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淮被我的話噎得面色發青，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悠然見他這般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
富貴榮華轉眼成空，她猛地轉向一直瑟縮在旁的章月，歇斯底裡地逼問。
「娘！你說話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真相！就讓我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在這兒丟人現眼！」
章月被女兒搖晃得站立不穩，支支吾吾，眼神躲閃，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
於是，我替章月回答了林悠然。
「她不告訴你，自然是因為她也相信，再過幾年，林淮就能徹底吞下沈家。」
「到那時，就算我再厲害，也無力回天。他林淮說我是妾，我就隻能是妾。」
「林悠然，
你今天所受的羞辱，追根溯源，是你親生父母聯手種下的惡果。」
「如今，不過是由你親自吞下罷了。」
說完，我冷眼看向癱軟在地的林悠然。
兩個蠢貨養出的「聰明孩子」嗎？
呵，有意思。
7.
本以為事情至此已塵埃落定。
就在我想著林淮會帶著他那兩個見不得光的「至親」，灰溜溜滾出京城、永絕後患之時。
府門外，竟毫無預兆地炸響了一串迎親的鞭炮聲。
我心口猛地一沉，當即起身朝外走去。
隻見林淮一身刺目的大紅婚服，不合時宜地站在院中。
先前那副惶恐求饒的嘴臉早已蕩然無存，眉宇間盡是志得意滿，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
不等我開口，林悠然便像個跳梁小醜般急不可耐地蹦了出來。
「沈姨娘！還磨蹭什麼？」
「我爹仁厚，今日特地來給你補上納妾的禮數，免得你身份不明不白！」
「還不快跪下叩謝爹娘恩典！」
我目光冷冷掃過她，如同看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林悠然，看來先前的教訓還不夠。瘋話，不是靠嗓門大來證明的。」
「你！」
林悠然被我一噎，氣急敗壞地掏出一紙婚書，「唰」地展開，幾乎要懟到我臉上。
「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才是官府加蓋朱印的婚書正本！」
「白紙黑字寫明了，我娘章月才是林淮明媒正娶、婚齡十五載的正室夫人！」
「你沈氏，不過是個名字在妾室欄上的破爛玩意兒！」
「今日我爹就是要撥亂反正！」
我定睛看去，
那紙婚書，確是我們當初在官府備案的那份形制。
恰在此時，我派去打探的心腹小廝疾步回來，在我耳邊低語。
「小姐，查清了！」
「林淮投靠了老爺的政敵，用重金買通吏員，將官府存檔的婚契副本篡改了！」
「他們……將您的名字挪至妾位，把章氏填成了正妻！原件……恐怕已被銷毀！」
盡管已有預感，聽完回稟，我仍覺一股寒意自指尖蔓延。
好毒的計策！好大的手筆！
如此一來，官文之上，竟成了我沈家欺世盜名！
林淮捕捉到我臉上一閃而逝的蒼白，假惺惺地開口。
「夫人……唉，如今該叫沈姨娘了。」
「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
但官印如山，鐵證在此。」
「你我終究多年情分，即便你為妾室，我日後也會看顧你一二，不讓你太難堪。」
林悠然見狀，得意更甚，竟猛地伸手，一把將我發間那支祖母傳下的碧玉蘭簪奪了過去！
「哼！這簪子，就當你先前對嫡女不敬的賠罪！」
「往後這些好東西，合該都是我娘的！」
看著我惱怒的神色，她得意地將簪子在手中晃了晃。
「林悠然！還給我！」
我厲聲喝道，伸手欲奪。
可林淮卻搶先一步上前，狀似阻攔，實則偏袒地格開我的手腕。
「悠然，大喜的日子，何必同你沈姨娘胡鬧。」
8.
說完，他轉而面向越聚越多的百姓，高舉那份假婚書，朗聲道。
「諸位鄉鄰今日正好做個見證！
」
「我林淮今日迎回發妻嫡女，乃是遵循官府文書，撥亂反正！此婚書蓋有官府大印！」
「沈氏，實為我妾室，多年來我備受沈府欺壓，委屈我正頭娘子了，日後我必當好好償還！」
看著人群議論紛紛，不少人看向我的目光帶上了懷疑和輕蔑。
林悠然氣焰膨脹到極點，指著我的鼻子羞辱道。
「妾通買賣，就是個奴才！」
「沈姨娘，你若識相，現在就乖乖把你的庫房鑰匙、賬本、所有嫁妝鋪子的地契全都交出來，奉給我娘掌管！」
「我或許大發慈悲，容你在府裡做個最低等的賤妾，否則……」
「哼，日後每天早晚，你都得跪著給我娘磕頭奉茶，洗腳捶背！」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見我隻是冷眼睨著他們，
半晌不語，林淮那點虛偽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
「清漪，我知道你一時轉不過彎來，但吉時可不等人吶。」
「總不能因你一人之故，誤了這『納妾』的好時辰，夫人還等著你敬茶呢，你說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積怨已久的惡意。
「想想你往日是如何高高在上、如何對我呼來喝去的？」
「你們沈家壓得我這麼多年喘不過氣！」
「如今嘛……呵呵，雖說隻是個妾室，但隻要你日後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夫人和嫡女，我保你衣食無憂，如何？」
「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然而，就在他們父女以為我已山窮水盡、隻能任人宰割的最得意時刻。
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驚怒壓抑下去，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戲唱得這麼賣力，臺詞背得這麼熟，你們父女倆，不去天橋底下搭臺子，真是可惜了。」
9.
