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目擊者幾句話,他便能將嫌犯面容分毫不差地畫於紙上。
幾筆丹青,便可定人生S。
可當我胞妹偷取太子妃玉簪時,
他卻毫不猶豫地將我的畫像遞了上去。
無人願聽我的辯駁,五十竹杖下去,幾乎要了我半條命。
他一邊為我上藥一邊輕聲解釋:「清歡身子嬌弱,受不得審的,她隻是害怕,你不要同她計較。」
陸清歡得意洋洋地站在我床邊。
「我隻需一滴淚,便讓他改了畫,阿姐,你拿什麼和我爭?」
我不想爭了,聽從母親的話轉身嫁給了沉迷風塵的紈绔王爺。
成親之日,卻聽說方辭遠在府衙前寫下血書,自認畫錯了圖影,跪請重新判決。
1
被帶到衙門時,
我還對自己的罪行一無所知。
醒木拍在案上,我驚得渾身戰慄。
「陸清憶,你趁宮宴偷盜太子妃玉簪,這罪你認是不認?」
我大腦一片空白,對這莫須有的罪名,我心中隻有迷惑。
「臣女不認!我從來沒有做過!」
「有圖影在此,還敢狡辯,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一張嫌犯圖影被丟到我面前。
這圖筆筆精細,我一眼便認出是方辭遠的手筆。
我突然想起那日宮宴。
我的胞妹陸清歡曾離席半晌,再次歸席時,手中分明握著什麼東西。
我與胞妹乃是雙生女,面容極其相近,唯一的區別便是我的左眼尾處有一顆明顯的淚痣。
可這張畫像的左眼尾,明明白白地點了一顆痣,坐實了我的罪名。
「大人明察!
這畫像一定是畫錯了!」
我膝行幾步,言辭悽厲,懇求知府信我清白。
「方畫師所畫圖影怎會有誤?還敢拒不認罪,來人!給我打!看她嘴硬到幾時!」
五十竹杖打在脊背,幾乎要了我半條命。
我實在扛不住,隻能忍辱認下,任憑衙役將我手指刺破,按在狀紙上。
被保釋出獄時,我已奄奄一息。
2
「你別怪我。」
方辭遠一邊為我上藥一邊輕聲解釋:「清歡身子嬌弱,受不得審的,她隻是一時孩子氣,你不要同她計較。」
藥物蟄在傷口上,無異於再受一遍刑。
「那我呢,我為何要替她頂罪!」
我眼眶通紅,莫大的委屈幾乎將我淹沒。
從小,陸清歡就事事要同我爭搶。
從玩具,
到衣裙,到首飾。
偏偏隻因她比我晚出生片刻,我便永遠要「像個阿姐的樣子」,處處讓著她。
五年前,我在街上偶遇還在賣畫的方辭遠。
他一張俊臉、一幅畫像,便勾走了我的心。
從此,我一個將軍府長女,便跟在他身後追了他五年。
陸清歡便也同我搶了五年。
我贈與方辭遠的情書,他任憑陸清歡拿去大肆宣揚。
我親手繡的香囊,轉天他便依著陸清歡換掉。
約好與我賞花,卻次次被「染病」的陸清歡臨時叫走。
「陸清憶,你是阿姐,要多讓著她些。」
這話,我聽了足足二十年,我聽倦了。
我將臉埋在枕頭裡,掩去忍不住的哭聲。
「你走,我不想見你!」
「清憶,
你這次怎麼這般不懂事!」
方辭遠將藥罐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罷了,你有傷在身,我不與你計較,你自己好好冷靜冷靜。」
方辭遠剛走,陸清歡便進了屋。
「嘖嘖,阿姐怎麼如此狼狽?」
陸清歡的聲音中是壓不住的得意。
「我隻需一滴淚,便讓他改了畫,阿姐,你拿什麼和我爭?」
我不爭了。
像曾經的玩具、衣裙、首飾一樣,我不要了。
3
「你當真放下他了?」
我闔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好!咱們將軍府長女,還是要訂一門匹配的婚事才是。」
我知道母親說的這門婚事是誰。
京城有名的紈绔,四王爺祁懷瑾。
少時弄貓逗狗,
長大留戀風塵。
因從無爭儲之意,也無治世之能,早早被封了個闲散王爺養在京城。
當今太子暴虐,太子妃狠厲。
京城名門見我開罪了太子妃,一時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與我扯上半分關系。
隻有這個混不吝的小王爺,送來的聘禮擺了滿滿一院子。
「你要是不願意,咱們再等兩年也無妨。」
母親手中拿著禮單和聘書,見我面容憔悴,言語間不免帶了些猶豫。
「我願意。」
我躺在榻上,任憑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隻要不是方辭遠,誰都好。」
4
同聘禮一同送來的,還有價值千金的上好補藥。
不過服用了幾天,便覺得氣色大好。
這幾日躺在床上,常常想起遇見方辭遠之前的日子。
忽然想去獵場活動活動筋骨。
這五年間,方辭遠不喜我練武,不喜我騎馬。
在我射箭中了頭籌,與眾人慶祝時,他總在一旁潑冷水。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成天做男子行徑,以後哪有人要你。」
我怕他厭棄的目光,於是依著他,放下刀劍韁繩,拿起筆墨丹青。
在馬房,我撫摸著「踏雪」順滑的皮毛。
「倒是委屈了你,許久不曾馳騁。」
「踏雪」用腦袋蹭了蹭我,似是安慰。
縱馬獵場,聽著耳旁的朔朔風聲,看著樹影飛快在身旁閃過,我才真實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看到身旁的草叢中出現一隻白兔,小小一隻,兩隻小耳朵晃得我心裡痒痒的。
