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嗣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你最是清楚不過。如今她喪了夫，又添了這麼重的心結，在這京城愈發舉步維艱。所以……」
我的聲音微微發顫。
「所以你收留她還不夠，還要娶進門才算照顧嗎？」
傅瞻垂著眸子。
「你就當可憐可憐她，也體諒一下我。」
11
這一刻，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傅瞻這個枕邊人。
當年，我們互通心意那年，他高中狀元。
遊街時恰好被端陽長公主看中。
為了和我在一起，他不惜抗旨來表明他迎娶我的決心。
而現在，他為了義妹，竟然傷我至此。
12
傅瞻想解釋，視線撞進我失望受傷的眸子後慌了神。
「阿笙，你別嚇我。」
他手足無措，想上前攬住我。
正在這時，兒子一路小跑了過來。
一身紅色的衣裳，喜氣洋洋的。
「爹，你在這裡幹什麼，青青姑姑還等著你呢。」
他拉著傅瞻的胳膊往外走。
走了幾步才看見我。
板著一張小臉，悶悶地叫我。
寒風中，我穿著單薄的衣衫。
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口。
直到傅瞻脫下外衫給我披上。
「青青說之前中毒一事她就不追究了。今日是她進門的日子，你作為主母，理應受她一杯茶。」
我抬眸：
「她中毒與我不相幹。」
話音剛落，兒子擋在我們二人的面前。
「行了，
娘，青青姑姑都說她不追究了，你也莫要解釋了。咱們快些走吧，錯過吉時可就不好了。」
看著他急切的模樣，我忽然想起生他時，因為胎位不正，我疼了一天一夜。
後來又因胎兒巨大，導致產後失血過多，我生生熬了好幾日才熬過來。
結果到現在，他不但沒學得我的良善，還將其父骨子裡的冷漠學了個十成。
13
傅瞻帶我坐上了高位，等著傅青青敬茶。
他拍了拍我的手。
「阿笙，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妻子，這點任誰也越不過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迎面向我走來的傅青青。
她羞紅著臉，眸中含水，嬌羞扭捏的步子看得我差點幹嘔出來。
丫鬟端來茶水。
傅青青纖細的手捧著茶盞遞到了我的眼前。
「姐姐，請喝茶~」
我沒接。
掀起眼簾淡淡打量她。
「孝期剛過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嫁進府裡，沈將軍泉下有知恐怕得氣得活過來。」
氛圍倏地靜了下來。
傅瞻薄唇緊抿，不悅地斥道：
「胡說什麼呢，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我唇角微微上揚，譏諷地笑了起來。
「夫君，難道我說的不對嗎？還是說你們二人早在之前就已經暗通款曲，行了苟且之事！」
傅瞻呼吸一滯，似是忍了又忍。
他按住一旁不停對我出言不遜的兒子。
長嘆了口氣。
「乖，別鬧了，當著長珩的面亂說什麼呢？先辦正事要緊。」
我的目光順著他的話移向那盞冒著熱氣的茶。
想也沒想就拾起來朝著傅青青的臉上潑了過去。
傅瞻「唰」地站起身來護到傅青青跟前。
「啪」的一聲，碎瓷片四濺。
有幾滴濺到了我的手背上，手背瞬間起了紅點。
我顧不上疼。
聽著傅青青捂著臉痛苦地哀嚎聲隻覺得快意。
下人們蜂擁而至，屋內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傅瞻慌亂中還不忘指責我：
「江笙，你太過分了。」
「我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合你的心意！」
兒子著急忙慌地要給她青青姑姑吹吹臉。
豈料人家不領情，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他無處發泄，指著我吼道：
「你給青青姑姑下毒，又毀了他的臉，你真是個害人精！」
我把他從地上揪起來，厲聲道：
