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你還在生氣,可阿音不過是小孩子脾氣,任性了些。你身為郡主,自該大度點,沒必要為這麼點小事斤斤計較......」
「她自小與我一起長大,見我娶了你,難免有些嫉恨,也是人之常情。」
「你向來識大體,怎麼這次就較了真?」
「況且,罰也就罰了,改日你向她道個歉,這恩怨也就了了,何必小題大作呢?」
三才越念聲音越小,就差一腦門子汗了。
我心中冷笑,還想讓我給魏音道歉。
他想屁吃!
想起過去三年,我如同豬油蒙了心,無數次對他們的忍耐。
我就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鏡湖的水涼得好,倒把我腦子給治清醒了。
果然,有些人的心比寒冰還要冷還要毒,是溫不暖的。
正想著怎麼回刺他幾句,冬雲送枕頭過來了:
「郡主,公主為您挑的郎君來了!」
5
好家伙,之前嘉寧問我的時候,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這麼迅速,人都送過來了?
我能怎麼辦?
當然是趕緊宣啊。
來的卻不是旁人,正是前幾日救我起來的那位裴小郎君。
那日我昏迷,並不知對方是如此的神儀明秀,朗目疏眉。
今日一見,真是一等一的好顏色!
竟襯得一旁的謝無咎立馬遜色了三分。
他大大方方地朝我行了個禮,聲音朗朗:
「在下裴潛,叨擾郡主!」
冬雲口齒伶俐地大聲道:
「郡主,嘉寧公主讓人傳了話,裴小郎君初到京師,
又對咱們郡主府有恩,咱們得好好招待!」
我立馬將謝無咎撇在一邊,隻一徑叫下人們往旁邊暖閣上茶。
又攜了裴潛的手,親請他上座。
直把一旁的謝無咎看得嘴唇微張、眉頭皺得能打個中國結出來。
他一時竟顧不上為魏音說情,手中筆墨不停送到我面前:
「郡主,你這是何意?」
「難不成還在為那點小事,故意氣我?」
「我都說了,當時我要跳下去救你,可阿音她闖禍後嚇暈了......」
「你向來身子康健,一時半會無礙,她身子弱,我不能不管她......」
說得好,我聽得連連點頭。
「對對對,他身子弱!」
「郡馬,你住的來梧院光照好,正適合養身。不如你搬到東北角那處梨香院,
將來梧院讓給裴郎君住吧?」
謝無咎握筆的手一頓,似是沒反應過來,筆墨遲疑:
「他要住進郡主府?」
我一臉怨他不懂事的表情:
「當然!你沒聽嘉寧公主傳了話?裴小郎君對我有恩,自該是請進府來好好招待的!」
不等他接著寫,我皺緊了眉頭:
「郡馬,知恩圖報,乃人之常情,你向來識大體,合該禮讓客人!」
「況且你向來身子康健。不像裴郎君從南方來,沒受過我們北邊的冷,可千萬別凍壞了身子。」
「人家都是因為救我,你該謝謝人家才是。像前些日送的山水圖啊夜明珠啊,再多多找一些出來才好!」
謝無咎一張臉瞬間青白交加,張了張嘴,卻終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心中快意,怎一個爽字了得!
過去他如何欺我。
如今事隔三秋,回旋鏢扎到自己身上,他知道疼了?
怪隻怪他自己樂意做啞巴。
有心想分辯幾句,筆墨都趕不上趟。
再說,我忙著招呼客人,哪裡還有闲心看他筆下寫什麼。
真的是,唉,他拿我半點辦法也沒有!
另一邊,裴潛大概是得了嘉寧的授意,絲毫也不謙讓。
神採飛揚、坦坦蕩蕩地接受了我的安排。
還不忘對著我一通誇贊:
「郡主果真如嘉寧公主所說,是女中君子,不拘小節、行事豁達、熱情好客......」
得,我知道嘉寧為什麼送他來了。
果然是話密的!
謝無咎手中的毛筆卻攥得越來越緊,最後落在紙上,也不過一句泄憤的話:
「隨便你!
