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來的隻有滿室清冷。
直到那天，管家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她箱籠的夾層裡，少了一大筆銀票。
我猛地站了起來。
一個要赴S的人，帶走銀票做什麼？
一個幾乎從不離身的翡翠手串，為何會恰好掉在湖邊？
那具被打撈上來的女屍，雖然衣著和身形都與她無異，但官府的仵作也曾提過一句，屍身在水中浸泡的時日，似乎比預估的要長一些。
當時我被記憶衝擊，心神大亂，竟忽略了這些細節。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成型。
她沒S。
她用了一招金蟬脫殼，騙過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衝出院子，
一把抓住親信暗影的衣領，雙目赤紅地命令他：「去查！給我查！從綺羅坊被封那天起，京城所有出城的車馬、船隻！查所有與她身形相似的女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線索找出來！」
暗影從未見過我如此失態的模樣，他被我的瘋狂嚇了一跳，但還是立刻領命而去。
三天後，他帶回了一個消息。
他說在打撈屍體的前一天，有人在城南碼頭見過一個身形與蘇幕遮極為相似的女子，她帶著一個病弱的少年，上了一艘開往江南的商船。
江南。
我枯S的心，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果然還活著。
她帶著她的弟弟，去了江南，去了一個山清水秀、再也沒有靖安侯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我將京中所有事務都交給了副將，
將侯府大印封存，隻帶了暗影一人，快馬加鞭，一路向南。
風雪迎面而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可我卻感覺不到。
我隻知道，她在那兒。
蘇幕遮，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回來。
8
蘇幕遮
我給最後一桌的客人端上陽春面時，外面的雨也停了。
水鄉的空氣湿潤而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將店門半掩，隻留下一條縫透氣，然後坐回櫃臺後，開始撥弄算盤。
「姐，今天又多賺了三百文。」
弟弟蘇辰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從後院走出來，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眉眼間全是笑意。
江南的水土似乎格外養他，不過短短數月，他那張常年蒼白的臉已經豐潤了不少，
說話也中氣十足。
我接過藥碗，一口飲盡，嘴裡雖然苦，心裡卻是甜的。
「那是自然，你姐姐我的手藝，什麼時候差過？」我笑著捏了捏他的臉，「快去溫書吧，下個月就要院試了。」
他點點頭，乖巧地回了後院。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這間雖小卻五髒俱全的食肆，牆上掛著我自己寫的菜單，角落裡擺著客人送的綠植，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人間煙火的溫暖。
這裡的一切，都屬於我自己。
我叫南夕，是這家「南夕食肆」的掌櫃。
再也不是那個被困在一方小院，靠揣摩男人心思才能活下去的蘇幕遮了。
離開京城時，我幾乎帶走了自己靠「綺羅坊」賺下的所有私產，足夠我和弟弟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但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這家小小的食肆，
就是我的念想。
看著每日流水般的進賬，看著弟弟日漸好轉的身體，我第一次嘗到了腳踏實地的安心。
這種將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裡的感覺，比侯府裡那些華而不實的金銀玉器，要貴重千萬倍。
夜漸漸深了，街上的行人也稀疏起來。我收拾好碗筷，擦幹淨最後一張桌子，準備打烊。
就在我準備去闩門時，那半掩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來，他身著一襲玄色長袍，風塵僕僕，卻依舊掩不住那通身迫人的氣勢。
在這座安逸闲適的江南小鎮裡，這樣的人顯得格格不入。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還是掛上了職業的微笑：「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已經打烊了。」
那人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像淬了火，SS地將我釘在原地。
那目光太過熟悉，熟悉到讓我渾身的血液幾乎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了櫃臺下的剪刀，強作鎮定地問：「客官？」
他終於動了，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他身上那股我曾無比熟悉的、清冽的龍涎香。
他終於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滿了血絲，像是很久沒有合眼。
他就這樣定定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的靈魂都看穿。
良久，他嘶啞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顫抖。
「蘇、幕、遮。」
9
那三個字，像一道催命符，
瞬間將我打回了那個陰冷、絕望的靖安侯府。
我握著剪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冷冷地看著他，「這位客官，你認錯人了。我叫南夕，不叫什麼蘇幕遮。」
「不，我不會認錯。」裴淵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的紅血絲像是要裂開一般，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的臉頰，「阿遮，是我，我全都想起來了，前世……前世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痛苦和悔恨，「對不起，是我混賬，是我對不起你……」
我側身躲開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侯爺說笑了。」我刻意用上了這個生疏的稱呼，「前世今生？這種話本裡的故事，侯爺也信？你是來江南遊山玩水，還是來尋什麼故人？若是尋故人，那可真是找錯地方了。
畢竟，蘇幕遮不是已經『S』在京城那條冰冷的河裡了嗎？」
每一個字，我都說得清晰無比，像是在他心上扎刀子，也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裴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
「我……」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我知道說什麼都晚了。芷瑤……林芷瑤那邊，我已經和她徹底了斷，她害你失去的一切，我會百倍千倍地為你討回來。阿遮，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發誓，這一生我絕不負你。」
「哈。」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重新開始？侯爺，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想跟你重新開始？」
