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些陳詞濫調,我早已料到。
「諸位大人。」
我提高了聲音,壓過那些嘈雜。
「本宮請問,何為政?漕運不通,糧草不濟,邊境將士餓著肚子保家衛國,京城百姓人心惶惶,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政事?
「難道僅僅因為本宮是女子,便隻能眼睜睜看著國家陷入困境,而不能貢獻一分力量?」
我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反對最激烈的官員。
「還是說,在諸位大人心中,維護所謂的祖訓和體統,比解決迫在眉睫的國難更加重要?」
這話分量極重,幾個老臣頓時漲紅了臉,想要反駁,卻又一時語塞。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向父皇,語氣放緩,卻更加堅定。
「父皇,兒臣並非要僭越職權。隻需父皇授予兒臣臨時督辦漕運之權,
便宜行事。
「兒臣不需要朝廷額外撥付大量銀錢,隻需一道旨意,允許兒臣調用部分皇莊存糧,並賦予兒臣整頓漕運吏治、徵調民間船隻之權。
「三個月!兒臣隻需三個月,若不能將漕糧運力恢復至八成以上,兒臣自願削去公主封號,永不幹政!」
立下如此重的軍令狀!
削去封號!
這簡直是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殿內再次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被我的決絕震驚了。
父皇深深地看著我,眼神復雜無比。
他沉默了許久,手指輕輕敲打著龍椅扶手,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
「好!既然攬月你有此決心與擔當,朕便給你這個機會!
「即日起,
朕授你督辦漕運使之職,賜金牌一枚,準你便宜行事!
「京畿、河道沿線各州縣,皆需配合!朕就給你三個月!」
「兒臣,領旨謝恩!」
我深深拜下,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第一步,成了。
起身時,我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釘在我的背上,有擔憂,有懷疑,但更多的,是等著看我笑話的冰冷。
我毫不畏懼地迎向那些目光,尤其是幾個沈止淵派系官員那隱含惡意的眼神。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局限於後宮與情愛的長公主。
我正式踏入了這片屬於男人的、波譎雲詭的權力戰場。
漕運,將是我證明自己的第一戰。
也是我,向所有敵人亮出的第一劍。
我轉身,裙裾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在眾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
一步步走出宣政殿。
殿外陽光刺眼,我卻覺得前路從未如此清晰。
15
「督辦漕運使」的金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
三個月,運力恢復八成以上,否則,萬劫不復。
我沒有絲毫耽擱,拿到旨意的當日,便帶著琉璃和一隊精幹侍衛,直接進駐了設在京郊的漕運總督衙門。
衙門裡的官員們早已接到消息,此刻齊聚大堂,神色各異,有惶恐,有不屑,更有等著看我這「深宮婦人」如何出醜的漠然。
前任漕運總督已被革職查辦,如今主事的是個姓錢的副使,油滑世故,一見我便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絮叨著漕運如何艱難,河道如何淤塞,漕兵如何困苦,潛臺詞無非是。
問題太多,您一個公主辦不了,趁早知難而退。
我沒理會他的絮叨,
目光掃過堂下眾官員,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將所有近年漕運賬冊、河道圖紙、漕船名錄、沿途州縣對接官吏名錄,半個時辰內,全部送到本官值房。
「延誤者,革職查辦。」
錢副使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雷厲風行,連寒暄都省了。
「殿下,這……卷宗浩繁,恐怕……」
「還有兩刻鍾。」
我打斷他,轉身便走向臨時為我準備的值房。
值房內,我摒退左右,隻留琉璃在一旁磨墨。
很快,官吏們抱著堆積如山的卷宗,步履蹣跚地送了進來,幾乎堆滿了半個房間,塵土飛揚。
我沒有絲毫畏難,直接走到那堆滿灰塵的賬冊前,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前世,我協助沈止淵處理過後期更為復雜的漕運事務,對這些門道早已了然於胸。
錢糧損耗、船隻維護、人員餉銀……
每一項都藏著無數蛀蟲啃噬的痕跡。
「琉璃,記。」
我一邊快速瀏覽,一邊口述。
「景和十四年,江南漕糧百萬石,報損十五萬石,其中鼠雀耗八萬石,超出常例三倍。
「景和十五年,漕船維修款項,同比增加五成,但同期新造漕船數量反降兩成……」
一條條異常數據被精準地提取出來。
我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卻總能抓住最關鍵的問題所在。
琉璃在一旁奮筆疾書,額角滲出細汗,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欽佩。
她從未見過我展現出如此驚人的效率和對具體政務的洞察力。
僅僅用了兩天時間,不眠不休,我將堆積如山的卷宗梳理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方略。
這不僅僅是憑借前世的記憶,更是源於我對數字和人心的精準把握。
第三日,我再次召集所有漕運官員。
與之前的茫然或輕視不同,此刻堂下眾人看著我的眼神,都帶上了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這兩天,我雷厲風行地處置了三名賬目問題最大的小吏,直接下了大獄,手段狠辣,毫不容情。
「漕運之弊,在於三處。」
我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在吏治,貪腐橫行,層層盤剝;二在河道,年久失修,通行效率低下;三在漕船,老舊失修,運力不足。」
我拿起一份我親自重新核算過的章程,緩緩道來。
「其一,
吏治。即日起,成立漕運稽查隊,由本官親衛與陛下指派的內衛聯合組成,沿漕運線路明察暗訪。
「凡有貪墨、勒索、怠工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
「同時,設立告密箱,鼓勵漕工、糧商揭發,查實者有重賞。」
堂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一條,直接斷了無數人的財路!
