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家有何意？臣弟不想成家，隻想永遠陪著姐姐。」
那時，我全然未解他笑容底下深藏的偏執與熾熱，
隻當他仍是那個依賴長姐的少年，便柔聲應允:
「好。那姐姐和長青哥哥，便一直陪著你。」
如今，庭院依舊，花香如故，
卻早已物是人非。
我取出沈念安最後留下的那顆鮫珠，
其光溫潤，其質冰涼。
在昔日我們三人常坐的梨花樹下，
我親手掘開一抔淨土，將它深深埋入其中。
此後，世間紛擾，愛恨痴纏，
皆與此珠一同歸於寂靜。
世上也再無鮫人泣淚，
唯餘一個普通女子，於歲月深處，靜靜回望她波瀾半生。
-全文完-
沈念安番外:
1.
我誕生於深海最後一座鮫人宮闕。
那日因貪戀陸上流光，僥幸躲過了屠戮同族的浩劫，
卻落入商賈之手，淪為囚徒。
鐵籠禁錮，鞭笞加身，
我受盡人族所能施與的一切酷刑。
縱使奮力掙扎，終是徒勞。
他們甚至以鐵鑄的嘴套鎖我，連求S之權也一並剝奪。
曾有一次，我幾乎掙脫牢籠，
卻聽聞一名當差男子因我之故被遷怒杖S，被扔進海裡，屍骨無存。
那一刻，我心若S灰。
想到這無辜之人與我一般可憐，往後或許還有更多性命因我喪生，
我便再也……不願逃了。
人族連同類皆可殘S，
這認知讓我心底的恨意愈發癲狂。
直至那日，我被抬上拍賣高臺，如同貨物般任人審視。
然後——我見到了阿姐。
不知為何，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種熟悉的暖流感，迫使我流下眼淚。
而她也正如我感覺那樣，
像一輪太陽，讓人溫暖無比。
她不似他人貪婪覬覦我的鮫珠，
反而溫柔地拭去我頰邊淚痕，將那盈潤珠子輕輕放回我掌心，
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珍重：
「最苦不過鮫人淚，最毒不過世人心。」
「孩子，記住了，永遠、永遠別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
我將這句話刻入骨血，用力點頭。
後來，
她與那個名為沈長青的男子將我帶入深宮。
我學著藏起利爪，藏起恨意，
藏起所有生於黑暗的本性，
扮作聰穎溫順的模樣。
長青哥哥待我寬厚，唯有姐姐眼中總凝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憂色。
我佯裝未見，
隻貪戀地汲取著她給予的每一分溫暖。
長青哥哥忙於朝政，姐姐便常伴我身旁。
與她相伴的歲月，
是我晦暗人生中唯一嘗到的甜。
可每當長青哥哥出現，
姐姐穿過我望向他時的眼神——
那專注的、柔軟的、盈滿光亮的凝視，
總讓我嫉妒得發狂。
弱冠之年，宮宴煙火絢爛如晝，
我終是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
啞聲問道：
「姐姐，你能不能不要長青哥……隻和我在一起？」
那日，姐姐罕見地冷了面容，
雖隻一瞬便又溫柔撫摸我的腦袋，嘆道：
「傻念安。」
「真正將你從煉獄中帶回的，並非是我，而是你的長青哥哥。」
「你要永世記得他的恩情。」
我不明白。
教我識字明理的是她，予我溫暖庇護的是她，
為何偏要將恩情歸於旁人？
但我清楚地知道——
隻要長青哥哥活著，姐姐的目光就永遠不會為我停留。
我對權位毫無興致，
卻偏執地以為，隻要坐上那至高之位，
便能將她牢牢鎖在身旁，
讓她眼中……唯我一人。
於是我開始蟄伏，暗中蓄力，
靜待時機。
總有一日，我要讓姐姐的世界裡，
隻剩下我。
2.