「誰教你這麼說我的！
」
我雙目圓瞪。
嚇得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下意識看向傅青青。
傅瞻也察覺到了我們這邊的情形。
他一邊叫太醫，一邊吩咐侍衛將我帶下去。
「好了！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我被丫鬟帶了下去，走時看著慌亂的場面忍不住笑出聲。
14
再次睜開眼，外面天已大黑。
我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燭火躍動，我聽見系統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傳來。
隱約還透著心疼。
【宿主，咱就別活了，成嗎？】
嗓子很幹，我劇烈地咳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我擦去眼淚，搖了搖頭。
「不，我還想再等等。」
……
15
我好像被傅瞻禁錮在了院子裡。
除了每日丫鬟來送膳食，我再也見不到其他人。
近日睡得比醒著還多，還夢到了好些在現代時候發生的事。
「現在是幾時了，長珩的生辰應該快到了吧？」
丫鬟點了點頭。
「回夫人，十日後就是大公子的生辰。」
我撐起身子來，突然想起生辰那日準備送他的衣裳還沒縫制完。
一陣涼風從門外鑽了進來。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抬眼一看，是傅瞻來了。
他一來，準沒有什麼好事。
果然，他想讓我去向傅青青道歉。
「青青的臉毀了。」
我沒理會，繼續低頭縫制衣裳。
傅瞻揉了揉眉心。
有些疲憊，更多的是拿我沒辦法。
「你就是仗著我愛你，
所以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我忍不住笑出聲。
雙手顫抖地捂著臉，不知不覺淚水順著指縫不斷滲出。
喉嚨中發出壓抑的抽噎聲。
傅瞻神情緩和下來，眸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長臂攬著我的肩膀，撫摸著我的後背安慰：
「好了，做錯事情道歉不丟人。這件事情我早就已經敲打過下人們，不會走漏一點風聲，對你的名聲絕對不會有影響。」
他頓了頓，低聲說道：
「我陪著你一起去。」
我掙脫他的桎梏，順手抄起了放在一旁的剪刀。
「想讓我道歉，痴人說夢。來，你讓傅青青過來，隻要她敢過來，我就道歉。」
傅瞻被我這一舉動氣得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你簡直是不可理喻！
」
我漲紅了臉，虛弱的面色才總算是有了幾分血色。
他想要奪走我手中的剪刀。
爭執之際，剪刀脫落，不慎將傅瞻的手劃傷了。
溫熱的鮮血湧出，嘀嗒嘀嗒往地下流。
傅瞻捂著傷口，失望地看向我：
「這下你滿意了？」
16
回過神來後，我茫然地扔下手中的利器。
用手帕擦拭掉上面的血跡。
「原來，我在你心中竟然是個毒婦般的存在。」
傅瞻已經走了。
回應我的隻有無盡的沉默。
我拖著步子躺到榻上，思緒混沌。
眼皮沉重如鉛，一瞬間連呼吸都變得十分費力。
閉上眼時，隻聽見丫鬟急切地呼喊。
17
我是被拍打醒的。
被煩得狠了，我費力掀開眼皮瞧了瞧。
映入眼簾的是丫鬟哭得通紅的雙眼。
「夫人，您終於醒了！可要把奴婢急S了……」
我喝下她遞過來的水，問：
「我睡了多久？」
她背過身去擦幹眼淚，垂眸抽噎著。
「您昏睡了整整兩日。奴婢去請老爺，才走到青姨娘的院外，就被大公子擋了回來。奴婢無法，隻能求他給您請個大夫，結果，他非說您是裝病……」
我擠了個笑容出來。
真不愧是傅家的子嗣。
心永遠不在我這裡。
倏地，門被推開，緊接著傅青青的嬌笑聲入耳。
「呦，這什麼味啊。」
她扇了扇鼻子。
「姐姐怎麼病成這樣？丫鬟過去通報時，我還當這又是你為了博得老爺寵愛的手段呢。」
我攥起的拳頭又松開。
偏過頭不去看她。
「瞻哥哥常說你古板無趣，長珩又嫌你對他過於約束，無一人喜你，你說你怎麼還有臉活下去。」
傅瞻現在把掌家之權都交給了傅青青，她愈發肆意妄為。