我直視著他，將心中所有的冰冷與決絕都傾瀉而出：「你的深情和懊悔，
對我來說，一文不值。它們既不能讓我被查封的綺羅坊S而復生，也不能抹去我在你和郡主之間被當作棄子時，那徹骨的寒心。裴淵，我不想聽你的對不起，更不需要你的彌補。」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隻想讓你，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不！」他嘶吼出聲，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我不會再放手！阿遮，我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做什麼都可以？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那副高高在上的侯爺終於低下頭顱的狼狽模樣，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語氣平靜得可怕：「侯爺真想贖罪？」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點頭。
「好啊。
」我環顧了一下我這間小小的食肆，淡淡地開口，「想留下來，可以。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靖安侯。脫下你這身錦衣，交出你身上所有的銀票和隨從。就在我這店裡當個伙計，劈柴、挑水、洗碗、掃地，什麼時候你學會了怎麼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學會了怎麼平等地看待一個人，而不是把她當作一件可以隨意賞賜或丟棄的物件，再來跟我談『機會』這兩個字。」
我以為他會暴怒，會覺得這是對他天大的羞辱。
然而，裴淵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眼中的瘋狂和痛苦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光芒所取代。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拂袖而去。
可他最終卻隻是沙啞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我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後院的門簾被掀開了。
蘇辰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菜走出來，
他看見店裡多了一個陌生男人，還抓著我的手，立刻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後。
「姐，這位是？」他疑惑地問道，目光落在了裴淵那張憔悴卻依舊難掩貴氣的臉上。
10
我將蘇辰拉到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裴淵臉上，語氣淡漠得像是在介紹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他叫……阿淵，是店裡新招的伙計，腦子不大好使，來這兒尋個活計混口飯吃。」
蘇辰「哦」了一聲，雖有些疑惑，但出於對我的信任，並未多問，隻是禮貌地對裴淵點了點頭。
裴淵的身體僵了一下，握著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松開了。他看著蘇辰護著我的姿態，眼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S寂的認命。
他真的留了下來。
第二天，那個一身錦衣華服、前呼後擁的靖安侯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笨拙地拿起斧頭，對著木樁半天也劈不下一塊柴的男人。
鎮上的人都當他是我從哪裡撿來的傻親戚，看他幹活笨手笨腳，都愛拿他取笑。
他從不辯解，隻是沉默地做著我交代給他的每一件事。
曾經那雙執筆批閱公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很快就布滿了水泡和傷口，新傷疊著舊痕，最後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他從一開始的狼狽不堪，到後來能面不改色地挑著水桶穿過整條街，能在油膩的碗筷堆裡利落地清洗一整天。
我冷眼旁觀，看著他一點點褪去侯爺的尊貴，染上人間的煙火氣。
他不再叫我「阿遮」，而是跟著旁人一樣，叫我「南夕老板」。
有好幾次，我看到他在後廚休息時，會看著蘇辰讀書的背影，一看看很久。有時蘇辰遇到學問上的難題，
他會用最淺顯的方式，不經意地提點幾句，那份耐心和淵博，不像個腦子不好使的伙計。
蘇辰對他漸漸親近起來，有時會把點心分他一半，叫他「阿淵哥」。
而他每次接過點心，都會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鎮子上的桂花開了又謝。
那天晚上，鋪子打了烊，我盤完一天的賬，蘇辰已經回房睡了。裴淵正默默地收拾著最後一張桌子。
我叫住了他。
「裴淵。」
這是我時隔許久，第一次正經地叫他的名字。
他身體一震，緩緩轉過身來。燭光下，他的輪廓柔和了許多，眉宇間的冷厲被疲憊和溫順所取代，更像個尋常的男人了。
「你過來。」我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他依言坐下，
脊背挺得筆直,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從櫃臺下取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他聲音沙啞地問。
「婚契。」我言簡意赅。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動。
我沒理會他的反應，隻是用指尖點著紙上的條款，一條一條，清晰地念給他聽：
「第一，你我成婚，是為結兩姓之好,並無高低貴賤之分。你不得以夫為綱，亦不得幹涉我的人身自由。」
「第二，財產各自獨立。我這家⻝肆,以及我名下所有資產，皆為我個⼈所有。你的侯府家業，也與我無關。日後共同⽣活的開銷,可共同承擔,但所有權必須分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抬眼，直視著他的眼睛，「若有一⽇，情分耗盡,你我皆有提出和離的權利。
一旦和離，雙方不得糾纏,各自帶走屬於自己的財產，就此別過,一別兩寬。」
我的聲⾳很平靜，每⼀個字都像是⼀把冰冷的刻刀,刻畫著我們之間全新的關系。
這哪⾥是什麼婚契,分明是一份隨時可以散伙的盟約。它將我牢牢地護在自己的城池裡，給了他⼀個可以靠近的機會，卻也時刻提醒著他，我隨時可以收回這個機會。
我以為他會猶豫,會憤怒，會覺得這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他卻隻是SS地盯著那張紙，眼眶一點點紅了。許久，他抬起頭,目光灼熱⽽鄭重，拿起我放在⼀旁的筆,蘸了墨。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那張紙的末尾,一筆⼀劃，鄭重地寫下了「裴淵」兩個字。
寫完，他抬起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像是⽤盡了全⾝的力⽓，許下了⼀個卑微卻堅定的誓言。
「好，
都依你。」
那⼀刻,窗外有⻛吹過，桌上的燭⽕輕輕搖曳。那張寫滿了苛刻條款的婚契,靜靜地躺在我們之間，不像是一場愛情的開始，更像是一場漫長救贖的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