林淮父女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我環視他們，緩緩開口。
「你們如此篤定這份篡改的文書能一手遮天，無非是仗著背後有人，仗著官府留存的底檔已被偷梁換柱，S無對證，對嗎？」
見被拆穿，林悠然強裝鎮定。
「什麼篡改！這就是鐵證！」
我不理她，繼續道。
「那你們可知，為何府中鬧出如此大的動靜，我父親卻至今未曾露面？」
林淮眼神一閃，當即暗道不妙。
「你爹他去哪了！」
我聲音暗含嘲諷。
「你如此著急，
怕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吧！」
「畢竟我父親如今正就在宮中，馬上就要將你們背後那位靠山，這些年來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虛報考核……」
「以及昨日竟敢膽大包天，授意手下篡改官府婚書文書、欺君罔上的樁樁件件鐵證，悉數呈報於御前！」
我盯著林淮瞬間慘白如紙的臉，一字一句道。
「說起來，我還真該『多謝』你們父女。尤其是你，林悠然！」
「若不是你帶章月來到京城，慫恿林淮倒戈，又迫不及待拿出這份偽書，當眾逼我為妾，非要坐實這『撥亂反正』的名目……」
「我父親還真難順藤摸瓜，拿到張侍郎『濫用職權，欺君罔上』的實據！」
「是你們，親手將最後的鐵證，送到了我們手上！
」
「不！你胡說！這不可能！」
林淮嚇得連退數步，渾身發抖。
「不可能？」
我冷笑一聲。
「你還要感謝我暗中推波助瀾，若非我出手相助，你真以為憑林悠然的紙上談兵，就能讓你輕易搭上張侍郎這艘破船？」
仿佛是為了印證我的話，遠處街角驟然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一隊盔甲鮮明的禁軍疾步而來。
「奉旨查抄犯官張廷府邸！一幹涉案人等，即刻鎖拿歸案！」
「林淮，你涉嫌賄賂朝廷命官，勾結胥吏篡改官府文書，跟我們走一趟吧！」
下一秒，林淮「撲通」一聲癱軟在地，褲襠處瞬間湿了一片，腥臊味彌漫開來。
林悠然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竟拋下父母，轉身就想往人群裡鑽逃。
可我早已料到，
一步上前精準扣住她的手腕，狠狠拽回！
另一隻手同時輕巧卻堅定地掰開她的手指，取回了那支碧玉簪。
「啊！放開我！毒婦！你敢動我！」
林悠然面目扭曲地掙扎。
「剛才你說，搶這簪子，是對我不敬的懲罰？」
我捏著失而復得的簪子，眼神冰寒刺骨。
「現在，我原話奉還。」
話音未落，我手腕猛地一沉，玉簪尖利的尾部已狠狠劃過她剛才搶奪簪子的那隻手腕！
「這就是你對我不敬的代價。」
10.
