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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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痛,不是無情——


 


而是自阿娘去後,我便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這鮫人最珍貴的淚珠,早已連同我哭泣的能力,


 


一同葬在了必須隱藏身份的血誓裡。


 


「夫人,您醒了!」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這才看清,


 


對面還坐著一名衣著樸素的男子。


 


我一眼認出,他是先帝胞弟晨王最得力的暗衛,趙義。


 


見我沉默審視,他壓低嗓音:


 


「夫人放心,此刻夜深,左右已被我暫時支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您是在擔心那位雪兒姑娘?出發前,屬下已買通行刑侍衛,另尋了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屍頂替。」


 


「她若機靈,此刻應已從西華門的狗洞脫身了。


 


我心神劇震,掙扎著想支起身向他行禮:


 


「趙先生救命之恩,安安沒齒難忘……」


 


他慌忙虛扶住我,不容我拜下:


 


「娘娘折煞屬下了!」


 


「若非當年您與先帝在雪夜中將屬下從亂葬崗救出,引薦給晨王,屬下早已是一堆枯骨。」


 


「此恩,萬S難報!」


 


我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借著他的力緩緩坐回去,掀開車簾一角。


 


窗外夜色濃重,唯有馬蹄聲與車輪軋過地面的單調回響。


 


隨後立馬收回目光,低聲問道:


 


「趙先生為何會在此處?」


 


「先帝遇刺後,晨王殿下暫避益州,屬下則奉命潛伏宮中,扮作尋常馬夫,以待時機。」


 


他言辭簡潔,

隨即面露難色,


 


「我來之前,聽說太醫…已經為您診過脈。」


 


我抬手止住他的遲疑,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但說無妨。」


 


趙義唇瓣翕動,


 


最終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瓷瓶,輕輕放在我身旁的軟墊上:


 


「……這是能暫緩剜心之痛的藥。娘娘,請您……千萬保重。」


 


他側耳傾聽車外動靜,語速加快,


 


「被支開的侍衛即將回轉,屬下不便久留,告退。」


 


車內重歸寂靜。


 


我默默取出貼身戴著的鮫珠項鏈,攤開掌心,


 


那裡靜靜躺著昏迷時,下意識攥住的那顆——來自鳶妃的鮫珠。


 


真與假,在此刻無所遁形。


 


真正的鮫珠,光華內蘊,


 


流轉著生命與極致情感凝聚的溫潤光輝,


 


那是世間最苦澀的真情所化。


 


而掌心另一顆,不過是被特殊熒光粉精心塗抹過的普通蚌珠。


 


隻能在黑暗裡虛張聲勢,


 


一旦置於真正的鮫珠之旁,便顯得黯淡、虛假而可笑。


 


那鳶妃,是被西域商人當作奇貨獻上。


 


想來是受人教授,學了些掩人耳目的江湖戲法,便敢妄稱鮫人,蠱惑聖心。


 


黎明的微光透過車簾縫隙,


 


落在那顆真正的鮫珠上,


 


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


 


可我心口的劇痛,卻在此時洶湧襲來,


 


讓人疼得想哭。


 


眼眶灼燙如被烈火炙烤,


 


卻依舊幹澀得擠不出一滴水珠。


 


我艱難地掏出趙義給的藥丸咽下,疼痛暫被壓制,緩緩閉目沉思。


 


我這一生,僅流過兩次淚。


 


第一次。


 


是阿娘蒙冤赴S那日,這頸間鮫珠便是那時所凝。


 


她臨終前SS攥著我的手,


 


最後一句仍是擔憂:


 


「我的好安兒,別掉珍珠啦,藏好了,永遠別讓人知道……」


 


自此,我便再也哭不出來。


 


第二次。


 


是長青倒在我懷中,體溫一點點消逝。


 


我悲痛欲絕,卻一滴淚也無,


 


最終隻生生嘔出一口灼燙的心頭血。


 


肝腸寸斷,痛徹魂靈。


 


所以,無論沈念安如今對我施以多少折辱,


 


都無法再讓我為他動容分毫。


 


我的血與淚,早已為值得之人流盡了。


 


05.


