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梯門即將閉合時，謝行知突然按住門框。
他擠進來，直直看著我。
「當年是我說話過分，畢竟那晚我們都喝醉了，我腦子也很亂。」
「你有氣，是應該的。但沒必要衝若婧撒。」
「我們重新開始，我會補償你。」
我甩開他的手，露出無名指上碩大的鑽戒。
「可是不好意思，我已經結婚了。」
謝行知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笑了。
「枕雪，我承認這個戒指仿得很逼真。」
「可你說巧不巧。」
「這顆粉鑽的真品，是三年前我小叔叔在英國拍下的。」
我也笑了。
「是很巧。」
「我的丈夫，就是你的小叔叔。」
謝行知剛想說什麼，
隔壁的電梯傳來開門的聲響。
他愣了一下。
「小叔叔，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我妻子回家。」
謝寂明一腳將他踹翻，然後自然而然攬住我的腰。
謝行知癱坐在地上遲疑了幾秒，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整個人都像是失了魂。
「這怎麼可能？」
「小叔叔，你在開玩笑嗎？這一點也不好笑。」
他趔趄起身，音調從一開始的喃喃轉變為急切的質問。
「她是我女朋友，你知不知道！」
「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說啊，說話啊！」
謝寂明垂眼看著他，面色無波。
聲音卻透露著不容反抗的壓迫感。
「我做事，
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問。」
「晚上家宴，記得別遲到。」
「還有，下次見到長輩記得禮貌。」
3
下樓時，我才發現我的手指在微微痙攣。
「剛剛很謝謝你。」
謝寂明眼底墨色濃重，是克制的心疼。
「維護我的妻子，是我應該做的。」
「我來接你回家，去到便利店你同事告訴我你大概在這裡。」
我努力撐起一個笑容。
「我剛剛聽你說什麼家宴，需要我參加嗎？」
「嗯，介紹你和家裡人認識認識。」
我一下緊張起來。
「那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我去換個衣服，你覺得白色的連衣裙合適嗎？」
「或者西裝？還是算了，顯得太正式像是去面試。
」
「等下我畫個妝。」
「對了，時間是幾點，我們不會遲到吧，化妝來不來得及……」
謝寂明握住我的雙肩，彎下腰與我平視。
「蘇枕雪。」
我一下噤聲，呼吸慢慢平穩。
他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種語調哄小孩的語調輕聲道。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你本身就很好。」
我忽然就紅了眼眶。
剛剛遇到何若婧都忍住的眼淚，現在卻毫無預兆決堤。
我大口呼吸著，試圖控制自己發顫的嗓音。
「可是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願意幫我，已經是，是天大的好運了。」
他下意識想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淚珠，卻又在即將接近時收回。
「我不覺得是麻煩。」
「這是沒用的男人發明出來美化自己的借口。」
謝寂明從口袋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遞給我。
「而你不用擔心任何事，因為我在這裡。」
「有我在，接下來都會是好運。」
4
謝家老宅。
被謝寂明牽著手走進餐廳時，我能感覺到所有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謝行知坐在下首，臉色難看。
謝寂明替我拉開正中心的椅子。
我有些訝異，朝他搖了搖頭。
謝寂明輕輕按住我的肩膀，無聲安撫。
一瞬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不好再推脫，隻能規規矩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大腿上的衣料。
謝寂明在我身側落座，
開門見山道。
「今天叫大家來，是分享喜訊。」
「我和枕雪，結婚了。」
「哐——」
謝行知手中的筷子猛地砸在碟子上，刺耳的聲音劃破了餐廳的平靜。
他抬起頭，眼底壓抑著怒火。
「謝行知！」
一位身穿旗袍的女士立刻壓低聲音警告。
幾位長輩交換著眼神，顯然都對這件事感到震驚。
「蘇小姐？倒是面生。不知令尊令堂是……」
「是我們寂明的同學嗎？畢業於什麼學校？」
「你們說說，這也太突然了，都沒來得及和蘇小姐認識。」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知道怎麼開口。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曾經的畫面。
專升本考試那天，何若婧打給我告訴我謝行知為了陪她練車出了車禍。
我立刻趕到醫院，看到的卻隻是他手肘上幾道淺淺的擦傷。
錯過考試時間的我滿心憤怒。
謝行知眼底卻是濃濃的不解。
「我早就和你說過第一學歷擺在那裡，就算考上了也沒什麼大用。」
「枕雪，別和我生氣了好不好。」
「到時候我讓家裡給你安排工作，嗯？」
我怕給謝寂明丟人，怕看到他們眼中流露出和謝行知當初一樣的輕蔑。
「她很優秀。」
謝寂明溫熱的掌心復上我桌下緊攥的手。
他的目光沉靜，緩緩掃視過在場每一個人。
「實習時候寫的報道就拿了新銳獎，我記得很清楚。視角獨特，筆觸犀利又不失溫度，
沒有足夠的同理心和洞察力，寫不出那樣的文字。」
「最近在網上兼職連載的小說閱讀量也破了百萬。」
「是的，我太太一直這樣。抽空嘗試的事情也能完成得很好。」
謝寂明臉不紅心不跳地自問自答。
「過段時間，她會出國深造。我相信在新的平臺她會有更大的成就。」
他頓了頓，又列舉了幾篇文章的名字，用一種近乎驕傲的語氣。
我愕然轉頭看向他。
他說的這些，有些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謝行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哀鳴。
全場的視線聚集到他身上，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抱歉，我身體有些不舒服。」
「我先回房間了。」
謝寂明仿佛未曾察覺這插曲，
語氣如常地對眾人道：
「菜要涼了，動筷吧。」
那頓晚飯的後半程，我依舊有些恍惚。
心底不可控地泛起圈圈漣漪。
5
接下來的幾個月。
謝寂明為我請來了頂尖的老師輔導專業課，聯系了知名的媒體人指導我的實踐。
我開始系統地學習，不停地參加項目。
謝寂明很忙，但每天晚上還是會來書房檢查我的進度。
我以為我的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圖書館的停車場剛推開車門，一個佝偻而熟悉的身影就從承重柱後閃了出來。
帶著一股濃重的煙酒混合的酸腐氣。
「S丫頭，嫁了豪門就不認爹了是吧？」
蘇成鋼咧著一口黃牙，眼神渾濁地打量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寒意從腳底竄起。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哼，老子想找還能找不到？」
