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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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時,已是正午。


 


夏日的日頭毒辣,偏偏走出太和殿的人都無異於霜打的茄子。


 


霄月跪了好一陣,膝蓋有些疼,謝斐扶住她慢慢往前走。可出了殿外,她卻發現韓奚仲正在等她。


 


謝斐瞥了韓奚仲一眼,隨後對女兒道:「我先去值房了,你一會兒自己回家。」


 


霄月點點頭,目送父親離去後,才看向靜默地佇立在一旁的韓奚仲。


 


「多謝韓大人。」她先開了口,因剛才說話過多,此時她的嗓音有些沙啞,「今日之恩,霄月沒齒難忘。」


 


她拱手,行了一個士人的禮,手腕上的發帶隨風飄蕩。


 


韓奚仲看向她疲憊的面龐,然後視線下移至那雙皓腕之上,又再度移開。


 


「如果你有心謝我,就答應我一件事吧。」他的嗓音亦沙啞。


 


女孩兒蒼白地笑笑:「有件事不行。

其他的,韓大人都可以提。」


 


韓奚仲也自嘲地笑笑:「時至今日,我怎會那般不自量力。」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是想告訴你,你以後永遠也不用對我道謝,或者道歉。」


 


——隻有我欠你的。韓奚仲在心裡補充道。


 


見霄月不答,他再次詢問:「可以嗎?」


 


寂靜了片刻,霄月點點頭:「好,我答應韓大人。」


 


「嗯。我送你出宮吧。」


 


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喜歡他的人。韓奚仲想。


 


這個人闖入他的世界時,那麼突然,又讓他那麼無措,以至於,他把這個人給弄丟了。


 


萬幸。他雖然羞愧於今日的「權衡利弊」,卻終究沒有錯上加錯。


 


如果他終究要登上高位,位極人臣,那他是不是可以更多地去保護他錯過的這個人?


 


從太和殿至宮門,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謝霄月與韓奚仲並行,兩人皆沒有再說話。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盞茶的時間,終於遙遙地看見了深紅色的宮門,韓奚仲的目光逐漸變得落寞。


 


還是太快了,這樣一段路。


 


轉眼間,就走到了頭。


 


「霄月。」他最終還是叫了她的名字,雖然從未得到過允許,但也從未被嚴辭拒絕過,「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對你說。」


 


霄月抬眸,有些疑惑。


 


「我要跟你道歉。」韓奚仲的話說得很慢,卻很鄭重,「在平湖縣的時候,我說你不該寫那些東西……當時,是我淺薄。」


 


霄月一怔。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句道歉。


 


如果韓奚仲為那日在山上的失態而道歉,她倒是完全可以理解,

也會告訴他不必在意。大家都荒唐過,也都真心付出過感情,如今那些深埋的過往已然浮出水面,本也不必說誰欠誰的問題。


 


可霄月沒想到,韓奚仲居然會提起這件事。


 


她微微發愣,又低下頭,直到溫柔地淺笑開。


 


「謝謝你。」霄月道,「真心的。你這句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是真的很重要。


 


雖然她早就知道不必在意世人的流言蜚語,可這和有沒有人理解並支持,完全是兩回事情。


 


霄月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道:「我以前會自卑。」


 


她抬首看向前方。


 


「但以後不了。」


 


她的語調堅定。


 


「我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以前絕對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現在敢說出來,是因為我已經想明白了。今天在大殿之上,我本隻打算辯一次,

告訴那些人,他們眼中的『女流之輩』都在為陳朝竭盡全力,而他們身為大丈夫,卻連我等女流都不自知。但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我根本沒有必要為自己身為女子、不能入仕而自卑,所以我辯了第二次。除卻身份,我們都是一樣的,一樣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樣為國事而憂心奔走,我本就該站在那個地方,我瞧不起他們,不是因為我是女人、他們是男人,而是因為我本就瞧不起他們。」


 


「嗯。」韓奚仲輕聲回應,「我明白。霄月,我為自己曾經的淺薄而羞愧,又慶幸我今日為了你而站出來。」


 


他們都平視前方,沒有對視,隻是肩並肩地走著。


 


