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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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報山神恩,玲瓏鎮年年獻上一名未婚女子。


 


相傳山神食人,百年來,新娘有去無回。


 


今年,那支索命的籤,落在了我家小妹頭上。


 


爹娘不舍,最終由我這個「瑕品」女兒,替嫁上了花轎。


 


由此,延續百年的獻祭,自我而止。


 


那位傳聞中猙獰可怖的山神,在我面前委屈地開口:


 


「你好香啊。」


 


「你,能不能別走?」


 


1.


 


小妹被選中成為山神新娘的那日,左鄰右舍皆登門道賀。


 


依循舊例,被選中之人,由村民湊十金,轉交家中親眷。


 


「真是天大的好運道,這年頭,縱是京城裡頭,賣個女兒也換不來十金!」


 


阿爹阿娘卻一臉愁容:


 


「怎麼會是小鳳,要是抽到阿寧,

該多好。」


 


我就是阿寧。


 


我和小鳳是雙生女,但大不一樣。


 


她靈秀動人,我木訥愚鈍。


 


玲瓏鎮的規矩,年滿十八的女子,須先經山神遴選,落選者方可婚配。


 


今年,抽中了小鳳。


 


小鳳早已許給鎮上的劉家公子,若她入了山,爹娘與劉家結親的指望,便徹底落了空。


 


爹娘急得在家團團轉,躲在房裡說小話:


 


「左右是我張家的姑娘,送誰進山不行?就送阿寧去吧。」


 


「她肯去?誰不知那山神吃人,說是新娘,其實和供臺上的牛頭豬頭有什麼區別。」


 


「如何不肯?她是個傻的,她懂什麼?」


 


我沒有小妹聰慧,但這些還是懂的。


 


送小妹去,阿爹、阿娘、劉家公子,還有我,都會難過。


 


送我去,就沒有人會難過了。


 


於是,我推開門,自告奮勇:


 


「我去。」


 


2.


 


山神娶妻,是玲瓏鎮一年中最喧騰的日子。


 


我身著大紅嫁衣,在吉時被扶上花轎。


 


爹娘喜笑顏開,迎來送往,就像我真的要嫁人一樣。


 


我看過別家嫁女,在新娘出門前,阿娘總是要叮囑些孝順公婆、伺候夫君之類的話。


 


於我,這些叮囑自是省了。


 


花轎起行前,我掀起轎簾,想最後看一眼爹娘與小妹的身影。


 


入目的,卻是他們與鄉鄰談笑風生的側臉。


 


也好,以後回憶起來,便隻剩他們笑意盈盈的模樣。


 


就這樣一步三晃,在隔夜飯吐出來之前,終於到了半山腰。


 


此處林木驟然深密,

唯有一條小徑蜿蜒向上,通向山神府邸。


 


望絕山的規矩,半山腰以上為山神府邸,村民不能擅入。


 


樵夫獵戶,皆止步於此。


 


轎夫指了指幽深前路:


 


「姑娘,我們隻能送到這裡了。敲著鑼、沿著路往上走,山神會來接你。」


 


我道了謝,正要轉身,一名轎夫卻喊住我,從懷裡掏出兩個尚帶餘溫的包子:


 


「張家夫婦真不是東西,讓女兒去送S,都不讓人吃頓飽飯。連轎夫都給兩個包子,竟然什麼都沒給姑娘準備。這倆包子,你帶著路上吃吧。」


 


我還想推辭,轎夫直接把包子塞到我手裡。


 


他看我的眼神帶著可憐。


 


可能是看我沒有包子吃吧。


 


望絕山的路,崎嶇難行。


 


我咬一口包子,敲一聲喜鑼。


 


晨光剛穿過樹頂,

山林一片寂靜。


 


隻有我的鑼聲飄蕩。


 


「大清早的,有完沒完!」


 


一聲不耐煩地呵斥從頭頂傳來。


 


我驚得抬頭,隻見林冠茂密,不見人影。


 


我壯著膽子問:


 


「你是誰呀?」


 


那聲音帶著未消的起床氣:


 


「我還沒問你是誰!」


 


到了人家,要自報家門,禮貌我還是懂的:


 


「我叫阿寧,是今年選中的山神新娘,你呢?」


 


林間霎時一靜,唯有枝葉窸窣作響,那聲音似在周圍快速移動。


 


突然,前方古樹之上,一隻玄色巨蟒探出頭來,慢慢靠近我,鮮紅的信子幾乎要觸到我的面頰,我被嚇得一動不動。


 


巨蟒一雙碧瞳森然生光,喉間發出低沉的嘶聲:


 


「我?

