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家府外，兩頂轎子早已備好。
一頂是嫁女的八抬大紅花轎，喜慶喧天，目的地是顧府。
另一頂形制雖也華麗，卻透著一股宮廷的威嚴，下人們稱之為「宮轎」。
它將載著「程蘭若」，去往那座吞噬了無數女子青春的牢籠。
我站在豆蔻的屋子裡，隔著窗，靜靜地看著院中的忙亂。
豆蔻的婢女興衝衝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二小姐，您是沒瞧見！方才那大小姐，S活都不肯上那頂宮轎呢！」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她為了不進宮還把嗓子都給搞壞了，就聽見她一個勁兒地『啊啊啊』哭鬧，怎麼拽都拽不上去！最後還是老爺發了火，叫了幾個粗壯的婆子，才把她硬塞進去的，連夫人都被她氣得不行呢！」
婢女湊到我身邊，
討好地笑道：「二小姐，這下好了。從今以後，您就可以高枕無憂啦！」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諂媚的臉。
是啊。
我確實可以高枕無憂了。
18
嗩吶聲由遠及近。
顧家的迎親隊伍，在街角出現了。
我戴著厚重的紅蓋頭，被喜娘攙扶著，走在送親的隊伍中。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前世今生都讓我憎惡的男人。
顧凜川一身喜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滿面春風。
就在兩方隊伍即將匯合的那一刻。
我猛地抬手，一把掀開了頭上的蓋頭。
滿場的喧囂，瞬間靜止。
顧凜川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愣愣地看著我，不知我為何突然掀起蓋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臉上，
看著我徑直走到面色煞白如鬼的母親面前。
我微微俯身，用隻有我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問：
「母親，您可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誰？」
我緩緩側過頭，將我耳後的肌膚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
我和豆蔻，容貌其實一般無二。
平時別人區別我們姐妹倆，都是通過性格。
但是在還小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都是通過另外一種方式區別我們的。
因我耳後，天生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而豆蔻沒有。
我早就料到，豆蔻被抬上轎前，一定會拼命掙扎，拼命想證明自己的身份。
所以，昨夜在她昏睡後，我留了一手。
我用特制的顏料，在她耳後相同的位置，點上了一顆一模一樣的痣。
那顆痣騙過了所有人，
讓他們確信，那個拼S反抗的就是程蘭若。
此刻。
我亮出的這顆真正的痣，在日光之下格外醒目。
19
母親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指著我，又猛地回頭，望向遠處宮轎離開的方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不，不可能……」
她瘋魔般地尖叫起來，聲音悽厲得劃破長空。
「你就是豆蔻，你是豆蔻對不對！你怎麼會有痣！」
父親臉色大變，試圖衝上來捂住她的嘴。
卻被她用盡全身力氣奮力掙脫。
她跌坐在地，捶胸頓足，哭喊聲撕心裂肺。
「天爺啊，我們把豆蔻……我們把豆蔻送進宮了啊！」
場面瞬間失控，
這場大婚，不得不中斷。
顧凜川踉跄著從馬上下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壓低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怎麼回事，你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所以你設計了這一出嗎？」
我挑眉：「不然呢，我坐著等S嗎？」
20
母親瘋了。
這個消息，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這場戛然而止的大婚，也成了京中最大的笑柄。
父親一面要應付官場上的明槍暗箭，一面要救治瘋癲的母親，早已是焦頭爛額。
而我，作為程家僅剩的女兒，他竟一時拿我毫無辦法。
與此同時，宮裡的消息也傳了出來。
被送入宮中的豆蔻，因無法言語，又不懂宮規，很快便被察覺了異樣。
龍顏大怒。
皇帝以為是程家蓄意為之，
當即下令讓家中動手之人進宮領罰。
那個說「隻是進宮而已」的父親，居然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母親身上。
母親瘋癲，即便進宮也是瘋瘋癲癲的模樣。
皇帝面對痴傻的老婦，不忍責罰，便隻是將豆蔻打入了冷宮。
冷宮的日子，是人間地獄。
聽說，豆蔻在裡面受盡了折磨，最終在一次試圖逃跑時，被侍衛當場亂棍打S。
S狀極其悽慘。
愛女慘S宮中，夫人瘋癲痴傻。
雙重的打擊，徹底擊垮了父親。
他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昔日的政敵趁機落井下石，紛紛上奏彈劾他治家無方、德行有虧。
聖上對程家已是厭棄到了極點。
我那父親，在病痛與恥辱的交織中，油盡燈枯。
臨終前，
他拉著我的手，氣若遊絲。
「我恨你，恨你如此絞盡腦汁，設計你的親妹妹。
「可我也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動了讓你替她入宮的念頭。
「我早該清楚天命如此，誰也變不了的。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啊……」
我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你以為我不恨你們嗎？
「從小到大你們都更喜歡那個痴痴傻傻的豆蔻，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可你們明明知道她並沒有那麼傻！」