府裡人又一貫會見風使舵。
我這小院在她的指使下逐漸無人問津。
「三日後就是長珩的生辰，今年他為了讓我親自布置可是提前央求了許久。」
她無意中看見了我還未縫制好的衣裳。
嗤笑：
「沒想到你的繡藝依舊不減當年，可惜繡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她意有所指。
「待到哪一天醜事昭然若揭，
你們將會被京城眾人所唾棄！」
我的語氣輕飄飄的。
她被我看得心虛，不自覺地提高了音調。
「那又如何，就你這病怏怏的樣子，能不能看到那一天還不一定呢！」
我沉默不語，連眼皮都懶得抬起。
她走後。
我讓丫鬟過幾天去京城腳下找一個最能說道的乞丐，多給些錢財，讓他把府內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上幾遍。
丫鬟抽泣道：
「夫人，都到這個地步了，還管個什麼用啊。」
我笑了笑，沒開口。
18
很快到了長珩生辰那日，他被傅瞻逼著到我院子裡來請安。
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黑漆漆的，在門口喊我。
見無人應聲，又不耐地嘟囔了幾句。
見丫鬟眼神空洞地站在那兒，
他撅著小嘴問：
「我娘呢。」
好半晌，丫鬟朝他咧嘴笑了笑，指了指床榻。
長珩怪異地撇了撇嘴。
卻在觸及到骨瘦如柴、毫無生氣的人時，當場嚇得哭了出來。
他一時忘了吆喝，腿肚子哆嗦著癱在地上。
我和系統在遠處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
「看樣子可嚇得不輕，原本腦子就不靈光，可別再給嚇傻了。」
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過了一會兒，跟著長珩的下人聽見動靜。
忙不迭地派人通知傅瞻。
一向穩重之人此時連扣子也沒系全。
傅青青踉跄地跟了過來，眼底的驚嚇一閃而過。
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阿笙，你醒醒啊！別睡了，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傅瞻無力地跪倒在床邊，用發顫的手指探尋鼻息。
不知所措地攬過那具軀體，緊緊抱在懷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傅青青剜了一眼暈倒在地的長珩，命人將他抱下去。
又轉頭去安慰傅瞻：
「夫君，姐姐已經走了，你也別太難過……」
話音未落，傅瞻猛地甩開她的手。
「誰是你夫君！我的妻子從來都隻有阿笙一人。」
他猩紅了眼，怒不可遏。
「你來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把掌家之權交給你，可為何阿笙病了也沒人知會我一聲，甚至身旁連個大夫都沒有。」
丫鬟在此時站了出來，重重跪在地上。
「回老爺的話，夫人已經病了一月，卻始終強撐著不肯說，後來，身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奴婢看不過去，就去求青姨娘給夫人請個大夫，豈料青姨娘卻直接將奴婢羞辱一番後趕了出來。」
傅瞻倏地轉頭，一步步向傅青青逼近。
19
「你這個毒婦！賤人！」
傅青青慌亂地擺了擺手。
「不是我，瞻哥哥，一切都和我沒關系。」
「啪」。
清脆響亮的一巴掌扇在了傅青青的臉上。
我和系統齊齊張大了嘴。
系統：【手勁挺大。】
她的右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沒想到對你的憐憫之心卻讓我永失所愛。該S的是你！」
說著，傅瞻拔出了隨身佩戴的短刀，瞄準了她的心髒。
「等等，瞻哥哥，我有了你的孩子。」
傅青青慌張地覆上腹部。
「不信你摸摸，他還會動呢。」
周遭空氣仿佛靜止了般。
傅瞻俯身凝視著她，微眯著眼，眸中沒有絲毫情緒。
而此時，再往前深一點，就能刺穿傅青青的心髒。