塵埃落定，林淮三人被判流放三千裡。
而我，也順利拿到了那份期盼已久的和離書。
這日，天光晦暗。
我由獄吏引著，步入了天牢深處。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林大官人」，
如今像條癩皮狗般蜷縮在草堆裡，衣衫褴褸，面目汙濁。
他一見是我，眼中驟然迸發出最後一絲光亮，連滾帶爬地撲到柵欄前，聲音嘶啞。
「清漪！清漪你來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你看在我們夫妻十三年的情分上，原諒我這一次，救救我！」
「我以後一定洗心革面！我再也不見章月和林悠然了！」
「我以後隻對你一個人好！求求你，救我出去吧！」
「情分？」
我輕輕重復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從你與章月合謀，企圖將我定為妾室，奪我嫁妝，毀我清譽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還剩什麼情分？」
「林淮，路是你自己選的。這苦果，自然也得由你親自咽下。」
見我眼神沒有絲毫松動，
他眼中的希冀迅速熄滅，轉而燃起瘋狂的怨毒。
他猛地指向縮在角落、同樣狼狽不堪的林悠然，厲聲尖叫。
「是她！都是這個孽障害的！」
「是她貪得無厭，跑來京城鬧事！是她撺掇我！」
「要不是她，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林悠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起，指著林淮的鼻子破口大罵。
「放屁！林淮！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我怎麼會有你這種爹！」
「當初是誰寫信吹噓自己在京城當了大官？是誰許諾要接我們來過好日子？」
「我呸！你個沒擔當的廢物！活該你被流放！你怎麼不S在路上！」
罵完林淮，她猛地轉向我，眼神裡混雜著強烈的不甘、嫉妒，還有一絲絕望下的祈求，可出口仍是尖刻的詛咒。
「沈清漪！你現在滿意了？把我們一家害得這麼慘！」
「你不得好S！你這種惡毒的女人，注定斷子絕孫！」
我聽著這惡毒的咒罵，非但不怒，反而極輕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審視。
「平心而論，林悠然，你們三人之中，你倒確實算得上伶俐。」
「有幾分急智，也懂得審時度勢。」
「可惜了……被你這對蠢鈍貪婪的父母拖累，白白糟蹋了這點天賦。」
我話音微頓，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面如S灰的章月和惶急不堪的林淮，語氣似真似假。
「我膝下至今空虛，有時見了稍微聰明些的孩子，倒也難免會多想一二。」
「若是好好栽培，未必不能成器……」
這話如同投入S水的石子，
精準地激起了林悠然心中最深的怨恨和對生存的渴望。
她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計算，立刻換上一副哀求的面孔，急急向我表忠心。
「夫人！以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被他們教壞了！」
「我知道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我、我願意認您為母！我以後一定孝順您，聽您的話！」
「您把我帶出去吧，我給您當牛做馬！」
為了取信於我，她開始用最惡毒的語言攻訐親生父母。
「章月她就是個下賤胚子，隻會裝可憐！」
「林淮更是個虛偽無能的騙子！他們根本不配做我父母！」
「夫人，您才是有本事、有氣度的人，我以後隻認您！您讓我做什麼都行！」
章月見女兒如此，痛哭流涕地想上前拉她，卻被林悠然一腳踢開。
一時間，牢房內咒罵、哭喊、推諉交織。
三人如同陷入絕境的野獸，互相撕咬，場面醜陋至極。
我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笑聲讓林悠然驟然清醒，她意識到我根本是在戲耍她，羞憤交加。
「沈清漪！你騙我！你不得好S！」
「我隻是個無辜的孩子，都是你們這些大人造的孽！你卻這麼惡毒！你會有報應的！」
「無辜的孩子？」
我收起笑容，眼神銳利如刀。
「當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汙我清白，口口聲聲要我做妾，任你母女踐踏時，可曾想過『無辜』二字？」
「林悠然,你的惡毒源於你的貪婪，別把自己摘得那麼幹淨。」
懟得林悠然啞口無言後，我向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狀若瘋癲的她，
一字一句，緩緩投下最後一擊。
「不過,林悠然,你自詡聰明,難道就從沒想過，最初引你們來京城的，其實就是我呢？」
11.
此言一出，不僅林悠然,連還在互相指責的林淮和章月，都如同被凍住一般,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林淮和章月那點齷齪秘密。但輕易放過，豈不太便宜了？」
我語氣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所以,我稍稍動了點手腳。」
「比如，偷換了林淮寄給章⽉的信，讓信中的⾔辭，聽起來仿佛他已在京城飛黃騰達,即將掌控沈家。」
「再加上⼀些恰到好處的『風聲』，自然就讓章⽉以為苦盡甘來，讓你林悠然以為自己有個能帶來潑天富貴的『好爹』。」
「於是，
你們母女,便這樣滿懷憧憬地，踏上了我為你們精心鋪好的、通往京城的路。」
「而後來的⼀切,不過是順⽔推⾈。」
「家⽗正需契機扳倒政敵，而我,也需徹底解決林淮這個麻煩。」
「你們一家的出現，剛好一箭雙雕。」
牢房內陷⼊了S一般的寂靜。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圈套……」
現在，他們終於明白，自己從始⾄終都隻是我棋盤上的棋⼦,一步步⾛向我早已設定的結局。
看著徹底崩潰、在絕望深淵中互相怨恨撕咬的三人，我不再多言，漠然轉⾝,離開了這⽚汙穢之地。
步出天牢，重⻅天⽇。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周⾝,暖意驅散了所有陰寒與滯澀。
前路漫⻓，
天地寬⼴，而我再無羈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