「其二,河道。徵調沿途州縣民夫,以工代賑,疏浚關鍵河段。所需銀錢,不需戶部額外撥款,本官已奏請陛下,動用部分皇莊存糧及內帑作為啟動資金。
「同時,聘請熟悉水性的老河工為顧問,優化行船路線,避開險灘暗礁。」
「其三,漕船。淘汰無法修復的朽爛舊船,鼓勵民間商船參與漕糧運輸,官府給予合理運費及優先通行權。
「同時,設立漕船互助基金,
由官府牽頭,各船主按比例出資,用於船隻日常維護和意外修繕,避免因小失大。」
這三條策略,條條針對核心弊病,既有雷霆手段,也有懷柔政策,更引入了民間資本和互助機制,大大減輕了朝廷的財政壓力,也提高了效率。
堂下鴉雀無聲。
他們原本以為我會像以往那些欽差一樣,要麼雷聲大雨點小,要麼隻知道一味強硬最終激起民變,卻沒想到我給出的方案如此具體、可行,且……狠辣與靈活並存。
「此外。」
我目光如電,看向那臉色蒼白的錢副使。
「本官查閱賬目,發現歷年都有大批糧食以陳化名義低價處理給指定商號。
「錢副使,此事由你主要負責,你可有話說?」
錢副使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殿下明鑑!此事……此事乃是慣例,下官,下官也是依例行事啊!」
「慣例?」
我冷笑一聲。
「從即日起,所有陳化糧的處理,必須公開競價,所得款項,全部納入漕運互助基金!
「往年的賬目,稽查隊會逐一核對,若有貪墨,嚴懲不貸!」
我沒有當場處置錢副使,留著他,還有用。
但這一番連消帶打,徹底震懾住了所有人。
政策頒布,金牌開路,再加上我展現出的鐵腕與智慧,漕運衙門這臺腐朽的機器,開始被強行撬動,緩慢而艱難地重新運轉起來。
消息很快傳回京城。
衛珩派人送來密信,隻有兩個字。
「佩服。」
而據月影衛回報,閉門思過的沈止淵,
在得知我的漕運新策後,在書房裡靜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被他摔碎的茶杯瓷片,才被戰戰兢兢的下人清理出去。
我知道,他引以為傲的、前世賴以起家的漕運方略,其核心思想已被我搶先一步,並且做得更徹底,更完善。
這種被全方位碾壓和超越的滋味,想必不好受。
我站在漕運衙門高高的望樓上,看著下方河道中,開始有組織的民夫在疏浚河道,嶄新的告示貼在碼頭最顯眼的位置,一些膽大的商船已經開始嘗試接運官糧。
一切,才剛剛開始。
阻力定然還會出現,柳依依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坐視我順利成功。
但,我握緊了手中的金牌,感受著那冰冷的質感。
我已亮劍,便絕不會收回。
16
漕運新政推行不過半月,成效已初現端倪。
河道疏浚的工地上民夫如蟻,熱火朝天。
幾支膽大的商隊嘗到了官運的甜頭,運糧愈發積極。
稽查隊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名頂風作案的漕運小吏,懸掛在碼頭上的貪官首級讓蠢蠢欲動者膽寒。
原本S氣沉沉的漕運系統,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開始艱難卻切實地扭轉。
我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漕運衙門的值房內,處理雪片般的文書,聽取各方匯報,調配資源。
忙碌讓我充實,也讓我暫時遠離了京城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黃昏,我處理完一批緊急公文,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信步走出值房,想在衙署後的花園裡透透氣。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也給這冰冷的官衙增添了幾分暖意。
剛走到回廊拐角,
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擋住了去路。
是沈止淵。
他依舊穿著那身代表翰林清貴的青衫,隻是身形似乎清減了些,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蒼白,下颌線繃得緊緊的。
他站在那裡,眼神復雜地凝視著我,那裡面有未散的怒氣,有深重的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壓抑的痛楚。
「殿下。」
他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還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
我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沈編修,閉門思過之期未滿,怎會在此?」
我的平靜與疏離似乎刺痛了他。
他向前逼近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讓我看清他眼底猩紅的血絲。
「臣為何在此,殿下難道不知嗎?」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殿下近日,可真是風光無限!督辦漕運,雷厲風行,連衛珩那樣眼高於頂的人都對殿下贊不絕口!
「還有謝無咎……他送回京城的每一份戰利品,是不是都先經了殿下的眼?!」
他的語氣充滿了譏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意。
我微微蹙眉,心底一片冰冷。
他果然一直在關注我的動向,甚至對衛珩和謝無咎與我的交往都知之甚詳。
這絕不是一個閉門思過之人該有的消息靈通。
「沈編修。」
我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本宮奉旨督辦漕運,所作所為,上對得起父皇,下對得起黎民。
「至於衛公子如何評價,謝將軍贈送何物,似乎都與沈編修無關吧?
「你以何種身份,
來質問本宮?」
「何種身份?」
沈止淵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蹙眉。
「蕭攬月!你看著我!你告訴我,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攬月去哪裡了?!
「那個會因為我一句稱贊而歡喜半日,會因為我不悅而忐忑不安的攬月去哪裡了?!」
他的情緒激動,呼吸急促,抓著我的手滾燙。
「是因為我對嗎?是因為我當初沒有立刻答應你的心意?還是因為柳依依?
「是,我承認,我之前是被她的柔弱所惑,是我識人不明!
「可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也因為她而受了陛下責罰!你還要我怎樣?!」
他SS地盯著我,試圖從我眼中找到一絲過去的眷戀或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