系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還看嗎？】
我點了點頭。
傅瞻面上有了一絲極淡的倦怠。
「當初你中毒傷了身子，現如今又怎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孕？」
他嘴角漾出一絲笑意來，可細瞧著，那笑生出些猙獰恐怖的意味來。
「還是說，你在騙我，肚子裡懷的根本就是不知道從哪來的孽種！」
傅青青渾身軟綿綿地，雙腿仿佛失去了力量。
「瞻哥哥，孩子真是你的。」
她額頭冷汗直流,發絲間都湿漉漉的。
「我其實根本就沒有中毒,一切都是，都是我為了爭寵所編造的。」
我隻不過是揉了揉眼睛。
再睜眼就看見傅青青捂著嘴痛苦地倒在地上嚎叫。
「你這張嘴太聒噪了,當心吵到我的阿笙。」
傅瞻痴痴地親了親我的額頭。
我忽然感到一陣惡寒，涼風嗖嗖的。
20
不知過了多久，下人來通報嚇暈的長珩醒了過來。
那人覷著傅瞻的臉色躊躇著不肯上前。
「老爺,大公子醒來後痴痴傻傻地說著胡話，口中還不停地叫著娘。」
「請大夫來一看，說是……說是得了痴傻症……」
系統：【你兒子傻了……】
我偏過頭：「你兒子！
」
一個月前,傅長珩為了給他的青青姑姑解氣,服下了那枚秘丸。
雖說很快痊愈，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可內在卻留下了後遺症。
正如傅瞻所說,他太過於急於求成，隻學得個皮毛。
傅瞻看不到我,隻能看到床榻上閉著雙眸之人。
他輕輕撫摸著我的臉。
「阿笙，你瞧，定是長珩為了捉弄你故意想出的餿主意。」
「你睡得也夠久了。快起來，咱們一起去看看這孩子又在搞什麼鬼。」
有下人上前勸阻，皆被他呵斥了出去。
屋內隻剩下他自己一人在那喃喃自語。
傅瞻從我們二人相遇那日開始講述,講到最後，泣不成聲。
21
我走後，傅瞻將一切都怪罪到了傅青青頭上。
他將人趕出府去,自生自滅。
傅青青從小千嬌百寵,細⽪嫩⾁，哪受得了這個苦。
「瞻哥哥,你的⼼怎麼這麼狠。」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堵住嘴扔了出去。
丫鬟按照我的吩咐,將府內發⽣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京城腳下那個最能說道的乞丐。
沒多久，傅瞻寵妾滅妻的事跡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他整日渾渾噩噩,接連在政務上出錯。
朝中與他不對付的官員們趁機狠狠參了他一本。
傅瞻平⽇裡自恃甚⾼,不屑與⼈為伍。
我在時，時常勸他同朝中其他官員打好交道。
卻總被他三言兩語擋回去。
如今出了事，當真沒⼈願意站出來幫他。
沒多久，他就被罷免了官職。
父子倆，一個瘋的，⼀個傻的。
霎時間,謠⾔四起,說是傅夫⼈的執念太深,回來復仇了。
22
系統看著我。
【戲唱完了,該走了。】
我摸了摸心口，空落落的，無悲⽆喜。
回不了現代，也不能留在古代。
我問系統：
「我會去哪⾥？」
它發出⼀聲聲⽆奈的嘆息，回蕩在寂靜的空間中。
【咱們倆認識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什麼⼼狠之人嗎？】
⻅我疑惑，它也不打算賣關⼦。
【我怎麼可能真的忍心讓你煙消雲散,所以無論冒著什麼⻛險,我也得把你安全的送回現代。】
系統絲毫不給我反應的機會。
等我回過神來，隻聽⻅了⼀道刺耳的機械聲。
系統⾃毀了。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能親眼看著它輕笑著離我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地化作⼀道雲煙。
23
再次睜開眼，我已經回到了現代。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
微⻛輕輕掠過，我深深吸了⼀口氣。
就讓這往日種種皆隨風飄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