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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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華朝我遞來酒壇:「讓你借酒澆愁用的。」


 


「你安排人跟蹤我麼?」我問他。


 


「確實有派人留意你的事,但絕對沒有跟蹤。」若華強調,「不過,韓奚仲一進平湖縣我就知道了,所以我一直叫人跟著他。是我小人了,原以為他是來找你的,沒想到他竟然是韓家的遺孤。」


 


「……」


 


他再度把酒壇遞給我:「不要?我以為你會想喝點兒。」


 


若華倒還真是了解我。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他:「我為別人的事情傷心,你不難受嗎?」


 


「又不是第一回了。」若華淡淡道。


 


想到上一次在我家,也是因為韓奚仲,我沒喝兩口就醉了,抓著若華說了那麼多話。


 


如果他早在那個時候就喜歡我的話……他肯定很難受吧?


 


要是在去年,韓奚仲喝醉了,對我說他有多喜歡別人,那在我心裡肯定無異於凌遲。


 


這麼一想,我的心又揪了起來,卻是因為對不起若華。


 


我接過酒壇,灌了兩口。江南的酒並不如江南的風一般綿柔,入口還有些辣,我又喝得急,差點被嗆出了眼淚。


 


「咳咳、咳咳……」


 


「慢點兒。」若華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


 


我看著霞光下的他,和過往的那麼多年裡一樣溫柔。


 


終於我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惑我、讓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問題――


 


「你當初為什麼要幫我追求韓奚仲?」


 


若華倒是很平靜,他反問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


 


「霄月,至少在今年春天之前,

我一直都心甘情願去做一個賞月之人。」若華靜靜看著我,笑容苦澀,卻依舊溫柔,「你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像一隻林間的鳥兒,有著廣闊的天地,沒有什麼繁文缛節可以困住你,京城困不住,皇宮更困不住。被困在東宮裡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我不舍得折了你的翅膀,你就應該一輩子自由自在下去,所以我看見你過得好,就很開心,就好像連同我那一份也變得自由了起來。所以,你喜歡誰都可以,隻要你快樂。」


 


我錯愕地抱著酒壇,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我的錯愕,繼續溫溫柔柔道:「你喜歡韓奚仲,我就幫你得到他。我們霄月這麼好,貌美心善,家世又高,他不可能會不喜歡你。」


 


「……那假如我和他在一塊兒了,他以後卻又變心了呢?」


 


「他若日後對你不好,

我有的是辦法讓他生不如S。」若幹的語調依然很平靜,但我知道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我有點兒害怕……」


 


「害怕什麼?」


 


「如果我以後惹你生氣了,你會不會也這樣對我?」


 


「霄月。」若華啞然失笑,「如果我真的想讓你入宮,那我還很多手段可以用,但我為什麼沒有那麼做呢?」


 


「因為我永遠都不會強迫你。」他認真對我道,「我並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我喜歡的、向往的,始終是你的樣子――快樂的,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我舍不得讓你傷心難過,懂嗎?」


 


我的心裡像是被擊中了一般。


 


若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話。


 


這麼多年,我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喜歡我,甚至不知道這份隱秘的喜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可他卻默默地關注著我,甚至好像已經過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歲月都變得悠遠。


 


「那為什麼你又……」我欲言又止。


 


――又突然間,不繼續當一個賞月之人了呢?


 


這樣子問,似乎有些奇怪。


 


可若華好像永遠都知道我想說什麼、想做什麼。他摸了摸我的頭發,最終嘆了一口氣,道:「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的……」


 


他頓了頓,接著道:「霄月,雲中君是我。」


 


「……!」我的瞳孔倏然間放大。


 


「你把我當去年春闱的試子,而我和你一樣,也把你認作了科舉試子。我想,以這個人的才華,應當能進殿試,那本宮就在殿試當日等著他。所以我在信中說,殿試見。


 


「後來殿試那日,

我沒有遇到一個對答風格如你一般的人。我按照你信中所寫,去護城河畔相見,沒想到卻瞧見你在等人。


 


「其實我當時已經知道你對韓奚仲有興趣,以為你是在等他。後來從九州盛筵回來那天,你跟我說起那些信件的事情,我才知道,原來你等的人是我。原來那天晚上,你我都沒有失約。


 


「我那個時候就想,如果我把自己的心思藏了這麼多年,可你卻也還是喜歡上了我的話,那我沒理由不去爭取一下,對不對?」


 


若華看向我,唇邊的笑容愈發溫柔起來。


 


