
我都裝作沒看見。
考研搭子問我。
「你最近是不是遇上麻煩了?怎麼總有一輛奧迪跟著你啊?」
「倒貼小三的前夫和喜歡小三的女兒。」
考研搭子倒吸一口涼氣。
我莞爾,
「姐要上岸,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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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出門都能看見柏琛坐在車裡。
他皺著眉頭,要麼在接電話,要麼對著電腦講些什麼。
也許是公司的事情吧。
也可能是韓淺。
有時候柏伊會讓司機帶她來找我。
見我絲毫沒有和她講話的欲望,便隻是跟在我的身後一聲不吭。
我早上會遛狗,然後去圖書館。
中午出來吃飯,傍晚回來遛狗,
再接著出去學習。
等到閉館了才回家。
一來二去,柏伊和我的小白似乎是熟悉了,互相「汪汪」叫。
隻是更多時候,柏伊還是憤怒地看著我。
有一次,我們遇見一隻兇狗。
柏伊一時沒注意,腳下踩到石子,摔在地上。
她哇哇大哭。
「媽媽,我膝蓋疼……」
見我一動不動,她繼續哭,似乎想要以此逼我去哄她、疼她。
可是,你們父女最初就應該想到今天這個結局的。
我佇立一旁,默默等待柏伊身後的保鏢走過來抱走她。
以前每次柏琛應酬歸來,我都心疼他胃痛的樣子。
現在我有自己的事情做,也有自己的社交圈。
柏家怎麼樣,
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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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順利結束了,我像卸貨一樣輕松。
我找了一份西餐廳駐唱的工作。
我穿著自己喜歡的紫色連衣裙,坐在鋼琴前,一邊彈奏一邊歌唱。
我經常遇到喜歡我歌聲的客人。
他們誇我,也會掃碼再點一首歌。
這天,有位客人一直在點歌。
我本來想沒有人點歌,我可以摸魚唱一首好唱些的。
結果被攪黃了。
我環視一周,看見柏琛。
他與我目光相撞,並向我揮手。
我知道是他搞的鬼。
下班後,柏琛面露喜悅地說:
「很多年沒聽你唱歌了,你真的很棒。」
「謝謝。但用這種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很幼稚。」
「沒關系,
能讓你看到我就行。對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夜宵?這附近有一家……」
「讓一讓,你擋著我下地庫的路了。」
他挪開身子,讓我前去,又在我背後喊道:
「小茉,你不用這麼辛苦地工作的,叔叔阿姨每個月都給你打那麼多錢,你何必呢?你要是喜歡唱歌,我可以給你辦一個專場,你想要請多少人就可以請多少人……」
我越走越遠,一直到他的聲音消散在江邊的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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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淺是不會放任柏琛和柏伊胡鬧的。
她打我電話,約我在一家咖啡廳敘舊。
「周茉,你比我還有手段。」
我聽笑了。
「手段?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膚淺了。」
「那為什麼柏琛現在整天圍著你轉?
他竟然連我的生日都記成你的了!」
我用食指指了指太陽穴。
「那隻能說明,你男人記性太差。」
「別嘴硬了,當初他突然在英國向你求婚,隻是因為我拒絕他,他想拿與你的婚事激怒我。當初他和你生孩子,隻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孩子!你有手段奪回他又怎樣?他根本不愛你。」
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一生隻為依附男人。
我好心勸道。
「得不到的才會更加愛。他不愛我,也不愛你。做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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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韓淺的交談並不愉快,她最終憤憤離去。
我獨自坐在沙發上,喝完杯子中剩餘的拿鐵。
卻不想,柏琛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小茉,我無法放棄你。我錯了,我不該對你那麼冷漠。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你說什麼我都改,隻要你肯回來。」
我把喝完的杯子放回桌上。
「當初追韓淺的時候,也是這套說辭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不適合被海投。」
柏琛頹然掩面。
「小茉,我愛你……」
「我以為我喜歡韓淺,其實隻是喜歡捕獵過程的快感。我不愛她。我與你在英國度過了幸福的四年,我們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現在我們還有伊伊,我會好好教育她,不會讓她再到韓淺那裡玩……」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且不說遲來的深情如草芥,他這是遲來的表演如小醜。
「你裝完了嗎?我這邊不是北影招生處。」
我對眼前的男人沒有絲毫的信任。
哪句真,哪句假,
有分辨的意義嗎?