韓奚仲沒有告訴身邊的人,他曾經面對她的時候,也會自卑。


 


以至於為了自我保護,做出過一些愚蠢的、讓他不堪回首的行為。


 


但就像霄月所說的那樣:以後不會了。


 


還好,今天的自己走出了這一步。如果他是這朝堂之上第一個站出來認同她的「外人」,那至少這一點會讓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不自卑地站在這個女孩子身邊了。


 


走出宮門,東宮的車駕就停在門外。紫煙在車前翹首以待,一見到霄月就迎了上來。


 


「——郡主!」


 


「紫煙?你怎麼會在這兒?」


 


「聽聞郡主今日入宮,東宮特意備了車送郡主回家。這也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諭。」


 


「什麼口諭?他難道有千裡眼麼,知道我今日要上太和殿?」


 


「郡主說笑呢。」紫煙笑了起來,「太子殿下的口諭是,讓我們這些人多關注郡主的需要,平日裡更要機敏一些。聽聞太和殿上發生了一些事情,郡主說了不少話,奴婢特意給您煨了小吊梨湯,就在車裡,

郡主可以路上潤潤喉。」


 


「啊……有勞你們。」霄月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和脖子都開始逐漸泛紅。


 


不管怎麼說,韓奚仲還在旁邊站著呢……


 


「那……韓大人,就到這兒吧?」


 


「好。」韓奚仲點點頭,又忽然問道,「你跟太子殿下認識多久了?」


 


「十四年。」霄月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了出來。在平湖縣的時候她就算過,精確到月。


 


韓奚仲又「嗯」了一聲,道:「真的很長。他也真的很在意你。」


 


「是啊……我以前都不知道。」霄月淺淺地笑了笑。


 


時光若白駒過隙,卻細水長流,年復一年。


 


韓奚仲靜靜看著霄月,

嗓音有些幹澀:「以後,你可能會很辛苦。」


 


霄月幾乎瞬間就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麼。


 


她點點頭:「我知道。」


 


「嗯。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就跟我說,或者叫人來找我也行。」


 


霄月平靜地思索了一會兒,這次卻搖了搖頭:「我不想敷衍你。你知道的,我不會開這個口。」


 


正是因為曾經那樣喜歡過他,所以才更清楚地明白,不應該利用對方對自己的那份感情。


 


韓奚仲依舊靜靜地注視著她。


 


有的時候韓奚仲會想,她是那麼溫雅端秀一個人,明明一身反骨,偏偏一舉一動都挑不出錯來。


 


這麼多年來,這是她唯一一次在世人眼前的叛逆。


 


「你不要想太多。你為我的文集單獨寫了一本文評集,我們都是讀書人,理應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嗎?

」霄月頓了頓。


 


心中奉有同樣的道義,彼此支持和鼓勵,對方有難時第一時間伸出援手,是為「君子之交」。


 


她不舍晝夜,翻閱典籍,補充史料加以作證韓奚仲的觀點,廢寢忘食地寫下那數十萬字的篇幅時,不僅僅是因為喜歡這個人,更是因為欣賞他的所言所思,發自內心地認可他的文字。


 


——而現在,眼前的這個人,亦在把她當一個士人去看待。


 


韓奚仲肯定道:「對,就是君子之交。所以,需要我的時候,你一定要來找我。」


 


「好。」霄月亦鄭重點頭。


 


******


 


八月末,一道聖旨驚動了朝野上下,亦驚動了整個京城。


 


平樂郡主謝霄月,替皇貴妃起草《告內外命婦書》,並帶頭捐獻嫁妝,前往各家遊說女眷,此外,

還在謝斐、韓柏等人秘密調查國庫虧空案時,於皇上的授意下協理此案,當記大功。特賜郡主出入勤政殿之權,繼續協助謝相處理戶部案的文書筆墨工作。


 


來謝家宣旨的還是黃喜。


 


霄月跪地接旨時,有些發懵。


 


黃喜道:「皇貴妃娘娘聽聞郡主在太和殿上受了委屈,特向皇上請命,將《告內外命婦書》的署名權還給郡主,讓天下人悉知,以郡主之才華,堪入勤政殿。」


 