我就是山神。」


 


3.


 


玲瓏鎮的老人們常說,山神是隻通體火紅、尾尖鎏金的狐狸。


 


據說祖宗們曾見過山神。


 


如今看來,傳聞終究是信不得的。


 


方才我還擔心,他這種山林野妖,半路吃了我。


 


山神沒有了新娘,說不定我小妹還要進山。


 


可他若是山神,便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想到這裡,我放松下來,繼續啃著包子,口齒不清地搭話:


 


「山神大人你好,原來你是一條蟒蛇呀(嚼嚼嚼)」


 


「還以為要走很遠的路,謝謝您親自來接我啦(嚼嚼嚼)」


 


「對了,方才是不是吵著您歇息了?實在對不住(嚼嚼嚼)」


 


它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滑下,輕輕纏繞上我的腰肢,繞了兩圈。鮮紅的信子繞著我上下掃了幾遍,

帶著一股草木腥氣:


 


「你好香啊。」


 


對食材好直白的誇贊。


 


「謝謝你,依規矩沐浴焚香過了(嚼嚼嚼)」


 


「我能吃一口嗎?」


 


好有禮貌的山神大人。


 


吃飯之前還要徵求食物的同意。


 


我本來是沒什麼意見的,橫豎難逃一S。


 


但山神大人總歸不能吃我的衣服,如今是寒冬,在外脫衣服著實有些冷,我壯著膽子提建議:


 


「能去山神廟裡吃嗎?(嚼嚼嚼)」


 


它完全從樹上滑了下來,我粗粗估了估,大概有十米那麼長。


 


平生第一次,我從蟒蛇的臉上看到了困惑的神色。


 


但山神大人也是個有禮貌的人,微微俯下碩大的頭顱:


 


「好吧,你騎上來。」


 


我從善如流地坐在它頭頂上,

一邊吃包子一邊由衷贊嘆:


 


「山神大人,您是我見過最大、最神氣的蛇了。(嚼嚼嚼)」


 


「你不怕我?」


 


「嗯,我不怕蛇的,家中小妹愛吃蛇羹,都是我去捉的。(嚼嚼嚼)」


 


蟒蛇突然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用碧綠的眼睛盯了我一會兒,有些煩躁地轉過身:


 


「你少吃兩口吧,煩S了。」


 


我突然想起來,包子是韭菜雞蛋味兒的。


 


山神大人這麼清新脫俗,恐怕是聞不慣這個味兒。


 


我偷偷地把懷裡另一個包子扔在了半路。


 


4.


 


山神廟好遠,如果是我自己走,要走上一天一夜。


 


但山神大人速度快,不過一刻鍾就到了。


 


他用尾巴推開了廟門:「請進吧,隨便坐。」


 


我站在門口,

望著殿內景象,一時語塞:


 


「請問哪裡能坐呢……」


 


我從未見過這麼亂的地方。


 


地上有各色野雞野鴨的毛,有通紅的動物毛皮,還有些腐爛的瓜果蔬菜。


 


家具胡亂地擺放著,若這不是山神廟,我都懷疑是不是剛被土匪洗劫過。


 


它將尾巴伸進來,擦著地輕輕擺了兩下,將垃圾都掃到一旁。


 


「別管這些了,現在,總能讓我吃一口了吧!」


 


算了,哪有魚嫌棄砧板不幹淨的份兒。


 


於是我走了進去,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衣服。


 


脫到隻剩素白裡衣時,身後驟然傳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少年清音:


 


「你幹什麼!我說我要吃飯!你脫衣服幹什麼!」


 


「你要帶著衣服一起吃嗎?這不好吃吧?


 


「吃什麼?!」


 


我沒回頭,繼續解著扣子:


 


「當然吃我了,山神大人方才不是說我很香嗎?」


 


「包子!我說包子!包子很香啊!」


 


5.