或許他有過真心吧,但那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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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有給柏琛找過借口。
也許是過於富足的生活讓他把愛情視為兒戲,也許是婚後的我確實不再像以前那般閃耀,也許年少的白月光給他的誘惑太大,也許工作壓力大他需要發泄。
但我永遠無法與傷害過我的人共情。
柏伊出生後,我原本想把生活的重心移到女兒身上。女兒,是我在冷漠婚姻圍城中的唯一寄託。
可是,柏琛奪走了我的女兒。
如今的女兒,也是一把傷害我的利刃。
在柏家,我到底算什麼呢?
保姆頭子?
我甚至不如柏家的阿姨。
柏琛會在接過東西時對阿姨說一聲謝謝,卻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也許他有苦衷。
可是他欺騙我、漠視我、不尊重我,這些都是真的。
柏琛,你以為我會一直在原地等你。殊不知,隻有你在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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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一別後,我許久都未見到柏琛。
最後一次見到柏琛,是在 F 大的校園內。
他作為傑出青年企業家,受邀分享心得。
我已經是 F 大的一名心理學研究生。
我不知道柏琛來 F 大是刻意還是巧合。
我隻當他是和其他企業家一樣。
很多次,我們的目光交匯。
也許他依舊炙熱,但我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就像上課那樣。
分享會結束後,他喊住我。
「小茉,你很優秀,要來我公司實習嗎?」
我們擦肩而過。
「謝謝柏總,
但我想去更大的平臺。」
番外一:柏琛。
柏伊上初中了。
柏伊恨柏琛。
「就是因為你,我才沒有媽媽!」
青春期的孩子血氣方剛,二話不說就奪門而出。
別的都能忍,但這個行為刺激到了柏琛。
因為十年前,那個女人也是撂下一句話,奪門而出,再也沒有回來。
柏琛皺著眉,看著眼前這張幾乎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夠了,不要再打擾你媽媽了。」
其實在這十年裡,柏琛去看過很多次周茉。
周茉和她的一位校友結婚了,兒子已經六歲了。
柏琛總以為,周茉無法爬出與自己的感情泥潭。
卻沒想到,她一畢業就結婚了。
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認識周茉。
他在很多場合偷偷看過周茉,在校園裡、在酒吧裡、在商業伙伴的公司裡。
她好像還是十八歲時候的樣子,燦爛、張揚,喜歡仰頭大笑。
完全不是婚後那幾年宛若機器人般的樣子。
柏琛一直以為,自己錯在對周茉不專一。
是韓淺的存在讓周茉傷透了心,不願再苟於婚姻,憤然離婚。
直到看到周茉的婚後生活,柏琛才發現自己天真得可笑。
周茉的老公叫趙馳野,是一名工程師。
兩人一樣大,一個讀研,一個讀博,在校園時便是很知心的朋友。
不管工作多忙,趙馳野都能抽出時間陪周茉。
陪她看山看水,也陪她搶票搶券。
陪她暢聊人生,也陪她做盡傻事。
工作忙的時候,趙馳野會提前告訴她。
等工作結束後,他又會第一時間回到兩人溫暖的小窩共享夜晚。
趙馳野的手機裡都是周茉的美照。
柏琛用無頭像小號在底下評論:
「你是專業攝影的嗎?」
趙馳野回復:
「不,我就用手機隨便拍的,畢竟老婆大人的每一帧都是那麼美。」
是啊,愛你的人會發現你所有美好可愛的樣子。
柏琛順藤摸瓜扒出了周茉和趙馳野的各個平臺社交賬號。
他每天都切不同的小號視奸。
他連周茉女兒的幼兒園公眾號都不放過。
柏伊發現了他長期以來的詭異行為,說他是「私生」。
很多時候,柏琛其實有機會和周茉打聲招呼。
在宴會上,在講座上,在沙龍上,他看見她,僅僅隻間隔幾步的距離。
他不敢跨越這幾步的距離。
他這一生都無法跨越自己與周茉的距離。
午夜夢回,柏琛見到周茉。
他走上前去,拍拍周茉的肩膀。
周茉轉過身,盈盈笑意。
「柏琛,好久不見。」
番外二:柏伊。
柏伊執意要去周茉所在的城市念高中。
「伊伊,你如果不喜歡這裡的國際學校,那我們申請國外的高中呢?」