「臣女叩謝聖恩。」


 


「陛下讓奴婢再私底下帶一句話給您:若封您為女官,便算入了宮籍,怕耽誤郡主婚嫁,因而俸祿是沒有了,郡主多擔待。」


 


霄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突然想到,若華那麼愛揶揄她,很有可能是隨了父親。


 


「皇上的賞賜,已是千金難換。」她再度叩首。


 


******


 


霄月開始去勤政殿上值了。


 


生活的變化有些突然。她平日裡多懶散,如果不入宮,便睡到日頭高起,連妝也不化,頭發也隻是隨意一绾;若是閉門寫書,更是廢寢忘食。


 


但如今日日要進宮,一應穿戴都有規制,講話行事亦更加規矩謹慎。


 


她有些時候會想起若華對她說的話。


 


——失去自由,但承擔了更大的責任。


 


既然這是她主動選擇的,那她就更要做好。


 


戶部主要官員已悉數下獄。皇上現在頭疼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判。


 


原本是準備等想好了再拿人,如今還沒想好,就已經被韓奚仲捅了出來。皇上氣得不行,本想重罰他,卻被崔巍的一句「韓柏也是為了保全皇上您想保全的人」給說服了,罰俸祿三個月了事。


 


崔巍保下了自己最看重的學生,總算是松了口氣。

畢竟在皇上身邊當了這麼多年的大學士,揣摩聖心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韓奚仲的事兒好解決,但戶部的人不好解決。


 


而在戶部事情懸而未裁這期間,又有折子遞了上來。


 


有人上言:朝廷現在內憂外患,太子殿下卻在富庶的江南流連,已有近五月,此舉實屬不妥。


 


皇上把折子往旁邊一丟,臉色很差。


 


霄月的位置依舊在勤政殿的角落,依舊是那張小桌,一排筆墨紙砚,隻是多為她添了一道紗簾。


 


那折子順著力道滑出了桌子,落在了霄月的那張小桌之前。


 


霄月一愣,想了想,還是蹲下撿了起來。


 


散開的折子上白底黑字,最重要的那幾行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眼裡。


 


霄月拾起折子合攏,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重新遞回了皇上的書桌上。


 


皇上突然對她道:「霄月,戶部的事兒,你覺得朕該怎麼判?」


 


「此等大事,臣女不便置喙。」她回答道。


 


「你既研究過前朝的舉措,自然可以置喙。現在朝中的聲音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力主嚴懲,不容姑息;另一部分則表示,內憂外患之際,不可大動幹戈,怕動搖國本。朕看前朝舉措,是讓整個戶部罰俸十年,以彌補國庫虧空,你覺得此舉如何?」


 


「皇上,前朝和今日,情況不一樣。」霄月慎重地回答道。


 


「如何不同?」


 


「那日在大殿上,衛尚書亦要求您嚴懲臣女,您覺得,這是衝著臣女來的,還是衝著臣女的父親來的?」


 


「此言何意?」皇上挑眉。


 


「臣女知道您不大願意去往那個方向去想。但正是因為您不願意,才沒人敢跟您說。」


 


「……」眼前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終是提起了那個名字,「你是說,衝著太子來的麼?」


 


「皇上聖明。臣女覺得,您要如何處理戶部的人,不取決於前朝的先例,而是完全看您想怎麼平衡幾位殿下之間的關系。」


 


「你這話大逆不道,朕可以治你的罪。」


 


霄月卻搖了搖頭:「臣女知道。但這話隻有臣女會對您說,其他人就算說了,也是試探。」


 


身居高位的人,往往聽不到實話。也沒人會告訴他,這件事的起因,不過是他的一個兒子在對另一個兒子下手。


 


而要不要把戶部的幾個主要官員全部連根拔起,完全取決於,龍椅之上的人想不想打破皇子之間現有的勢力平衡。


 


她在提醒皇上,戶部是二皇子的人。


 


身披龍袍的男人對著謝霄月沉默了良久,終才道:「朕和你母親,親厚如親姐弟一般,但實際上,

我們隻是表親。朕原本上面有三個親哥哥。」


 