」
便拂袖而去。
我在後面直嘆氣:
「臭脾氣!不就讓個屋子嗎?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6
自打我讓謝無咎吃了癟。
不僅嘉寧的氣順了,連著給我送了好些新鮮玩意兒。
連郡主府裡我貼身的那些嬤嬤、丫頭們,也都鮮活了臉色。
冬雲和小伙伴們眉色飛舞:
「不怕郡主說我僭越,往日郡馬爺怎麼對咱們郡主的,奴婢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咱們郡主多敞亮一個人物,長得好,性格好,心地更是好!」
「就是,郡馬爺配我們郡主是他謝家祖上燒了高香。還不要臉和那個壞女人黏黏糊糊,看得人心裡不痛快,真想抽那賤人兩鞭子!」
杜嬤嬤扶著我在園子裡散步,
聽見後咳嗽了一聲。
那幾個小丫頭片子一瞬都禁了聲。
杜嬤嬤呵斥道:
「一天到晚仗著咱們郡主和善,一個個的背地裡也敢搬弄主子的是非了?」
我攔住她:
「她們說得對,往日是我眼盲心瞎,嬤嬤你放心,我再不會吃虧了!」
杜嬤嬤摸著我的手,嘆了口氣:
「郡主,說句僭越的話,老婆子是既拿你當主子,又當孩子......」
她眼裡忍不住有淚花,
「往日你受的那些委屈,奴婢也替你叫屈,非得出這口惡氣不可!」
過往種種,浮上心頭。
就單單讓院子這類事情,謝無咎就做了不止一次。
去歲元宵節,京中好一點的酒樓全都客滿為患。
我託了軍中故友的人情,
才好不容易定到了得意樓的包房。
隻為和謝無咎安安靜靜吃頓炙羊肉,賞賞花燈。
等我裝扮整齊赴約,推開包房的門。
卻見魏音早已坐居上首,身邊還有幾位京中貴女相陪。
魏音一臉假意抱歉、實則挑釁的表情:
「哎呀,平寧郡主,無咎哥哥沒跟你說嗎?這雅座早已讓與我了呀!」
「來都來了,郡主若是不介意的話,我便在宴席邊上,給你加個席位?」
我憋著一肚子氣質問謝無咎。
他輕飄飄兩張字條就將我打發了。
「阿音說了,早已約了友人們元宵節時在得意樓吃飯賞燈。」
「沒想到酒樓如此緊俏,她本就是庶女,在魏家不得重視,若在京中閨秀面前還失了面子,那平白就會讓人笑話的!」
「一間包房而已,
你身為郡主,自該不會計較這等小事,我就自行作主讓她了!」
我想起和謝無咎成婚一年後,謝無咎將失蹤的她尋到,擅自將她接進郡主府的那回。
他也是這麼說的。
「阿戈,阿音是庶出,魏府上下都薄待她,我不放心。還是讓她在郡主府養好身子再走!」
那時,我看著魏音那面黃肌瘦、楚楚可憐的樣子。
一時心軟,想著偌大的郡主府,院子多的是。
就讓她暫住幾個月又何妨。
結果她非要搶離謝無咎書房最近的蘅蕪苑......
我當時傻,還當她是膽小沒有安全感,隻盼著能離自己熟悉的人近一點......
但到底男女有別,勸阻了幾句。
就被謝無咎好一通諷刺,斥我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說什麼「人生不過一張席,
一片瓦」。
還一臉諷刺地指責我:
「原以為你出自軍中,是個脫俗的,沒想到回了這京都城,也似後宅婦人般,為了點蠅頭小利,就爭得雞飛狗跳。」
那時我心中隻覺憋悶,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如今,我倒是回過味來了。
憑什麼?
不管是院子也好,包房也罷,哪怕是我郡主府的一根線頭。
我不想讓你,便不讓。
謝無咎把自己說得如此「光風霽月」,結果裴潛一來,他在梨香院摔摔打打的動靜,整個郡主府都聽到了。
等著吧。
這還遠遠不夠!
我轉頭看向冬雲:
「託公主幫我辦的事辦好了嗎?」
7
年後萬邦來朝,京中熱鬧非凡。
謝無咎也無心計較裴潛常住在郡主府的事了。
《萬國邦交典要》業已編纂完成。
陛下早就說了,要在宴請各國使臣的群英宴上公布此書已成,將來萬邦皆以此為禮儀規程,傳承歷代。
謝無咎作為主編纂官,隻等著出這風頭。
一雪當年押運糧草不利的前恥。
如此盛會上揚名,不止本國,九州四海都將聽到他的聲名。
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對裴潛在嘉寧公主的運作下,也進了弘文館這樣的小事,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群英宴那日,謝無咎一身嶄新官袍。
雖不能言,卻也紅光滿面,頻頻與朝臣故交們相互致意。
魏音穿著一身時新的缂花緞鑲雲繡滾邊小袄,也是喜氣盈盈。
她從女賓區出來,提前恭賀謝無咎:
「無咎哥哥,
今日你真是耀眼奪目。陛下一定會大賞你的!」
謝無咎朝她微笑:
「若不是阿音常常勉勵幫助,我也不能這麼快完成。」
他倆眉眼勾搭,言語曖昧。
我在一旁聽得好笑。
魏音長居深閨,不過略識得幾個字。
最熟悉的也就是京中衣料首飾了,她能對萬國邦交有什麼見解?
謝無咎大概是忘了,自編纂初期,就是我給他講解西域各國風俗異聞......
不過沒關系,反正他也出不了這個風頭。
群英宴進行到一半,陛下宣《萬國邦交典要》的禮儀官上御前答話。
謝無咎一撩衣袍,剛要上場,弘文館主修拉住了他。
他怔愣間,裴潛已經大踏步上前,越過眾人。
將書冊當眾呈給了陛下。
並在陛下詢問時,坦然自若地講解其中的精要。
他熱愛遊學,走遍四海。
為人又開朗豁達,極為健談。
除了對書本熟讀外,還偶有一些鄉俚俗語。
逗得宴席上的一些小國使臣會心一笑。
陛下龍心大悅,當眾盛贊他博學多才。
裴潛卻隻是謙遜道:
「此乃弘文館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
不用說,大家隻會說他低調謙遜。
陛下對此更為褒獎。
我冷冷地瞥向人群中的謝無咎。
他坐在食案前,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嘴唇顫抖,眼裡的怒火似乎都要燒起來了。
但,誰在乎呢?
8
宴席後,我又陪嘉寧公主嘮了會磕。
還給裴潛引薦了幾個軍中故人,
都是爽朗豁達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