陪在阿姐身邊的第五年，
我從長青哥麾下一名不得志的臣子口中，偶然得知一樁舊事。
原來阿姐也曾有位視她如命的阿娘，
待她之心，恰如她如今待我這般，溫柔珍重。
可惜，在帶阿姐入宮的第二年，
那位母親便蒙冤受屈，含恨而終。
而構陷她、致她於S地的貞妃，
雖被長青哥哥判處終身監禁，囚於暗無天日的地牢，卻仍苟活於世。
那臣子在我耳邊低語：
「殿下若親手了結那毒婦，
皇後……必會對您另眼相看。」
於是我去了。
地牢陰湿，那婦人雖容顏凋敗，眼神卻仍渾濁惡毒。
臨S前，她竟瞪著我尖聲咒罵：
「是顧安安派你來的？那個小賤人！慣會蠱惑男人！勾了陛下的魂還不夠……」
我容不得任何人辱她半分。
唇角無聲揚起，手中長劍已寒光乍現——
下一刻，她的頭顱滾落在地，咒罵戛然而止。
我仔細拭去劍上與衣角的血汙，
收拾得幹幹淨淨，
滿心歡喜地去見阿姐，期盼她能有一絲欣慰。
等待我的，
卻是她揮來的、毫不留情的一記耳光。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動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眼中盛滿我從未見過的失望與驚痛。
「貞妃已被判終身監禁，與S何異？那才是對她最殘忍的懲罰！」
「我知你是想為我報仇。我何嘗不想讓她以命抵命！」
「但念安，你不能就這樣輕易奪走人命，讓自己的手染上鮮血……你明白嗎？」
阿姐急切地說了許多，而我隻聽懂了一句：
她在擔心我。她不願我墮入S戮，汙了雙手。
見我竟抿唇傻笑，
她終是無力地垂下手，長嘆一聲：
「罷了。」
「罰你禁閉三日，靜思己過。何時寫好檢討，何時才準出來。」
3.
陪在阿姐身邊的第十年，
當初那個不得志的臣子，
早已在我的暗中扶持下權傾朝野。
是他向我提議，種下瘋狂的種子：
「殿下，唯有登上那至尊之位，您才能徹底取代沈長青在她心裡的地位。」
於是，我與他合謀，S了長青哥。
他對我毫無防備。
動手那日，他如往常一般坐在畫案前，專注地提筆揮毫。
我站在他身後，劍已在手，卻仍有片刻遲疑。
可一想到此後阿姐眼中將唯我一人——
寒光終是斬落了下去。
長青哥倒下的那一刻，氣息微弱，最後的話語卻如詛咒般縈繞我至今：
「念安……你知道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因為沈長青，念顧安安。」
可惜，我來不及聽他說完。
劍鋒已徹底斷絕了他的生機。
後來，我才阿姐口中得知，他那未竟的後半句話是：
「也因為——」
「你是我們兩個，最愛的弟弟。」
4.
不知是否真是這龍椅蠱惑人心，
坐上之後，確有一種掌控一切的餍足感油然而生。
我撫摸著金光璀璨的椅臂，忽覺荒謬可笑：
「長青哥，你坐了這麼久，竟還能一心勤政，毫無貪欲……」
「真是個好人啊。怪不得，阿姐那般喜歡你。」
然而，弑君奪位並未換來阿姐的垂青，
反而讓她看我的眼神，一日冷過一日。
那其中，竟還摻入了我曾在她初入宮那晚驚鴻一瞥的——憂懼。
如今，更添了深深的忌憚。
我不願她怕我，俯身想扶她起來，許她皇後之位。
我向她承諾，一切如舊，隻是少了沈長青。
她卻斷然拒絕，字字清晰如冰擊玉碎：
「不，陛下。您以為少的隻是一個先帝？」
「您錯了，是一切都變了。」
她甚至不再喚我的名字。
我心口刺痛，忍不住向她剖白：
「阿姐，對不起……我隻是太恨人類，也太……愛你了。」
「可你永遠隻望著他，從不肯好好看看我。」
「既然你從不看我，那就別怪我，用這種方式讓你記住。」
她卻隻是側過臉，不肯再給我一絲目光：
「是我沒能教好你。
」
「如今……隨你怎樣吧。」
她依舊那樣清白凜然，像一株不可玷汙的白蓮。
我竟仍下意識地聽從她的話。
她似乎對我徹底S了心，
告訴我，如我這般冷血之人，合該與同類相伴
我便真的以為，
找到所謂的同族，就能得到她口中的幸福。
恰逢西域商人獻上鳶姬，
那女子見我第一眼，便當眾化尾為腿——
像極了我當年初見阿姐的情形。
一時間，竟連自詡聰慧的我，也被這拙劣的戲法蒙蔽了心智。
這一錯，便直到最後一刻，
才驚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5.