「是我失算了。真想爭取的時候,人就會變得小心眼,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更何況,我低估了你有多喜歡他。」若華抬手,捧住我的臉,「不過不要緊,我比較有耐心,可以花很多很多時間在你身上――反正我也不準備花在別人身上了。」


 


「可是……」我低下頭,

「如果最後,這些時間都白費了呢?」


 


「我有信心。」若華道,「你衝進火場,跟我說『那就一起S在這裡好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會對我一點點感覺都沒有。所以,給我一點兒時間好嗎?可能一開始舉動有些不對,會惹你不高興,但我會立刻作出調整。」


 


「……那我已經感受到你的調整了。」我低聲道。


 


「目前看,調整得坦率一點會比較有效。」若華笑笑,摸了摸我的頭發。


 


……確實很有效。


 


算了,還是不要告訴他了。


 


天徹底黑了,一輪上弦月逐漸攀升上來,彎彎的月牙散發著銀色的光輝,天幕裡群星閃爍。那銀色的月輪倒映在了水中,湖心之上,是一輪泛著粼粼波光的月亮。


 


我想起在護城河畔等雲中君的那個夜晚,

也是夜涼如水,水中映月。東宮的車駕突然闖入我的視線,若華掀開車簾,起先是驚訝我為何會在這兒,隨後他帶著笑意揶揄我,問我是不是在等哪位風流才子。


 


哪裡有什麼風流才子。


 


原來我等待的人,一直就在我身邊。


 


若華把小舟搖回了岸邊,他先上了岸,然後伸出手來牽我。每次牽他的手我都會臉紅,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耳根子立刻開始發燒,被他拉上岸後就立刻松開了手。


 


他一看我這副樣子,就忍不住要笑。我的眼神閃爍,兀自找借口:「我喝酒上臉,你又不是頭一回知道。」


 


「是是,以後還是少喝點兒。」若華笑道,「不準在別人跟前喝酒,知道嗎?」


 


「你管我。」我有點兒叛逆,低頭踢了踢路邊的石子。


 


他站在我身前,彎下腰側著臉看我,語調低沉動聽:「就當給我個特權吧,

嗯?」


 


「……」


 


「好不好?」那聲音既像是在哄我,又像是在誘惑我。


 


「我勉為其難考慮一下。」我偏過臉。


 


我之前還說若華別扭,我可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若華繼續打趣我:「會青史留名哦。後人們總是喜歡盤算帝王生前最愛的妃子到底是哪一位,但在我這裡不需要盤算,隻有霄月、霄月以及霄月。」


 


「我才不要這種青史留名。」我知道他又在拿名垂青史的事情笑話我,索性木著臉看他,「還有,你到底想要幾個妃子?」


 


他用手支著下巴,偏著臉微微沉思了一會兒,隨後看向我:「曾經決定了要當一位賞月之人,那樣的話幾個都無所謂,反正在意這種事情的都是前朝的人,沒人管我怎麼想。但現在不同了。我猜史官大約會寫:『太子少時遇雲中月,

便知此一人足矣。』」


 


他的語速很慢,看向我的目光很認真。


 


風與雲與星與月,連帶著若華嘴角的淺淺笑容,都溫柔得像是要化開了一般。


 


******


 


次日,若華去忙端午祭的事兒,我在屋裡寫書,花燃跑來跟我說,韓奚仲求見我。


 


他能找到我這兒來也不稀奇。


 


但我搖搖頭,表示不見:「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花燃對我道:「那位韓大人說,如果郡主表示跟他沒什麼好說的,那就讓我多說一句,他來是有正事,說完就告辭。」


 


我與他並沒有什麼正事要聊吧?


 


但想到他之前有為二皇子做事,我突然又覺得,還是該去見一下。


 


我斟酌了一下,讓花燃把他請進了偏廳。他穿著深灰色長衫,靜默地立在那裡,沉默地看著我。


 


我不與他對視,而是給他倒了茶:「韓大人請座。不知韓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他既說是正事,我便也光明正大地請他進屋。


 


大約是我過於開門見山,他也沒碰那杯茶,亦沒有落座,隻是扯了扯嘴角,對我道:「既然你這麼著急趕我走,我就不喝你的茶了。我就問你一句,你要如實回答我――雲中月是不是你?」


 


我捏緊了茶杯。


 


我寫正經文章,或者給宮中進獻戲文,都是用的本名,隻有筆名拿來寫話本。雲中月這個名字,知道的人極少,除了家人,我幾乎都沒對外提起過,若華會知道還是因為我與他通過信的緣故,就連東宮幫我傳信的人,也從未從信封上了解到隻言片語。


 


那韓奚仲,又如何會知道的呢?