他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你啊，性格強硬，又會些功夫……自然不像你妹妹那般討喜……」
我冷笑：「哦，那又怎樣，還不是我這個不討喜的女兒贏了。」
我走之前，
父親拉了拉我的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猜，他是想讓我照顧好母親，以消他心中的愧疚。
我笑著說：「你推母親出去擔責時都沒想過她會怎樣，我何必要操那心啊？
「你這樣自私的人，就行行好，趕快去S吧。」
21
顧家同樣因為這場荒唐的婚宴，淪為了全京城的笑柄。
顧凜川，更是成了笑話中的笑話。
聽說，顧宴清將他當初如何勸我替妹入宮，又如何是非不分、優柔寡斷的行徑，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顧家德高望重的族老們。
顧家上下，對他失望透頂。
他整日失魂落魄，隻知一遍又一遍地跑到我家府門外，像個遊魂一般，向我道歉、懺悔。
因為我說我心悅他的兄長，他竟當街拉著我說胡話。
「你喜歡他是他的事，
憑什麼不理我？你們之間的事扯我幹什麼啊？！」
顧家的顏面都被他丟盡了。
顧家老太爺盛怒之下，下令將他送回嶽陽老家，讓其反思。
可顧凜川性子和我一樣，打小就蠻。
遇到了這樣的事，便更加嚴重了。
他在一個雨夜，持劍傷了顧宴清。
好在下人們及時趕到，顧宴清倒無大礙。
顧凜川就慘了。
顧家老太爺原隻是讓他回老家反思，現在，竟是直接將他逐出顧家了，說是斷絕一切關系，讓他自生自滅。
反正，顧府還有顧宴清，不是隻有他顧凜川一個兒子。
又一個悽風苦雨的夜。
顧凜川一身酒氣，滿身泥濘地拍打著程府的大門。
我立於廊下，隔著一院的雨簾，漠然地看著他。
他看見我，哭著喊著我的名字。
「蘭若，蘭若……」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被雨聲衝刷得有些縹緲。
「滾吧，你我之間的緣分，便如那塊玉佩，早就碎了。」
22
母親被送入了城郊的家廟靜養。
名為靜養，實為看管。
程家倒了，昔日奉承她的下人，也露出了最真實的面目。
我離京前，去見了她最後一面。
她被關在一間陰暗潮湿的屋子裡，頭發枯槁，衣衫褴褸，正被她的婢女按在地上，往嘴裡塞著冷飯。
那婢女見我來了，忙丟下碗，朝我跪下磕頭。
「大小姐，老夫人她……她瘋了，奴婢實在伺候不來。求大小姐開恩，
把賣身契還給奴婢吧！」
我從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丟在她腳邊。
「母親身邊，怎能離了你這樣盡心的下人。」
我特意加重了「盡心」二字。
她臉色一白，看著腳邊的銀子，不敢去撿。
我俯下身，聲音輕得如同鬼魅。
「這些銀子，夠你好好照顧她了嗎？若是我回來，發現母親過得太舒坦，那就沒這麼多銀子了……」
她瞬間明白我的意思，急吼吼地去拿地上的銀子。
我再沒看那屋一眼，轉身離去。
回去後，隻簡單收拾了一個包袱。
此間種種，總算都了結了。
23
離開那日，天光大好。
程府門口，卻跪著一道不合時宜的風景。
顧凜川穿著最普通的素色布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從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隻剩下滿面的憔悴。
看見我提著包袱出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著撲過來。
「蘭若。
「蘭若，當初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還怪我讓你替豆蔻進宮，可我後來悔悟了啊。你父親讓我配合，我也拒絕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贖罪，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
「我已經什麼都沒了,蘭若,不要讓我沒了你……」
他磕頭如搗蒜，一下,又一下,額頭撞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很快，額上便見了血,混著泥水，狼狽不堪。
我冷漠地看著他,心如止水。
「機會？你當初指著我的鼻子，勸我替豆蔻入宮時,說豆蔻柔弱不能進宮，可曾想過我要是答應了,會有什麼機會？」
他渾身一僵，哭得更兇了。
「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要我以後做什麼都可以！蘭若……」
我與他擦身而過，腳步未停。
風吹起我的裙角,像是無聲的告別。
「那就請你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一頂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不遠處。
顧宴清自轎中⾛出,對我微微頷⾸。
⽽後，他⽬光轉向地上的人,聲⾳冷得像冰。
「別再丟人現眼了。」
兩個顧家家丁上前，不顧顧凜川痛哭流涕地掙扎，將他強行拖⾛。
那悽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最終消散在⻓街的盡頭。
顧宴清走到我⾯前，⽬光溫潤，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蘭若,我……」
他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心疼你，也⼼悅你。」
我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多謝兄長抬愛,也多謝你在顧家替我伸張正義。
「隻是我早就想明⽩了，以後，不想再被任何⼈和事束縛。」
前世在宮中，那種被束縛的滋味，讓我遍體生寒。
他眼中閃過⼀絲黯然,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度翩翩。
「我明⽩了。」
他看著我,認真道：「若是在外遇到難處，⼤可寫信給我。就像你那時給我寫信訴苦⼀樣，我依然會幫你。」
我想起那些⽯沉大海的信。
他從未回過一封,卻在暗中，幫我出了很多⽓。
這個男人，克制隱忍，做的遠比說的多。
我抬眼,看向他身後那輪瑰麗的落日,將天邊染成⼀⽚暖色。
那光芒，溫暖⽽不灼⼈,像他⼀樣。
我笑了。
「好啊，顧宴清。
「若是有緣，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