 


我回頭,嚇了一跳。


 


原先的那隻蟒蛇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黑衣少年。


 


他身形挺拔,墨發如瀑,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白,一雙翡翠般的碧眼正瞪著我。


 


當他還是蟒蛇形態時,我尚能坦然相對。


 


可此刻他化作少年郎,我突然想起男女大防來,慌亂扯著衣服捂住胸口:


 


「山神大人,不吃我嗎?」


 


「本座是正經山神,何時說過要吃人!我的包子呢?」


 


「我……我以為你不喜歡韭菜的味道,

扔在半路了。」


 


少年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像受了極大的委屈。


 


好端端的山神,被韭菜包子饞哭了。


 


看來這修仙之路,也並非盡是逍遙。


 


我看不得別人委屈,特別是好看的人,連忙安慰道:


 


「你別難過,我做飯可好吃了,再給你蒸一籠吧?」


 


他瞥了我一眼:


 


「這是望絕山頂,隻有些野雞野鴨野豬,連灶臺都沒有,怎麼蒸包子?」


 


「我還會烤鴨烤雞烤豬,給你烤一隻可好?」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你真的會做?」


 


我從貼身的小包裡拿出來幾包調料:


 


「當然,調料我都帶齊全了,包好吃的。」


 


少年快步走了出去,我喊住他:「你幹嘛去?」


 


少年頭也不回:


 


「逮雞!


 


6.


 


山林野味,比村裡散養的好吃。


 


我支了一個小火堆,將腌制過的雞放在火架上慢慢烤。


 


少年繞著火堆打轉,每隔一刻鍾便要湊過來問三遍「好了沒」。


 


若非我堅持火候不到便不香,他怕是恨不得直接生吞了。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精致的側臉。


 


明明是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此刻卻眼巴巴地,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不舍得看他多等,火候剛好,我便取下來給他。


 


少年被烤雞燙得直抽氣。


 


不必多說,我知道,這是誇我做飯好吃呢。


 


他嘴裡塞得滿滿的,說話含含糊糊:


 


「你不是新娘嗎?不帶金銀首飾,帶這麼多調料來幹嘛?」


 


「爹娘說,不知道山神大人什麼口味,

怕惹得大人不高興,所以自帶了調料,喜歡什麼口味,我都可以現調。」


 


少年嘴角一扯:「這樣的人,也配做爹娘。」


 


我點點頭:「他們待我小妹是極好的。我小妹聰慧伶俐,姿容出眾,您若見了,定也會喜歡她的。」


 


「喜歡吃蛇羹的那個?」


 


我忘了,山神是條蟒蛇,我胡亂回答:


 


「近來吃得也少了。」


 


「不必。你做飯好吃,本座就喜歡你。」


 


我渾身一抖:


 


「啊?我要自己做自己嗎?好殘忍。」


 


少年瞥了我一眼:


 


「這樣吧,如果你每天給我做飯,我就不吃你了,但若有一頓不合口味……


 


我弱弱地問:


 


「從前的那些新娘,是因為不會做飯,你才吃了她們嗎?


 


少年被我的話噎住,眼睛閃著綠光,特地露出了蛇類的獠牙:


 


「是呢,有一頓不好吃,我就吃了你。」


 


山神不會吃我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剛才太緊張,鹽放了三遍。


 


這種東西都會覺得好吃。


 


這世間該不會有難吃的東西了。


 


7.


 


天色漸晚,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山神廟裡,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隻能跟著山神大人,像一隻小尾巴。


 


少年不耐煩地問:「一直跟著本座幹嘛?」


 


「山神大人,我住哪兒呢?」


 


少年望了一眼山神廟,嘆了口氣:「不然我送你回玲瓏鎮吧,你第二天再回來。」


 


「那可不行!」我著急了,「若是山神新娘回了玲瓏鎮,就是被退回,他們會送我小妹來做山神新娘的!


 


少年喃喃道:「還有這種說法。」


 


我慌忙看了看,指著一堆雜草:「這堆破草,我睡這上邊就行。」


 


「不行。」少年堅定道。


 


「沒關系的,雖然又扎人又髒亂,但是我能克服。」


 


那堆草,連松軟都算不上,隻能比地上好一點點。


 


少年一臉無奈:「那堆破草,是本座的窩,你睡這兒,我睡哪兒?」


 


好慘一山神。


 


吃也隨緣,睡也這般將就。


 


我下意識說:「那你每年都要新娘幹嘛?我要是你,每年就要鍋碗瓢盆、八角大料,再加兩袋面粉。」


 


少年咬牙切齒:「那不成要飯的了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玲瓏鎮的乞丐,也沒有睡雜草的,都是睡鋪的。」


 


少年嘆了口氣:「知道了,

明天本座就去要。」


 


8.