 


似乎是我手上的動作細節讓他認定了他的猜測,他對我道:「我是昨天才猜到的。

你寫的縣官赴任記,雖然編了一個地名,但文中描寫的地方風貌,乃至地方大族的人物關系,都有平湖縣的影子。你雖然刻意修改了很多內容,但一些具體的細節,其他人可能看不出來,對我來說卻不難。」


 


「也是,畢竟是你家鄉。」我輕描淡寫地認了,然後看向韓奚仲,認真道,「但這也就是個通俗故事而已,韓大人為什麼要專程來問我這個?」


 


「你不在京中,可能並不知道,朝野上下全都在猜寫這本書的人到底是誰。那日看見你們在廟裡進香,我才得知,原是太子殿下與你在此處。太子殿下斷然不可能花費大量時間和筆墨寫話本故事,那隻能是你。」


 


「是我又如何?」我扣下茶碗。


 


「霄月,我沒有任何指責你的意思,你不要對我這樣抵觸……」韓奚仲看向我的眸光裡似乎閃過一瞬間的痛色,

但很快又恢復清明,「你這本書在士人中流傳得太廣,大家都認定了是朝中之人所撰,人的好奇心是攔不住的,如今他們大有掘地三尺之意,隻不過因為找錯了方向,至今還沒找到。」


 


「霄月,你一定要把這個身份藏好。」韓奚仲繼續道,「你一旦暴露,太子殿下在平湖縣的事兒也會暴露,他不得不提前回京,那就打亂了皇上的計劃;更何況你並不是東宮中人,你隨太子殿下來此處,還參與一方政務,若被世人所知,注定又是一場風波,憑借我對二皇子的了解,他不會放棄利用這件事攻擊太子殿下和謝家。更何況,這件事遠比你去賑災那回要難解決,太子殿下護不住你。」


 


韓奚仲說到這份上,我當知他是肺腑之言。


 


「謝謝韓大人提醒,我會注意藏好。」


 


「最好不要再寫了。這也本不是你應該寫的東西。」


 


我現在倒是對韓奚仲的指責沒了什麼感覺――倒也不是完全沒感覺,

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傷心了。我隻是搖搖頭,對他道:「我不應該做的事情,早就做了太多了。朝堂上那些人清算不過來,也就不多這一件。」


 


我知道韓奚仲是好心,但他並不理解我,我也沒必要多為自己辯解。


 


韓奚仲見我執著,嘆道:「罷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心中有數就行。我今日便啟程回京了。你放心,朝中內外並不知道我原籍在此,我在這裡看見的事情,自然也就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我點點頭:「多謝韓大人。」


 


他低垂了目光:「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樣客氣。」


 


「其實我以前對你,也很守禮。」我偏過臉。


 


我送韓奚仲出了門,親眼見他坐車遠去,然後開始斟酌他對我的說的那些話。


 


我想繼續把這個故事寫下去,

固然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沒必要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停筆;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一本書的影響力已經大到整個朝野都在傳閱,那不管它是不是一個通俗的、嬉笑怒罵的故事,它都一定能發揮別的作用,或早或晚。


 


如果我把這些話說給韓奚仲聽,他大抵又要忍不住像在九州盛筵偶遇時那樣斥責我,說我不該做這些事。


 


他不理解我怎麼想,也是很正常的。在大多數人眼中,我所做的事情皆是大逆不道。


 


這時我才恍然意識到若華到底為我爭取過什麼。在我和爹爹被御史重傷的時候,他硬把眾人眼中我做錯了的事情,變成了對的事情,變成了應當贊頌和嘉獎的事情。


 


他也從未質疑過我的那顆「文心」。自始至終,不過是我自己自卑罷了。


 


韓奚仲走後,我讓人叫來了劉縣丞。


 


他此時再見我,

總歸是尷尬的。他喊我夫人,倒是恭敬得很,我哭笑不得,跟他說犯不著這樣,之前怎麼相處的,現在還怎麼相處就是了。


 


「那我可不敢。」他苦著張臉,「賀大人能扒了我的皮。」


 


「你怎麼突然之間那麼怕他了?」


 


「餘家都在變賣田產和鋪子了,估計搬家就在這幾日吧。我表妹也……」


 


他隻提了一句,又噤聲了,似乎是想到了此事也是他表妹自作孽所導致的。


 


我沒再繼續與他談這件事,而是問道:「你的那本地方志編撰得怎麼樣了?不是還要作為節禮,獻予郡守麼?如今距離端午節也沒幾日了。」


 


「寫完了。不過後面沒你幫我潤色,和前面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個人寫的。」劉縣丞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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