我不禁動了收養的心思。
擔心弓箭傷了它,
我翻身下了馬,輕手輕腳地靠近。
僅僅一步之遙之處,我剛想伸手捉它。
突然一支冷箭擦著我的耳側射來,箭頭正中小兔的心髒。
「辭遠哥哥!我射中了!」
陸清歡雀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抱起小兔的身體,起身回望。
陸清歡正舉著弓箭歡呼,身後是與她同乘一匹馬的方辭遠。
「原來姐姐也在這裡,我還以為姐姐還在臥床養傷呢!」
陸清歡笑著向後挪了挪,整個後背靠在方辭遠胸膛。
「我剛才沒有看到,差點傷到姐姐,還請姐姐不要怪罪。」
笑話,我一身紅衣,她怎會看不到我,剛才那一箭,分明是衝我來的。
「我若是非要怪罪,妹妹打算如何贖罪呢?」
我將小兔心口的箭拔出,
冷冷看著她。
「不如妹妹親手為這小兔挖墳,親手將其安葬,如何?」
「清憶,別使性子!」
方辭遠從馬上爬下來,他不善騎馬,動作十分滑稽。
「一隻兔子罷了,你是姐姐,不要為難清歡。」
又是說教的口氣,我懶得理會,轉身便走。
「等等!我有事要找你。」
方辭遠伸手將我攔住。
「這幾日你母親不讓我進門,今天總算找到你了,我有話同你說!」
「若是賠罪,就不必了,我不想聽沒用的話。」
我將方辭遠的手甩開,力道不小,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不是賠罪。」
似是怕被陸清歡聽到,他上前牽了我的手,將我拉到一邊。
「你如今得罪太子妃的事已經傳遍京城,
京中已無人敢娶你,你隻有我了。」
他試探地看了看我不悅的眼神,抬手撓了撓鼻子。
「所以,我是想說,你能否和你母親說說,這聘禮就免了吧。」
我簡直要笑出聲來。
我伸手將胸前的玉石吊墜摘下,拿在手中仔細看了看。
這是方辭遠送我的唯一一件禮物,我把它當成定情信物,滿心歡喜地一直戴在胸前。
如今仔細一看,這玉石的成色明明是下下等。
這種成色的東西,怎麼就入了我的眼呢?
「聘禮的事情,就不勞你掛心了。」
我將吊墜連同小兔的屍體一起塞進他懷中。
「還有,將這小兔親手安葬,不然,將軍府饒不了你。」
說完,便翻身上馬,兩腿一夾,策馬回府。
方辭遠好像在身後喊了些什麼,
但全部消散在風裡,我一句都沒有聽到。
5
隔日一早,方辭遠竟真的隻帶著一張聘書上了門。
一聲「母親大人」,喊得我母親像是吃了隻蒼蠅一般,給我使了使眼色便面色不善地甩手離去了。
母親向來看不上他,他倒也習慣了,隻一瞬便收起了尷尬的神色,上前將聘書塞進我手心。
「清憶,我找人算過了,五日之後就是上吉之日。」
我隨手將聘書翻開,冷笑一聲,「是啊,我的婚禮便定在那日。」
「當真?那我便回去好好準備。」
我將聘書合起,隨手丟在他面前。
「你準備什麼?我幾時說是與你的婚禮?」
方辭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清憶,你最近愈發地愛使大小姐性子了。」
以往,
他隻要板起臉來責怪,我立馬就會軟下語調哄他,生怕他對我有半點不滿。
這一招,他屢試不爽。
如今看來,我的愛意不僅遮住了自己的眼,竟也讓他忘了照鏡子。
「方辭遠,你難道忘了?我本身就是大小姐。」
我將與祁懷瑾婚禮的請柬遞給他看。
「五日後,是我與四王爺的婚禮。」
他急忙將請柬翻開,眼神中閃爍著慌亂。
「清憶,你是故意氣我是不是?你還在為我之前改了圖影生氣是不是?」
「是又怎樣?」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我苦苦追了五年的男人。
「你會去告發陸清歡嗎?你敢去自己請罪嗎?你能還我清白嗎?」
我從他顫抖的手中將請柬猛地抽走。
「王爺府你是進不去的,
這請柬你拿也是浪費。」
他呆愣在原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一言。
「還有,這將軍府,你本也是進不來的,方先生,請回吧。」
看著他渾渾噩噩的背影,我的臉上劃過兩行清淚。
這淚,為我白白浪費掉的五年而流。
幸好,也隻有五年。
6
婚期將近,四王爺送來的婚服一套比一套華貴。
每日光是試衣服就耗費我不少精力。
又是學規矩,又是記婚禮流程,我一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可下人們這幾日總聚在一起窸窸窣窣,方辭遠的消息還是傳到了我耳朵裡。
聽說那日之後,方辭遠大病一場。
當夜卻拖著還未痊愈的病體,在衙門口跪了整整一夜。
他立下血書,自認自己畫錯了圖影,
又指認陸清歡才是偷盜之人,聲淚俱下,跪請重新判決。
陸清歡和他在公堂上鬧得極為難看。
一時之間,陸清歡也算是「名滿京城」。
案子重審後,方辭遠因瀆職,被罰俸一年,重責五十大板。
陸清歡被判竹杖一百,當庭就昏了過去。
怪不得這幾日都不見陸清歡來找我麻煩。
7
「祁懷瑾雖然紈绔,但至少有個王爺身份傍身,也能保你一世安穩。」
婚禮當日,母親見我興致缺缺,不由得出聲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