他啐了一口，伸手就要抓我的包。
「少廢話！趕緊拿錢！再怎麼說，也得要二十萬。」
我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抵住冰冷的車門。
「我沒錢。再不走，我就報警。」
「放屁！」
「謝家那可是首富，褲兜裡掸掸都夠咱們過半輩子了。」
「快點的，別逼我在這兒動手。」
他怎麼會對我的位置和近況如此了解？
我強壓下心口的惡心和恐懼，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誰告訴你的假消息，你被人騙了吧？」
「這麼多年沒見，你還是那麼蠢。」
「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我身上穿的用的，哪樣是名牌。」
蘇成鋼下意識反駁：
「不可能弄錯……這可是若婧那丫頭親口告訴我的！」
我整個人僵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說你攀了高枝，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就該幫襯家裡！她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當初就該把你腿打斷，看你還怎麼跑！」
情緒上頭，蘇成鋼開始喋喋不休地謾罵。
嚷嚷聲很快招來了保安。
我趁他轉身，立刻坐進車裡。
蘇成鋼在我的指證下很快就被保安強行拖走。
曾經被N待的回憶席卷而來。
我無力地將臉深深埋進掌心。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眼淚無聲順著臉頰滑落。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奶奶」兩個字。
我手忙腳亂地擦掉滿臉的淚水，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下接聽鍵。
「喂，奶奶……」
聲音還帶著無法完全掩飾的鼻音。
「小雪啊，吃飯了沒？聲音怎麼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
「沒，沒有感冒，剛……剛喝了口水嗆到了。」
我趕緊轉移話題。
「奶奶，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我好著呢，你別擔心。」
奶奶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嗓音帶著擔憂。
「小雪啊，奶奶跟你說，你千萬不要為了奶奶冒險回來，不然奶奶S不瞑目。蘇成鋼最近在外面賭博欠了很多錢……你要小心，
對了，他沒找到你吧？」
我的眼眶又熱了。
當初，蘇成鋼把我拴在廁所逼我嫁人。
是奶奶趁著蘇成鋼喝醉，偷偷放我走。
她把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塞到我手裡，一遍遍叮囑：
「雪啊，快跑，跑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記住了，再也別回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顯得輕快：
「沒有，奶奶，我好著呢，他沒來找我。您放心，再過段時間就接您來城裡享福。」
「不用不用！」奶奶連忙拒絕，「我在鄉下挺好，有養老金，街坊鄰居也照顧。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她忽然想起什麼，小聲道：「哦，對了，寂明那孩子前幾天又來看我了，帶了好多東西，很勤快……」
我愣住了：「謝寂明？
」
「是啊，」奶奶語氣裡帶著欣慰，「從……我想想，得有兩三年了吧？隔段時間就來，有的時候是他員工，老往我枕頭下面塞錢。還總叮囑我別告訴你，說……說他還在追求你，不想給你壓力，怕你知道了有負擔，不肯接受。」
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你這孩子，這麼好的小伙子，考驗這麼久也該夠了吧？奶奶看他眼神正，是真心對你好……」
「我也是偷偷告訴你的，你千萬不要出賣奶奶了。」
「好，我知道了奶奶。」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忙，奶奶不打擾你了。」
周圍的感應燈滅了，黑暗籠罩下來。
我緩緩向後倒靠在座椅上，心亂如麻。
6
深夜。
我對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小說最新的章節已經被編輯打回來三次了。
紅色的批注異常刺眼：「感情流於表面，缺乏真實感。」
「親密互動細節懸浮，無法共情。」
「建議多觀察生活，或者……代入一下你自己的男朋友？」
代入男朋友？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幾乎是下意識的，謝寂明的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臉頰也有些發燙。
這個認知讓我有些慌亂。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觸摸板。
那個帶著批注的文檔，已經被拖拽到置頂對話框。
等我反應過來，時間已經過了兩分鍾。
看著「無法撤回」的字樣，我大腦一片空白。
還沒想好怎麼解釋，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方便進嗎？」
我手忙腳亂地關掉電腦。
「可以的。」
「我，我在碼字。」
謝寂明似乎是剛結束工作，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了一顆扣子。
他晃了晃手機，目光落在我爆紅的臉上。
「小說創作需要我提供素材？」
「不是，我……我發錯了。」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踮腳伸手想去搶他的手機。
謝寂明一八七的身高，手腕一抬，輕易避開了我的動作。
他垂眸看我，眼底是極淡的笑意。
「編輯的建議，
我認為你可以考慮。」
我抿著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清冽的氣息。
「畢竟實踐出真知。」
話音落下，他握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微涼，觸碰時卻點燃燙人的溫度。
謝寂明引導著我的手臂，緩緩環上他的脖頸。
「比如這樣。」
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在頸側。
我睫毛顫了顫，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又或者這樣。」
謝寂明握著我的腰，將我穩穩帶進懷裡。
肌膚相貼，呼吸交纏。
我的呼吸驟然屏住，心髒幾乎要撞出胸腔。
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他觸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