「陛下，
臣有一計，或可令那位不識抬舉的安皇後……回心轉意，傾心於您。」
「您隻需讓她明白，如今唯有陛下您，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諂媚的奸臣在我登基後，為討歡心，曾這般在我耳畔低語。
我當即勃然變色，拔劍而出，
頃刻間便讓他身首異處。
無人可妄議我的阿姐。
尤其是以此等卑劣齷齪之心。
可不知為何，
在她決然離去後的此刻，那佞臣的話語竟鬼使神差地再度浮現。
或許是一時意氣，或許是絕望下的昏聩，
自得了那鳶妃，我竟真的開始對阿姐越發惡劣。
我強迫自己模仿沈長青的溫潤沉穩，
試圖變得如他一般，卻隻覺得日漸扭曲，迷失本我。
我不過是……渴望她能回到我身邊。
殊不知,此舉竟將她越推越遠。
我本就不眷戀這權位，得到後更覺索然無味。
於是索性荒廢朝政，縱情聲色，犯下的錯越來越多。
但樁樁件件，無非是盼著她能因此看我一眼,
管我一管。
卻隻換來她眼中更深的寒意與疏離。
直至阿姐離開我的第六日，
那侍衛呈上她遺落的鮫珠，太醫見再也無法隱瞞，終於戰戰兢兢地和盤託出。
那一刻，我如遭雷擊,驟然驚醒。
終於明白她為何從不落淚，
終於懂得她當年那句隱藏身份背後,埋藏著怎樣血與痛的過往。
可一切，都為時已晚。
是我親手將她推開,
逼至絕境。
當我最終尋得她蹤跡，
看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時,
巨大的恐慌與悔恨如潮水滅頂,
幾乎將我所剩無幾的理智,徹底摧毀。
6.
阿姐氣若遊絲,生命正悄然流逝。
幸而……我帶來了那枚鮫珠。
昔⽇部族古卷中曾有記載：雌雄鮫珠相伴而服，可化解天下⾄毒。
我深知，若由我親手遞上,她寧S也絕不會接受。
我更知道，晨王的人⻢很快便會循跡趕來，
他們絕不會放任她不管。
於是,我將那兩顆鮫珠一同留在枕邊信箋之上,假他人之⼿,換她一線生機。
隨後,我毅然陪她走向我們最初相遇的海邊，
仿佛赴一場早已寫定的宿命之約。
阿姐演得那般真切,
若換作旁⼈，
絕看不出她蒼白平靜的容顏下,藏著多麼凜冽的決意。
可我太熟悉她了——
熟悉她純粹如雪的本性,也看清她此刻眼底深埋的痛苦與恨。
所以我未說破她袖中那抹冰冷的鋒芒，
隻如年少時那般,與她並肩漫步於海岸。
隻不過這一次,是我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這條路,從未如此漫⻓，⼜如此短暫。
終於,她⽌步,
轉⾝將匕首刺入我的胸膛。
劇痛蔓延的那一刻，
我卻仿佛卸下了所有偽裝與重負，終於做回最初那個遇⻅她的沈念安。
竟感到⼀種由衷的……自由。
S亡的確疼痛徹骨，但更痛的,
是最終也未能觸到她的指尖，
隻能望著她逐漸模糊的⾝影,沉入無邊黑暗。
我這一生,負她太多。
若有來世，我願真能做她一⺟同胞的親弟弟,
從最初就守護在她與⻓⻘哥哥⾝旁，
看他們歲歲安康，一世無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