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偏,張小姐還在人後這般編排我。
聽聞我說「滄州文社是我家祖產」,張惜柔立刻表現得極其在意。見我不願與她多言,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正色道:「謝姑娘,誰不知道滄州文社和朝廷關系密切?有些大話是不能亂說的。」
「阿柔,不得無禮。」韓奚仲蹙了蹙眉。
「奚仲哥哥……」
張惜柔一副不滿的樣子,正欲再言,卻被另一個活潑的聲音給打斷了。
「霄月――!」
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我一回眸,隻見夏時筠遙遙地朝我招手。少年人一身騎裝,英姿颯爽,如畫中走出的一般,惹得全場的姑娘們都不由地多看了幾眼。
夏時筠卻飛奔到我面前,笑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不說一聲。」
我納悶道:「我回京還要跟你匯報?
」
「我才不想聽你匯報。」夏時筠翻了個白眼,「但某人不知道你的動向會不高興啊!」
「誰啊?」我更納悶了。
「算了,你就是個笨蛋。」夏時筠不滿道。
而就在我與夏時筠闲話的片刻,周圍的人已經哗啦啦跪了一片。我朝前望去,太子若華和九公主正一前一後地朝這邊走來。
是了,「東宮六率」之首的夏時筠打頭陣,往往跟著現身的就是太子殿下。九公主好大的排場,居然把若華也請了過來。
一群人中,隻有我和夏時筠站著。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要行禮,還沒往下蹲,就見若華朝我抬了抬手。
「霄月,你不用跪。」
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張惜柔猛然間抬起頭,愈發錯愕地看向我。
若華又問道:「你何時回來的?
」
「三天前。」我答道。
九公主讓他們都免禮起身,而張惜柔整個兒的視線都沒從我和若華身上移開。
韓奚仲也看向我這邊。而他見我和若華說話,居然沒有一絲驚訝的情緒。我這才恍然,原來韓奚仲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難怪他跟張惜柔說「不得無禮」。
不過也是,他這般聰慧,若真想調查,也不難得到答案。
……但他為什麼之前沒有告訴過張惜柔呢?
若華還在與我敘話:「老師近幾個月忙於賑災,舟車勞頓,十分辛苦,還請你代本宮向老師問安。」
我心裡苦得很。明明忙於賑災、舟車勞頓、十分辛苦的人是我才對。
但我隻能恭敬地點頭:「多謝殿下關心。」
我倆雖然認識了很多年,
但礙於不熟,表面工夫都非常到位。
跟我很熟的夏時筠湊過來問我:「我昨兒聽兵部的人說,霄宸快回來了?真的假的?」
我很尷尬地回答:「你也曉得,我知道這個消息不一定會比兵部的人要早……」
霄宸的家書半年能有一封就不錯了,還是我娘先寫了他才肯回的,回信也就幾句話,比「很好勿念」勉強充實那麼一丟丟。
夏時筠「哎」了一聲。
若華笑了笑,又對我道:「你許久沒進宮了,父皇和母妃都很想你。回頭遞個牌子,進宮去看看他們吧。」
我自然乖乖點頭稱好。
這一來一回之間,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聽我們嘮家常,大氣都不敢出。
我的餘光瞥見了張惜柔的臉色――唔,似乎更糟糕了。
畢竟上書房雖然有很多位執教的大儒,
但能被太子殿下稱為「老師」的,除了我爹,整個陳朝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而能被皇上和皇貴妃惦記的,閉著眼睛也知道,多半沾親帶故。
如果非要數一數,那這京中能沾邊的,怕是隻剩下長公主和謝相的女兒了。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張小姐就是在京中待的時間太短,不知道京城隨便落片樹葉子都能砸到皇子王孫,是以不要隨便得罪人,才是行走京中的硬道理。像我,就很低調麼。
*
我回京後沒多久,京中突然出現了一些有關我的風言風語。
這還是三姐姐跟我說的。京中貴女圈裡傳我過去幾個月在京郊「拋頭露面」,做些「不應當之事」,傳得挺玄乎。
總的來說,我經常不在京城待,所以和所謂的閨秀圈子不太熟,於是又多了些神秘的傳言,說謝相長女清高愛拿喬雲雲。大部分傳言我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這次也依舊沒當回事。
隻唯獨一點讓我生疑:我爹雖然很縱容我,但行事往往謹慎,我隨他出門時都是著男裝,裝作他的門生。我隨他去京郊賑災一事,除了我娘,便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了。是以,為何這件事會被人傳出去?傳這件事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讓家丁去暗中調查,但也沒有過於在意。皇城腳下的新鮮事總是一天幾變,不出意外,過兩天便會有新的八卦來取代我這樁。
但這回,我卻想錯了。
三日之後,我爹上朝時突然被御史參了一本,罪狀正是「管教子女不嚴」。御史往往就是這樣,你家的大事小事他都要管,抓住了小辮子就要彈劾。更何況我爹在朝中並非沒有政敵,這回便是被人指著打。
