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偽裝的決絕，在看到那隻小鳥的瞬間，寸寸崩裂。
那是我答應念念的，等她生辰，就帶她像小鳥一樣，飛遍九州山河。
清荷見我有了反應，喊得更大聲了:「師姐你看！這上面有東西！小鳥的翅膀下面，有被指甲劃出來的痕跡！」
她拼命地擦拭著木鳥翅膀下的汙泥，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跡，伴隨著一道深深的劃痕，觸目驚心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是一個『寶』字！師姐！是村長家那個小胖子，張小寶的名字！」
5
剎那間，所有的痛苦將我卷回了那個陽光和煦的午後。
「娘親，你看，蝴蝶！」
小小的身影在藥圃裡追著一隻彩蝶，跑得跌跌撞撞。
她身上穿著我親手縫制的穿花裙，
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那就是我的念念。
我的女兒，雲念。她生來靈根殘缺，仙途無望，甚至連凡人的體魄都不如，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修仙界的天才雲殊，生了一個無法修行的廢物。
這個笑話，曾是無數人背地裡的談資。
可他們不知道，這個「廢物」，是我用半身修為和無數天材地寶才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命。
是我雲殊的命。
「念念，慢點跑，當心摔著。」
我放下手中的靈草，朝她伸出手。
她撲進我的懷裡，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小木鳥:「娘親，你看，我給它畫了眼睛！它是不是就能看見我了？」
我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柔聲說:「是啊，它能看見我們念念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
」
她在我懷裡蹭了蹭，小臉上卻帶上了一絲落寞:「娘親，他們都說我是怪物，不能像他們一樣引氣入體……娘親，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胡說。我們念念是娘親的寶貝，獨一無二的寶貝。他們能飛天遁地又如何？娘親隻要我們念念平安康健。」
「那……那娘親會一直陪著念念嗎？」
「當然。」我看著她的眼睛，許下重諾，「等娘親辦完一件事，就帶你去看東海的日出，西域的雪山，走遍九州山河，就像這隻小鳥一樣，自由自在地飛。」
可我食言了。
魔淵異動，我身為首席弟子，必須前往鎮壓。
那一去，
兇險萬分，生S難料。
我不能帶著念念。
我將她託付給了山下的落霞村。
那是我曾隨手救下的村子，村民們對我感恩戴德，村長更是拍著胸脯保證，會把念念當親孫女一樣照顧。
我給了他們足夠凡人富貴百年的金銀，留下了數張能抵擋元嬰修士全力一擊的護身符箓。
我以為，她會在那裡，平安地等我回來。
臨走前，她拉著我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娘親，不要走！念念不要離開娘親！」
我狠心掰開她的手，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念念。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從我的喉嚨裡迸發出來。記憶的碎片與現實的酷刑交織在一起，
將我的理智徹底撕碎。
噬靈釘帶來的痛楚，遠不及心口那萬分之一。
我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SS地盯著高臺上的眾人。我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真相？」
「你們想要真相？」
我癲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這莊嚴肅穆的大殿裡顯得無比詭異。
「真相就是，張小寶，那個村長七歲的孫子，因為念念沒有靈力，就帶著村裡一群孩子罵她是廢物，是野種！」
「他們搶走了我給念念的糖人，撕壞了她的新衣服，把她推倒在泥地裡！」
「我的念念那麼膽小，她隻敢哭著往回跑，可那群畜生卻追著她，把她逼到了枯井邊！」
我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師尊，您知道嗎？
她不是被推下去就立刻S了的。」
「那口井不深，她隻是摔斷了腿。村民們聽到了她在井底的哭喊和呼救聲。」
「可是他們沒有救她。他們為了包庇自己的孩子，為了掩蓋一切，他們……他們搬來了一塊巨大的石板，蓋住了井口。」
6
大殿之內，S寂如墳。
師尊的身子晃了晃，撐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渾濁的眼中隻剩下無盡的痛楚和難以置信。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良久，一位執法長老才艱澀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緩緩地繼續往下說，像是要將我腐爛的心，一塊塊剖出來給他們看。