 


第二天,天剛亮。


 


進山的獵戶全僵在了山腳。


 


濃霧裡,探出巨大的蟒首,鱗片冷硬,豎瞳碧綠。


 


山神神諭在林中作響:


 


「新娘,不必再送。」


 


「改貢:鐵鍋十口,陶碗二十,蒸籠五副,柴刀兩柄……另,每月初一,送米面各百斤,時令菜蔬、油鹽醬醋,置於半山腰路口。不得延誤。」


 


於是,在玲瓏鎮裡,山神有了新的傳說:


 


由於今年的新娘不好吃,山神餓瘋了。


 


9.


 


我正在廟裡收拾那堆破草。


 


少年一陣風衝進來,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咚!」四袋精面砸在地上。


 


「以後,天天給我做包子!


 


我擦著桌子,沒抬頭:「這麼愛吃,讓他們直接貢包子不就行了?」


 


他瞬間僵住,耳根通紅:「你怎麼不早說!?」


 


我又提議:「其實你可以讓他們給你進貢些金銀財帛,咱們每日扮成普通村民的樣子,想買點什麼,就買點什麼。」


 


少年眼神一暗:「我不能下山的。」


 


山神,乃山精地靈,與山同壽,亦同囚。


 


山神此生,不能離開山林之中。


 


若是離山,則神S,山滅。


 


我望向外面的萬裡青山。


 


他的永恆,也是牢籠。


 


我指著自己:


 


「但是現在你有我了,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我不會做的,就偷偷下山給你買,如何?」


 


少年眼神灼灼:「當真?你真肯留下陪我?」


 


我想了想爹娘,

又想了想小妹。


 


我點頭,沒有猶豫:


 


「當真。」


 


10.


 


山神多年不下山,是個沒見識的。


 


不論我做什麼,他都喊著好吃。


 


不過半年,吃得太好,他連鱗片都光滑了不少。


 


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我時常在想:


 


要什麼新娘啊,每年送個廚子來不就得了?


 


但我沒說。


 


我怕他真聽進去了,有人搶我的活兒。


 


山神大人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家。


 


包吃包住,好說話,不加班。


 


玲瓏鎮偶爾送來一些金銀,他全都不要,直接扔給我。


 


有時候,望著他專心吃飯的側臉,再掂量自己日漸飽滿的小金庫,我會生出一種玄妙的感覺:


 


他,是一條貪吃蛇。


 


我,很會做飯。


 


該不會真是天生一對吧?


 


11.


 


轉眼盛夏。


 


我來時一心赴S,隻一身冬衣。


 


天氣漸熱,我還穿著冬衣幹活。


 


發了汗,被風一吹,便高熱倒下了。


 


山神大人讓村民送來了風寒藥,他在廊下煎藥,差點把屋檐點著。


 


吃了藥,白天還好,晚上又高燒起來。


 


晚上高熱危險,最容易把人燒糊塗了。


 


他急得要下山抓大夫。


 


我拉住他:「別費勁了,你出不了望絕山。家裡有什麼涼的東西,拿來貼在我身上,降降溫。」


 


好奇怪,我應該說廟裡的。


 


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說清楚,反正說完這話,我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等了好久,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身上一陣涼意。


 


是那種石頭的涼感,卻比石頭溫暖。


 


有些像流水,又比流水有形。


 


像夏夜井水湃過的玉,溫涼地裹住我。


 


就這樣,沉沉睡了一夜。


 


再睜眼,天已大亮。


 


吃了藥,又發了一晚上的汗,燒已經退了,整個人神清氣爽。


 


我剛想伸個懶腰,卻發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


 


仔細瞧了瞧,是一條黑色的蟒蛇。


 


遠沒有我第一次見他那麼大。


 


與那天相比,它隻算是一條小蛇。


 


我穿著裡衣,它纏在我身上,觸感冰涼。


 


隻要亂動一下,它便察覺到,睜開了眼,翠色眸子在陽光下,通透好看。


 


它是那樣黑的一條蛇,我竟看出它臉紅了。


 


它翻了個身,溜到床下,化成人形,臉燒得通紅:


 


「是你昨天說要找點涼的東西,在山神廟裡,隻有我最涼了。」


 


「我可是為了救你,沒有佔你便宜的意思。」


 


「那個裡衣也是你自己脫的,可不是我。」


 


他語無倫次,越說越急。


 


人心虛的時候,話格外多。


 


我什麼都沒說,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奇怪。


 


我又沒怪他。


 


12.


 


夏日已到,夜裡越來越燥熱。


 


即使開著門窗,風都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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