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縮在供桌下的陰影裡,爪子按著那本攤開的筆記。炭筆留下的字跡歪歪扭扭,記錄著剛才那荒誕又驚悚的一幕幕:【人樣三所求:令考官目盲一時辰。方法:借助外力(狐妖?)。動機:以極致手段搏取『公平』機會。關聯性:人間道之『道』,是否包含『不擇手段』之『術』?其『真才實學』定義何在?】
這幾個字像冰冷的針,扎得我腦子嗡嗡作響。王胖子的「登堂入室」,劉彥昌的「重塑金身」,李默的「公平機會」……他們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冠冕堂皇的詞,底下都盤踞著一條名為「功名」的毒蛇,吐著貪婪的信子。這科舉,這他們為之瘋魔的八股文,
哪裡是什麼人間正道?
分明是一口巨大的染缸,把白的、黑的、清高的、猥瑣的,全攪和成一灘渾濁不堪、散發著惡臭的汙泥!師父讓我找的人間道,難道就是這灘汙泥?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惡心的感覺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我煩躁地合上筆記,把它胡亂塞進懷裡。這破地方,這破「八股文」「人間道」,我是一刻鍾也待不下去了!
趁他們三個都沉浸在自己的癲狂裡,我悄無聲息地從供桌另一側腐朽的破洞鑽了出去,溜進了廟後那片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的亂草窠。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我的皮毛,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但那股子廟裡汙濁的空氣似乎也被衝刷掉了一些。
我頭也不回,朝著遠離破廟、遠離官道的山林深處竄去。師父的秘笈?人間道?去他的吧!我隻想把這股腌臜氣抖落掉,然後找個幹淨的樹洞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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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雲霧繚繞的青丘山巔,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點。修煉,打盹,看雲卷雲舒,聽松濤陣陣。山間的靈氣清冽純淨,緩緩地滌蕩著我的皮毛和心神。
隻是懷裡那本被雨水浸泡又被體溫烘幹、變得皺巴巴硬邦邦的「人間道研習筆記」,像個甩不掉的疙瘩,時不時膈應我一下。
破廟裡那三個書生的臉,那些扭曲的表情,狂熱的眼神,絕望的嘶吼,尤其是李默最後那孤狼般狠厲、瘋狂又帶著一絲悲愴的眼神,總在我打坐時不合時宜、無比清晰地冒出來,攪得我靈臺翻騰,氣息不穩。
時間在青丘山流淌得沒什麼聲響。直到某天,一隻剛從山下鎮子上溜達回來的灰雀精,嘰嘰喳喳地落在我的洞府前那棵老歪脖子樹上。
「……哎喲喂,狐仙姑奶奶,你們是沒瞧見!
放榜那日,可熱鬧壞啦,比廟會還要精彩百倍!」灰雀精拍打著翅膀,小眼睛滴溜溜轉,聲音又尖又細,「那個姓王的胖子!就是之前吹噓五十兩雪花銀弄到翰林底稿那個!嘿!榜上無名!好家伙,當場就跟被雷劈了是的,眼珠子都紅了,就瘋了似的衝進張侍郎府邸,嘴裡嚷嚷著什麼『張侍郎背信棄義』『說好的嫁女』、……嘖嘖,結果被人家如狼似虎的家丁抄著水火棍,一頓好打給扔了出來!聽說腿都打折了一條,躺在街邊水溝裡,跟條S狗似的嚎呢!」
我舔爪子的動作頓住了。王胖子?那個揚言要踹了糟糠妻、娶侍郎千金的?他的登堂入室竟通向了一條汙水橫流的臭水溝。
灰雀精說得起勁,唾沫橫飛:「還有那個姓劉的!叫什麼來著?哦對,劉彥!就是在破廟裡拜泥菩薩拜得最勤快那個!也是名落孫山!嘿,他倒沒當場發瘋,
可邪門了!不去正兒八經的文昌閣,反倒跑去城外十裡坡的狐仙廟——就那個破得隻剩半拉門的小廟——堵著搖搖欲墜的廟門罵了三天三夜!罵狐仙不靈,罵神仙收錢不辦事,還罵自己上了當……結果惹惱了廟裡不知哪路脾氣暴的小精怪,夜裡放了一把陰惻惻的綠火,把他那身唯一還算體面的長衫給燎成了破漁網!哈哈,他光著膀子到處跑,結果被巡夜的差役當瘋子抓走了!丟人現眼喲!」
劉彥……重塑金身?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皮毛。一股荒謬絕倫的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灰雀精歇了口氣,小腦袋左右晃晃,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惋惜:「最慘的是那個姓李的……就是那個瘦高個,
看著挺清高的那個書生。聽說……唉,投河了。」
投河?李默?!那個攥著桑皮紙小抄,要用命賭一個「公平」的李默?我猛地抬起頭,爪子摳進了身下的巖石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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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呀?」旁邊一隻小松鼠精忍不住插嘴問。