「我鎮壓完魔淵的水鬼，用了最快的速度御劍趕回。可村子裡卻沒有找到念念。村長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說念念自己貪玩，偷跑進了後山。」
「他說，全村人找了三天三夜，也沒找到。」
我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
「我信了。我以為她隻是迷路了，或者被什麼野獸叼走了。我把整個後山翻了個底朝天，靈力耗盡，神識枯竭，幾乎瘋魔。我找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我回到了村子，想再問問細節。然後，我看到了張小寶。」
「他穿著一雙新鞋，正和一群孩子在村口踢石子。我一眼就認出來，那鞋子，是我給念念做的，鞋面上用金絲線繡了一朵小小的祥雲，是我天衍宗的標記。」
我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與嘴角的血跡混在一起。
「我問他，
鞋子是哪來的。他一臉得意地說，是那個沒爹的野種的。他說，他把那個愛哭鬼推下了井，奶奶說他做得對，還獎勵了他一碗肉吃。」
那一刻，審判席上，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我找到了那口井。」我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上面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邊緣還用泥土封S了。」
「我掀開石板，看到了我的念念。」
「她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井底的淤泥裡，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她的指甲全都斷了，井壁上，是一道道帶血的抓痕。」
「井壁的最高處，她用石頭，用自己斷裂的指甲，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個字。」
「娘。」
大殿中，傳來清荷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師尊閉上了眼，一行清淚從他蒼老的眼角滑落。
「我不知道她在下面待了多久，不知道她是怎麼在黑暗和絕望中S去的。我隻知道，她一定很疼，很怕。」
「所以我用了禁術，『溯魂鏡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那是燃燒自己一半神魂為代價，窺探S物殘存記憶的魔道邪術！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所有的一切。」我抬起頭，環視著每一個呆若木雞的長老，「我看到張小寶如何搶走她的糖人，看到一群孩子如何撕爛她的裙子，把她逼到井邊。」
「我看到她失足墜落後，井邊的村民如何探頭看了一眼，然後冷漠地走開。」
「我看到張村長和他那個惡毒的老婆，如何一邊說著『仙人的女兒也是個廢物』、『別惹麻煩』，一邊指揮著幾個壯丁，搬來了那塊石板！」
「我聽到石板落下時，我的念念在井底發出的，
最後一聲悽厲的哭喊。」
「娘親——救我！」
我說完了。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噬靈釘的痛楚似乎也遠去了，我的神魂開始飄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我看到了念念，她站在不遠處，還是穿著那身花裙，正朝我伸出小手。
「念念，娘親來陪你了。」我輕聲呢喃，緩緩閉上了眼睛。
「按宗門律法，雲殊殘S凡人，修煉魔功，罪無可赦，當……」執法長老沉痛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忍，卻又無比堅定。
7
「李長老此言差矣！」另一位長老站了出來，「凡人雖弱，卻非蝼蟻。可落霞村村民，眼見一稚童受辱至S，非但不救，反而掩蓋真相，欺瞞仙長，此等心性，與妖魔何異？雲殊師侄之舉，
雖有違天和，卻事出有因！」
大殿之上，爭吵聲不絕於耳。一派要將我廢去修為，打入鎖妖塔，永世不得超生。另一派則念我功績，又憐我遭遇，希望能從輕發落。
我低著頭，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們說的都對，又都不對。
我不在乎什麼宗門鐵律，也不需要誰的同情。我隻想去陪我的念念。
「都住口！」
一聲沉重的怒喝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師尊玄陽真人端坐於高臺之上，他手中捧著那本厚重的宗門法典，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與蒼白。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痛心，有失望，有憤怒，更多的，卻是深不見底的悲傷。
「雲殊，」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撐著地，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用盡了此生最後的力氣。
「弟子雲殊，甘願領受所有罪責。不求寬恕，不求原諒。」