霄月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突然提起這段往事。她隻是垂首靜聽。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全天下都知道,鎮國長公主是長寧王之女,父親S於戰場,母親為保護先帝而亡,先帝哀慟,接長公主入宮,待之以親女。長公主幼時便和諸位皇子以兄弟姐妹相稱,關系極為親厚。


 


「因為朕是嫡出,雖然是四兄弟中最小的,卻理所當然被封為太子。」皇帝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之中,「然而,我們兄弟之間卻全無爭端,三個哥哥都待朕極好,教朕騎馬射箭,帶朕打獵,甚至朕幼時因課業完成得不好、被先生罰抄時,哥哥們還會幫朕一起罰抄,故意把字寫醜,遷就朕彼時幼稚的筆劃。」


 


「後來宮變,朕和你母親兩個人,在壽康宮地窖裡躲了十天。出來後,父皇、母後都不在了,哥哥們也不在了。


 


「最小的孩子總覺得自己被人護著,什麼都不用怕。直到一夜之間被迫長大,才發現,原來往日種種如泡影一般,彈指即逝。」


 


「朕總希望,朕的孩子們都好好的,手足相親,也算是了了朕此生之憾。」


 


「隻是事與願違……」


 


……


 


這樣一番話,在若華啟程去平湖縣之前,皇上也曾對他說過。


 


人們反復提起一件事,總歸是因為在意,就算是帝王也不能免俗。


 


霄月想,有的時候皇上並不是看不見孩子們之間的爭端,也不是不知道,正是因為當年年幼,他與兄長們之間才關系融洽,若大家順利長大成年,手足之情或許不一定能這樣一直維系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但終歸是不想面對。


 


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現在,他卻不得不面對了。


 


戶部的事情最終塵埃落地。


 


正五品戶部郎中及以上官員,全部下獄抄家。五品以下官吏,依據前朝判例,罰俸十年,直至還清虧空數額為止。


 


而帝王的此番決定,似乎引起了二皇子黨更大的反撲。


 


那一份遞到勤政殿上的折子,又在朝堂之上重新被人提起,直言太子行事不妥。


 


皇帝氣道:「太子下江南,乃朕授意!太子每月都有兩封請安折子送到朕的案頭,隻是朕沒跟你們說罷了!你們既然有這麼多意見,朕召他回來就是!」


 


******


 


九月末,秋意漸濃,一封聖旨召太子若華回京。


 


除了太子本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復命以外,與之帶回的,還有考察江南糧價波動後寫就的一份完整的屯糧方案。


 


若華剛下馬便進宮面聖,

上書曰:北地稻谷一年一熟,江南一年兩熟,兩廣、瓊州等地一年三熟,越往南收成越好,也越不容易遭遇旱災,但論儲糧時間,卻是氣候幹冷的北地可以囤糧最久而不變質。朝廷不如在西北主要城鎮修建大型糧倉,用於屯糧。每年秋收時,朝廷出面從市場上收購糧食,囤入糧倉。糧食大豐收時,朝廷可以多加收糧,穩固糧價;糧食欠收時,由朝廷出面,拋售糧食,平穩市場價格。即便市場價格平穩,朝廷也可以以低價出售去年囤積的陳糧給窮苦百姓,再回收今年的新糧,從而保持對糧倉糧食的迭新。


 


若華給到的方案面面俱到,博得朝野上下贊言。


 


太子一派的朝中重臣皆稱:「太子殿下遠在江南,亦關心京中之事,替君父分憂,實乃純孝。」


 


聖上龍顏大悅,對太子大加褒獎,二皇子黨雖大為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隻是黨爭愈發擺在了明面上,

京中風雨欲來。


 


若華復命完,與皇上又閉門聊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才離了勤政殿。這一日舟車勞頓,一回來就面對文武百官,他整個人都繃著,如今終於卸下一口氣,疲憊感頓時如潮水般襲來。


 


九月末的時節,京城的晚風帶著涼意。宮人早已在勤政殿外候著,替他披上一層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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