「為啥?」灰雀精翻了個白眼,「還能為啥?榜上無名唄!聽說他考完出來時臉色就S灰S灰的,跟丟了魂兒似的。有人看見他在河邊徘徊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噗通!就沒了。嘖嘖,撈上來時,懷裡還SS攥著一團泡爛了的紙糊糊呢,也不知是啥寶貝……」
灰雀精後面又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耳邊隻剩下哗哗的雨聲,還有李默那冰冷、孤絕的聲音在破廟裡回蕩:
「這世道,
本就是一場豪賭!賭本大小不同罷了!我李默家徒四壁,賭本隻有這條命,和這十年的心血!我隻要一個機會!一個公平的機會!」
機會?他用命賭來的,是冰冷的河水,和一灘爛紙。
塑金身的,長衫被燒成了漁網。
攀高枝的,腿被打折扔進了水溝。
賭命的,沉入了河底。
這就是人間道?這就是他們為之瘋魔、為之不擇手段的「道」?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像山洪一樣徹底淹沒了我。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更刺骨的冰涼,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凍僵了我的爪子,我的尾巴,一直凍到我的天靈蓋。我下意識地掏出懷裡那本【人間道研習筆記】,爪子卻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它。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清晰地,
直接在我識海深處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看夠了?」
是我師父!
那聲音像一道冰冷的清泉,瞬間澆滅了我心中翻騰的荒謬與混亂。我猛地坐直了身體,爪子緊緊攥著那本皺巴巴的筆記,幾乎要將它捏碎。
「師父?」我在心裡急切地回應,無數的疑問和那冰冷的荒謬感堵在喉嚨口,「這……這就是人間道?那些書生……」
「痴兒。」師父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你隻見其形,未見其神。人間的舉子們執著於八股,痴迷於功名,與你執著於為師那本修仙秘笈,有何不同?」
執著於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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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話像一道無聲的霹靂,瞬間撕裂了我眼前的重重迷霧。
破廟裡王胖子唾沫橫飛地炫耀「翰林底稿」,劉彥磕頭如搗蒜地祈求神佛押題,李默孤注一擲地攥著那疊索命的桑皮紙……那一張張被功名欲火灼燒得扭曲變形的臉,猛地和我自己無數次纏著師父索要【成仙秘笈】時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
「師父!秘笈!您就給我吧!我定能修成正果!」我的聲音,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充滿了急功近利的貪婪和狂熱?
師父端坐雲臺,眼神淡漠地看著我上蹿下跳,是不是也像我蹲在供桌底下,看著那幾個書生表演時一樣,覺得啼笑皆非,又隱隱悲哀?
我SS盯著爪子裡那本【人間道研習筆記】,那上面歪歪扭扭記錄著我對人間【道】的「研究」,字裡行間充斥的,何嘗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自以為是的探究欲?我參悟人間道,不也是為了更快地拿到師父的秘笈?我的動機,
和他們渴求功名,妄圖金榜題名的動機,在根子上,難道不是一模一樣?
都是執著!都是妄念!都是被一個虛幻的目標迷住了心竅,以為抓住了那個「東西」(八股範文、成仙秘笈),就能一步登天,就能超脫苦海!
王胖子以為抓住翰林文稿就能踹掉糟糠攀上高枝,結果被打折了腿。
劉彥昌以為祈求神佛保佑就能金榜題名重塑金身,結果被燒光了衣服。
李默以為抓住考官目盲一個時辰的「機會」就能實現「公平」,結果抓住的卻是一把泡爛的紙和冰冷的河水。
而我,以為抓住「參透人間道」就能抓住成仙秘笈……
轟隆!
識海深處仿佛有驚雷炸響,震得我神魂都在顫抖。不是聲音,是一種徹悟的轟鳴。所有的荒謬、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困惑,
在這一刻被這道「雷」劈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澄澈如洗的真相。
原來如此!原來師父讓我下山,讓我去看,去經歷,根本不是為了讓我找到什麼外在的「人間道」!
他是要我看清,這求而不得、輾轉反側的痛苦掙扎本身!
他是要我看破,這執著於「得道」、執著於「成仙」的妄念本身!