多年來我爹對彈劾總是一笑置之――冷笑的笑――但此番牽扯到了我,他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
和我娘商量該怎麼辦。
我娘面色一沉,取了筆墨一個個地在紙上寫名字,多是二皇子黨的人。她一邊寫一邊道:「應當不會是趙嘯吧?他一個行軍打仗的人,不會想出這種招數。難不成是他的幕僚想的主意?」
「趙嘯若能知道我們家的私事,那定是在我們身邊安插了人,我不可能毫無覺察。」我爹分析道,「但他也可能是從別處知道了,有意加以利用,推波助瀾。」
趙嘯是二皇子的舅舅,正一品徵威大將軍,二皇子黨的核心人物。而我家,當然是太子黨。
我真沒想到,自己這種小人物,還有被皇子爭儲波及到的一天。
這也不是一般人能經歷的啊。
我望了望屋頂的橫梁:「那要不,我要出京躲躲?」
我娘怒道:「躲什麼?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挺直了腰板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是去賑災,又不是去花天酒地了,憑什麼要躲?」
我娘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她生氣的主要原因是,這事兒她如果反擊得厲害,於我的名聲不好;當然,不反擊也是不可能的,放眼整個陳朝,沒人可以在她跟前放肆。
誰知當天晚上,宮中的車馬便浩浩蕩蕩來了我家。打頭的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黃喜。黃公公手拿拂塵,高聲道:「謝斐之女謝霄月接旨――」
我家接聖旨次數忒多,可我獨自接聖旨,這還是實打實頭一回。這突如其來的聖旨搞得我有些發懵――總不能是賜婚吧?那也不能完全不打聲招呼啊?大家都這麼熟了,挑人之前好歹問問我的意見不是?
明黃色的聖旨在黃公公的手中徐徐展開,他尖著嗓子道:「謝氏嫡長女霄月,肅雍著美,德儀兼備。慈於心而躬於行,至誠至善,至忠至孝。啟沁園之封。可封平樂郡主。
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欽此。」
這下我更懵了。這比賜婚還讓人發懵。
滿臉褶子黃公公笑眯眯對我道:「平樂郡主,接旨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我趕忙道:「臣女接旨。」
考慮到我家滿門顯貴,還是皇親國戚,我受封很正常,但這麼突然就不正常了。
我娘照例請黃公公進屋喝茶續話,順便問問這封突如其來的聖旨是怎麼回事。黃公公回話道:「今日太子殿下觐見皇上時,跟皇上提及平樂郡主於京郊賑災出力頗多,明明是行義舉而不留名,卻反受非議,實屬不該。何況長公主殿下當年為陳朝夙興夜寐,為世人所稱贊,郡主同樣之舉,為何反而要被世人責怪呢?不如皇上以此冊封郡主,表其態度。皇上允了,連夜差奴婢送了這份詔書過來。」
――我的天,我這可真是欠了太子殿下一個巨大的人情。
黃公公走後,我爹還在沉思,我娘則道:「若華此舉有些衝動了,都沒來與我們商量,怕是會遭朝中非議。」
雖說按爹娘的分析,此番我倒霉是因為有人想對付我爹,對付我爹約莫是為了對付太子,所以太子為我出頭也是正常的。但這個方式委實冒進了些,容易給他自己留下話柄。
然而,他雖然可以從長計議,但其他方法,恐怕都沒這個來得迅速和有效。
仔細想想,因為我爹娘的緣故,若華對我真的挺好,我得專程登門去謝一謝他。
受了封,自然要進宮謝恩。我遞了進宮的牌子,然後先去皇上那兒叩謝聖恩,再去皇貴妃那兒陪她說了會兒話,最後才到了東宮。
這還是我第一回來東宮。平日裡都是若華來謝府,我確實沒有造訪東宮的機會,此時得了個正當理由過來,卻發現東宮的院子和我家的,
居然很像。
東宮的院內也種了好些桂花樹,樹下砌了石桌、石凳,上面擺著檀木茶託和生鐵茶壺,這擺設和我家中一模一樣。
可見太子殿下不愧是我爹的學生,就連品味都跟我爹很像。
見我一直瞧那桂樹下的石桌,東宮的大宮女紫煙對我道:「殿下平日素愛在此處飲茶賞月。」
我一聽便覺得不妥。這也太口無遮攔了。
我便有板有眼地對她道:「殿下的愛好是不能隨便對外人說的。」
紫煙立即有些慌亂,正欲辯解什麼,忽聽旁邊傳來了一個清雅的聲音。
「我跟他們說過,不必把你當外人。」若華正朝我走過來。他身上的玄色披風還未脫下,似乎是剛從外面趕回東宮的樣子。
我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可真是佔了爹娘天大的便宜,如今在太子殿下這兒都不算外人了。
隻盼二皇子搞不出幺蛾子,太子殿下可以順順利利繼位,保我一世狐假虎威、榮華富貴。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我十分恭敬、十分誠心地行了禮,「還要謝過太子殿下替臣女仗義出言,才使臣女不受他人誤解。」
正常來說,我來道過謝了,他說句「舉手之勞」,這事兒也就過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居然帶上了幾分促狹,語調也微微上揚:「哦?你要如何謝本宮?」
「……」他怎麼不按套路來呢?
他又出聲問我:「你沒想好怎麼謝,就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