我向著高臺上的師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隻求師尊，賜我一S，以慰念念的在天之靈。」
玄陽真人閉上了眼，兩行清淚從他蒼老的眼角滑落。他手中的宗門法典，重若千鈞。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天衍宗首席弟子雲殊，違逆天道，濫S無辜，罪無可赦。本座宣判……」
他高高舉起了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我平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住手！」
就在此時，陵風突然再次開口。
他徑直衝到大殿中央，
擋在了我的身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落霞村一百三十七口，是我S的！與雲殊無關！」
8
陵風的出現，像一塊巨石砸入S水，激起千層浪。
整個承天殿的長老都站了起來，怒斥他擅闖禁地，目無尊長。
陵風卻恍若未聞，他漆黑的眸子SS鎖住高臺上的師尊，重復道:「人，是我S的。我蒼雲閣與落霞村有舊怨，一時怒起，屠了滿門。雲殊隻是恰好路過，被我嫁禍。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看著他寬闊的背影，那曾是我年少時最安心的依靠。可現在，我隻覺得無比刺眼。
「陵風，」我開了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這裡沒你的事，滾出去。」
他身形一僵，卻沒有回頭。
「阿殊，你別說話！」他急切地打斷我，繼續對著師尊說道，「玄陽真人，我陵風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天衍宗要S要剐，悉聽尊便！但休想動她一根汗毛！」
「一派胡言！」戒律堂的李長老怒喝，「蒼雲閣遠在東海，與這內陸凡村能有何舊怨？你分明是想為這女魔頭脫罪！」
「我……」陵風一時語塞。
是啊，他編造的謊言太過拙劣，漏洞百出。他隻是太急了，急得口不擇言。
我緩緩從地上站起，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師尊，」我抬眼看向玄陽真人，目光清明而堅定，「人，是我S的。從頭到尾，都與陵風無關。」
我的語氣很輕，卻像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徒勞。
陵風猛地轉頭看我，眼中滿是血絲，
寫滿了不解與痛苦:「阿殊！你瘋了？！」
我沒有理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師尊。
師尊的目光在我與陵風之間掃過，最終停留在我臉上，那深深的疲憊與哀傷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他擺了擺手，示意弟子將陵風「請」出去。
「不！我不走！阿殊！」陵風掙扎著,卻被數名弟子合力架住，強行拖出了大殿。他撕心裂肺的喊聲在殿外回響，漸漸遠去。
承天殿內,再次恢復了S寂。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師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作為一派掌門的威嚴與冷酷。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如洪鍾大呂，響徹整個大殿。
「本座宣判。天衍宗弟子雲殊，濫S無辜，罪孽深重,本應處以極刑，魂飛魄散。然,念其事出有因,
其情可憫,從輕論處。」
「廢汝一身修為，打入鎖龍淵，永世不得踏出半步。欽此。」
沒有S。
是⽐S更殘酷的懲罰。
廢去修為,我便與凡⼈⽆異。鎖龍淵是天衍宗禁地中的禁地，那裡暗無天⽇,靈氣枯絕，關押著百年來最窮兇極惡的妖魔。一個凡⼈進去,⽆異於⽺⼊虎口,會被撕成碎片，連魂魄都⽆法逃逸。
大殿之上，有人嘆息,有⼈不忍,清荷師妹更是直接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唯有我,露出了屠村之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笑容。
真好。
這樣,我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去見我的念念了。
「弟子雲殊，謝師尊成全。」
我平靜地叩首，神情坦然，仿佛即將奔赴的不是地獄,⽽是盛大的解脫。
兩名戒律堂的弟子走上前來，
⼀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
冰冷的镣銬鎖住了我的手腳,沉重,卻也踏實。
我被押送著，⼀步步⾛出承天殿。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
通往後山禁地的路很⻓，⻓得仿佛沒有盡頭。
我抬頭看了⼀眼天空,湛藍如洗，雲卷雲舒。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念念的笑臉,她正衝著我招手，喊著「娘親」。
「念念,娘親來了。」我輕聲呢喃。
對不起，娘親來晚了。
但這一次，娘親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