柏琛苦口婆心道。
柏伊搖搖頭。
她這張長得與周茉相似無二的臉蛋,總讓柏琛無奈妥協。
「好吧,我會替你安排好。你這倔脾氣還真是隨了……」
柏琛痛苦地咽下了那個名字。
柏伊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爸,有時候,我真的很恨你。」
過了一個月,柏伊如願以償地來到她媽媽的城市。
她甚至不用看地圖,那條通往媽媽的路已經在她心中走過無數遍。
她按下門鈴。
開門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您好,請問周茉在嗎?」
她從對面那張臉上讀出了疑惑。
原來,周茉上個月搬走了。
柏伊強忍著淚水,在周茉曾經遛狗的草坪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跑到筋疲力盡,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她後悔,在最無知的年紀以為媽媽是拆散自己與爸爸的敵人。
都說童言無忌,可是小孩子的惡意卻最能戳中母親的心。
她想,如果自己沒有總是輕賤媽媽,媽媽會不會把她一起帶走。
無數次放學回家,
迎接她的都隻有住家阿姨。
柏琛無法細膩地感知她內心的渴望。
她時常想,如果媽媽在家,一定會在開門時給她大大的擁抱。
會記住她的每一次進步,會鼓勵她每一次的跌倒。
小時候的柏伊,總以為媽媽是個什麼都不會,還喜歡事事約束自己的富太太。
她看不起周茉。
長大後的柏伊,發現自己才是最蠢的那個,被一群人牽著鼻子走,從來沒有在意過媽媽背地裡哭紅的雙眼。
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告訴小朋友們。
「世上隻有媽媽好。」
柏伊「切」了一聲,自以為特立獨行,其實隻是用叛逆來掩飾內心對媽媽的思念罷了。
柏伊躺在草坪上,一直到天黑。
她撥通柏琛的電話。
「爸,
媽媽搬到哪裡去了?」
柏琛不願意回答。
「伊伊,我們都不要再打擾你媽媽了好嗎?」
柏伊憤怒地掛斷電話。
她恨爸爸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愛過、敬過媽媽,這導致她對媽媽也同樣無情。
她決定自己去找媽媽。
她在周茉上下班的地方蹲點,在周茉讀書的 F 大遊蕩。
可是,再也找不到周茉。
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早已徹底失去了媽媽。
又過了很多年,柏伊在讀大學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開朗、陽光,笑容仿佛可以治愈一切。
對於柏伊來說,他什麼都好。
唯獨不喜歡自己。
她從國內追到國外,又從國外追到國內,始終無果。
她問柏琛自己該怎麼辦。
柏琛已經老了很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都是細紋。
「伊伊,放手吧。」
「爸,你不懂我有多愛他!我願意為了他放棄我的一切……」
柏琛無奈地笑了。
「你愛的是瘋狂追求他的自己,你這是執念,不是愛。愛是放手,是祝他幸福。」
柏伊撇撇嘴。
「爸,你這些老掉牙的雞湯從哪裡看來的?我就要得到他,我不管,犧牲任何人都可以。」
柏琛看著柏伊遠去的決絕背影,嘆了很長的一口氣。
「我隻是不願意你走我的老路啊……」
柏伊離開家之後。
柏琛仿佛失去了最後一根支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
醫生說他得了癌症,
時日無多。
在這最後的日子裡,他真的好想、好想見一見周茉。
他常常想,如果真的能夠再見一次周茉,他要說些什麼呢?
「小茉,這些年我一直記得你的話沒有去打擾你,我做得這麼好,不誇誇我?」
不不不,自己已經沒有二十多年前那麼帥了,撐不起這句話。
「小茉,伊伊現在是個小畫家呢,要不要一起去看展?」
不行,自己隻想和周茉獨處幾分鍾。
「小茉,你還記得那天在西餐廳我點歌嗎?能不能再為我唱一次?」
可是她會願意唱嗎?
「小茉,我好想再抱抱你。」
柏琛的眼前浮現出那晚的星空,他和周茉因為汽車拋錨被困了一整夜。
好美麗的星星,就像她的眼睛,那麼閃亮,那麼倔強。
柏伊的哭聲在他耳邊遠去,他感覺自己緩緩漂浮,仿佛在往周茉飛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