那本所謂的「秘笈」,從來就不在外面!它一直就在「放下」二字之中!
我低頭,看著爪子下攤開的筆記。墨跡未幹,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我剛剛下意識塗鴉出的大字——人、間、道。
這三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眼睛。
人間道……人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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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需要去苦苦尋找?
它就在眼前,就在這滾滾紅塵、痴男怨女、求不得、放不下的悲歡離合裡!它就在每一個被欲望驅使、被妄念束縛的靈魂掙扎中顯現!
修仙之道,不也是一樣?執著於秘笈,執著於境界,執著於飛升……這與執著於八股功名,又有何異?抱著這樣一顆充滿功利和狂熱的心去修煉,就像王胖子捧著虛假的範文,劉彥昌叩拜泥塑的神像,李默攥著那疊注定沉河的小抄……最終的結果,隻會是走火入魔,粉身碎骨!哪裡會有什麼正果?
師父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塵埃落定般的了然,最後一次清晰地在我心中響起,然後如雲霧般散去:
「道,在放下處。」
我猛地抬起頭,洞府外,天光已然大亮。晨光穿透林間的薄霧,灑下萬道金線。山風吹過,林濤陣陣,
如亙古的低語。
爪子下,那本承載著我所有功利妄念的「人間道研習筆記」,連同那墨跡未幹的「人間道」三字,被我輕輕一推。
它滑落石臺,掉進下方潺潺流過洞府的山澗溪流中。
清澈的溪水瞬間擁抱了它。墨跡迅速暈開,黑色的絲線在清流中扭動、擴散,像無數條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的黑色小蛇,但隻徒勞地扭動了幾下,便被奔流的溪水無情地衝散、帶走,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粗糙的紙頁吸飽了水,變得沉重、透明,軟塌塌地沉入鋪滿鵝卵石的溪底,被幾片順流而下的落葉輕輕覆蓋。
我靜靜地看著它消失的地方,溪水依舊清澈見底,奔流不息,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心中那片喧囂的、燃燒的、名為「執著」的野火,終於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廣闊而清涼的寧靜,
像這雨後的山林,澄澈通透。
原來,師父的秘笈,在我鑽進破廟供桌底下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9
番外:
自從勘破了「人間道」的真相之後,我還是像往常一般打坐練功,卻靈根大漲,修為精進了很大一截。
灰雀精告訴我說,那個王胖子被打折腿扔到臭水溝之後卻並沒有S,反而在城西賃了一個破窩棚幹起了寫狀紙的營生。
他拖著一條瘸腿,專門給人寫狀紙,告刁狀!哪家富戶惹他不順眼,或者是他自己想訛點湯藥錢,就顛著那條瘸腿去遞狀子,白的能寫成黑的,S的能寫成活的!
現在滿城都說,王訟棍那張嘴比他那條瘸腿還毒上三分,專吸人骨髓!
我嘆了口氣,接著聽灰雀精道:「那個劉彥,他更厲害,他在那個破廟裡給你塑了個泥像!
」天天神神叨叨的,見廟就拜。不管是城隍廟、土地廟,還是路邊不知名的野祠,撲通就跪,咚咚磕頭!
「他逮著個人就拽著袖子問,瞪得眼睛嚇人:金身,金身我塑了!題呢?神仙的題呢?你看見神仙給我的題了沒有!」
「嘖嘖!口水鼻涕糊一臉,誰見了都躲著走,真真成了個活笑話!」
我聽了不免覺得後怕,幸虧自己早早便參透了這「人間道」,要不然豈不是要跟他們一樣痴痴傻傻地走火入魔?
忽然聽得師父的聲音道:「傻丫頭!這才哪到哪?」我一回頭,看見師父坐在雲臺上朝我看下來,他緩緩道:「你這次下凡確實大有進益。隻是人間道復雜多變,充滿奧妙,哪裡是你這幾天見識就能參透的?」
我想起了那三個淺薄愚蠢的書生,疑惑地問道:「人間道復雜多變,充滿奧妙?」
「當然!
」我師父又道:「人,是這世上最復雜多變的動物,他們擁有最美好的品德,同時也有附有最醜惡的人性!」
「隻要參透人間道,離你成仙也就不遠了……」
聽聞此言,我還是鼓起勇氣又來到了人間那個小集鎮。
又是一年的科考季,還是那個破廟裡,山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低咽,廟頂一個巨大的破洞裡毫無徵兆地漏下一線天光。
斜斜地照在那泥像塌陷下去的半邊肩膀和模糊不清的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