 


馬車最終停在山崖之巔。


 


沈念安命人用冰冷沉重的鐵鏈鎖住我的手腳,


 


像拖拽牲口一般,


 


將我拉扯在他與鳶妃身後。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粗粝的沙地上,


 


留下一串零亂狼狽的赤足印痕。


 


行至一處有著特殊形狀礁石的海灣,


 


他揮退了隨從,隻餘我們三人。


 


「鳶妃,」


 


沈念安眯起狹長的眼,語氣慵懶卻帶著刻意的指向,


 


「可知這塊礁石,在當地人口中,是為紀念一對鹣鲽情深的鴛鴦所立。」


 


「據說那對鴛鴦在此地做了不少好事,留下了許多佳話。


 


鳶妃立刻心領神會,


 


聲音甜膩如蜜,字字卻淬毒般扎向我心:


 


「陛下~您說的可是先帝和姐姐?唉,可惜啊,再好的風景,人也得有名消受才是。福薄之人,終究是留不住美好的。」


 


她話鋒一轉,惡意更甚:


 


「陛下,要不您派人把它給毀掉?免得髒了您的眼,也勾起了姐姐的痛處不是?」


 


沈念安目光掃過那礁石,如同看一堆穢物:


 


「何必浪費力氣。S人的東西,終究是S物。朕踩在腳下,都嫌硌得慌。」


 


我盯著他們的背影,


 


SS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鳶妃側過頭來看我,嘴角的那抹弧度勾得愈加燦爛:


 


「姐姐,故地重遊,是不是思念成狂了?可惜啊,您的那位良人,如今隻能在地下……眼睜睜看著您呢。


 


胸腔內氣血翻湧,


 


我終究沒能壓住那聲辯駁:


 


「陛下今日之言行,與先帝昔日胸襟相比,雲泥立判!」


 


「還是說……陛下是在怕一個S人嗎?所以連這點痕跡都容不下!」


 


聲音因虛弱而發顫,卻響徹在海面上,


 


發聾振聩。


 


沈念安並未直接回應我,


 


反而伸手攬過鳶妃的腰肢,目光投向大海:


 


「愛妃,你看這海,是否與你故鄉一般無二?朕記得,你曾說過最喜在海中暢遊。」


 


鳶妃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即立刻嬌笑著應是,


 


小心翼翼地向海水中走了幾步。


 


當海水漫汲但她的腳腕時,


 


回頭看向臉色慘白的我,

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陛下~你可知,鮫人不僅善泳,其血還有微弱療效。」


 


「姐姐如今病體沉疴,不如讓她用我浸泡過的海水淨手,或許能緩解一二?」


 


我雖是鮫人,


 


卻因自幼不通水性而被視為異類遺棄。


 


骨子裡對幽深莫測的大海有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這一點,沈念安比誰都清楚。


 


當年宮中泛舟失足,


 


是他毫不猶豫躍入水中,


 


將驚恐萬狀的我牢牢託起,帶回岸邊。


 


可如今,他隻是勾起唇角,欣然頷首:


 


「聽到了麼,姐姐?鳶妃一番美意,你可莫要辜負了。」


 


我別無選擇。


 


腳步如同灌了鉛般向前走,


 


鐵鏈在身後拖曳,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鳶妃身旁時,


 


她猛地伸手將我向前狠狠一推!


 


恰在此時,一個巨大的浪頭轟然拍來,


 


我失去平衡,


 


整個人瞬間被裹挾進腥鹹的大海當中,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灌入口鼻,呼吸頃刻間被剝奪。


 


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燒,痛得快要炸開。


 


求生的本能讓我拼命掙扎,雙手胡亂地向上抓撓,試圖抓住什麼,卻隻有無情的水流。


 


在窒息的邊緣,透過模糊晃動的水光,


 


我瞥見沈念安站在鳶妃身旁,摟著她的肩,


 


噙著笑意,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在海浪中絕望的掙扎。


 


06.


 


我知道。


 


沈念安在等,等我示弱,等我求饒。


 


但他遠遠低估了我的決心。


 


我顧安安寧可就此沉入海底,葬身魚腹,


 


也絕不會再向他低一次頭。


 


意識在冰冷的海水中逐漸渙散,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立於岸畔冷眼旁觀的模糊身影。


 


就在我探出的手掌徹底無力沒入海面之下時,


 


一隻有力的手猛地箍住我的腰,


 


沈念安最終還是潛入海裡,


 


一把將我撈起,拖回了岸上。


 


他看著我,有些慍怒:


 


「顧安安……你就非要倔到S?!」


 


我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喉嚨裡嗆出混著黑血的鹹澀海水,狼狽不堪。


 


鳶妃嫌惡地以袖掩鼻,連連後退。


 


沈念安卻俯身靠近,忽然疼惜地撫上我的背,軟聲道:


 


「姐姐,

你何苦呢?」


 


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耳朵,宛如惡魔低語。


 


「隻要你說一句你愛我,就一句……朕立刻帶你回宮,讓你錦衣玉食,尊榮如舊,好不好?」


 


我抬起頭,臉上水與血交織,


 


卻扯出一個極其嘲諷的笑:


 


「我愛你。沈念安。」


 


他一怔,狂喜之色幾乎要溢出眼底。


 


我卻繼續用平靜到殘忍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我曾愛你,如姐如友,憐你孤苦,護你周全。但那其中,從未摻雜過半分別樣情愫。」


 


我直視著他瞬間僵住的臉,毫不留情。


 


「過去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而你口中那安穩富貴的往日,又是被誰親手碾碎、付之一炬的?陛下,您莫非忘了?」


 


沈念安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淨淨,

那點溫柔頃刻間被暴怒取代。


 


他猛地揮開我,


 


如同甩開什麼令人憎惡的髒東西。


 


我踉跄著重重跌倒在地,


 


又是一口滾燙的鮮血抑止不住地噴湧而出,濺落在沙礫上,觸目驚心。


 


沈念安背身揮袍,


 


指向懸崖頂端那座在暮色中顯得孤寂了塵庵,聲音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既然你冥頑不靈,心中隻容得下一個S人!好——朕成全你!」


 


「去那裡!日日夜夜對著青燈古佛,為你那短命的舊主誦經祈福吧!沒有朕的旨意,永世不得踏出庵門半步!」


 


我隻是緩緩地支起身子,


 


扯下頸上的鮫珠項鏈,甩到地上。


 


最後深望了一眼那片浩瀚無垠、卻無歸宿的大海。


 


然後,

拖著這副殘破不堪、鏈銬未除的軀體,


 


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那條通往絕壁孤庵的荊棘之路。


 


風很大,卷起沙礫,迷了人眼。


 


我看不清身後沈念安此刻究竟是何種表情,


 


隻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連帶著整個挺拔卻僵硬的背影,都在抑制不住地細微顫抖。


 


興許是怒極。


 


但無論何種緣由,都已與我無關。


 


縱使前路千難萬阻,魑魅當道,


 


也再無人能阻我此刻決絕孤寂的腳步。


 


07.


 


尼姑庵的住持是位仁慈的老師太,


 


見我病骨支離,垂目捻動佛珠,連聲道:


 


「罪過,罪過……」


 


「施主與先帝昔日微服私訪,

於百姓有恩。且去後山僻靜處休養罷,望能暫得安寧。」


 


……


 


破敗的後山小屋,我癱在冰冷的草榻上,


 


又是一口黑血抑制不住地嘔出,


 


染髒了身前衣襟。


 


默默計算著時日。


 


沈念安回宮,已有三日之久。


 


帶上宮裡那折辱的兩日,據我服毒,已過去了五日。


 


捱過今天,


 


明日,我便能與九泉之下的長青相聚。


 


正當劇毒再次噬心剜骨之際,


 


兩個面相刻薄的尼姑氣勢洶洶推門闖入,


 


不由分說便架起我的胳膊向外拖行。


 


「施主,貧尼也是受娘娘之託,得罪了!」


 


我被強行拖至庵堂院落,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環顧四周,

竟不見一個熟悉面孔。


 


「姐姐,在找什麼呢?」


 


那尖銳熟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我循聲望去,


 


隻見鳶妃扭著腰肢走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惡意:


 


「哎呀,莫非在尋之前那個老主持?」


 


「她太不識抬舉,S活不肯行個方便。我便打發她去洗衣房為奴了,這庵裡的人,自然也該換些更懂事的~」


 


我怒視著她:


 


「鳶妃,你如此作惡,就不怕天道輪回,報應不爽麼!」


 


她行至我面前。


 


忽地踮起腳尖,如同跳一支詭譎的舞步,


 


輕盈地轉了幾個圈,裙擺飛揚,口中喃喃:


 


「報應?呵!我能從泥濘裡爬到今日之位,腳下踏過多少枯骨,早就不信什麼報應!」


 


她用眼神屏退左右,


 


繼而用手中團扇的玉柄,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


 


「安姐姐啊~像你這等生來富貴之人,豈會懂得我們底層之人鑽營的苦楚!」


 


話畢,她從袖中甩出一串項鏈,


 


正是那日我丟在沙灘上的鮫珠。


 


「昨日清晨,從一個鬼鬼祟祟想溜出庵的侍衛身上搜出來的。他說,是你掉的東西。」


 


她目光陡然銳利,逼視著我:


 


「說!這鮫珠,你從何得來!」


 


我垂眸沉默。


 


鳶妃卻自顧自地陷入回憶與傾訴:


 


「十年前,也是在這海岸。拍賣商偶得一鮫人,可那鮫人性格惡劣,難以馴服。」


 


「我阿爹當年就是在那場拍賣會當差,卻因那鮫人逃脫未遂,被主家遷怒,打了個半S,丟了出去!」


 


她一邊說,

一邊發出近乎癲狂的笑意:


 


「多可笑!我們這些窮人……連那鮫人一面都沒資格見,卻因為他落得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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