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起一個故事。
《世說新語》裡。
司馬睿問司馬紹太陽和長安哪個遠?
司馬紹本說太陽遠。
可是後來司馬睿又問。
司馬紹說長安遠。
問他為什麼。
他說。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被子同學。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舉目見日。
不見你。
「2021 年 2 月 12 日——多雲——星期五」
被子同學。
新年快樂!
我替你在郊區放了孔明燈。
希望你所得皆所願。
希望你萬事順遂、萬事順心、萬事順意。
「2021 年 2 月 21 日——晴天——星期日」
開學了。
有些忙。
沒見到你。
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愁眉苦臉的。
是不是又在忙著抄卷子。
「2021 年 2 月 27 日——多雲——星期六」
百日誓師大會。
我有幸作為學生代表之一發言。
知道要站在高臺上可能會被你注視。
我今天特意拜託唐哲給我做了一個很帥的發型。
穿了很多年沒穿過的襯衣。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我。
但是我一直都在看向你的方向。
其實我代表不了誰。
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青春。
如果說我的青春是一條線性回歸方程。
你就是我的中心點。
唯獨你。
也隻有你。
可以代表我。
被子同學。
隻剩一百天了。
留給我再這樣看你的機會不多了。
「2021 年 3 月 1 日——晴天——星期一」
今天跑操。
我被班主任趕去檢查校牌佩戴情況了。
草草敷衍了二十一個班。
最後故作正經地湊到了二十二班。
湊近一些才發現你已經摘下牙套。
笑起來也不再遮掩。
總是隔著遙遠的樓層去輕輕一瞥。
我很少有機會敢去這樣離你不遠的地方。
才發現你已經在我不知不覺之中就這樣越來越好了。
被子同學。
大膽地開花吧!
在一屋子的花裡 。
不要去羨慕別人的花香。
不要因為自卑而彎腰。
我的被子同學。
隻是在那裡靜靜待著。
就是最美的風景了。
「2021 年 3 月 10 日——晴天——星期三」
對我來說高考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所以我最近樂此不疲在學文科。
除了數學和地理還差不多能做下來。
歷史和政治都好奇怪。
Abcd 看著都差不多。
你好厲害,可以把這些都做對。
「2021 年 3 月 13 日——晴天——星期六」
被子同學。
十八歲生日快樂。
成年了。
我的花開了!
開得很好。
比別的花都好看。
「2021 年 3 月 25 日——多雲——星期四」
高考體檢。
不知道你害不害怕抽血。
你總是活蹦亂跳的。
應該也不會檢查出來什麼問題。
「2021 年 4 月 1 日——晴天——星期四」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
也不願意想。
既然無法支配未來。
就把握當下。
能陪你一天就是一天。
能陪你安靜地走過這段日子。
因為空闲的時間變多了。
我天天拿著攝像機。
拍花拍草拍木。
把學校的角角落落都拍下來。
雖然你不在照片裡。
但是隻要看見照片就會想起你。
「2021 年 5 月 5 日——晴天——星期三」
今天拍畢業照,我沒忍住還是悄悄拍了你的照片。
你很漂亮,很多人都在和你合影。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上前找你。
我這樣冒昧。
最後拿著相機就在你的不遠處。
拜託其他同學幫我拍照片。
精心計算角度,調整距離。
照片裡終於有了你的側影。
你佔一半,我佔一半。
這是我們的一張合影。
我拿起日記本裡夾著的照片,男孩滿眼喜歡地看著我的側影。
我繼續往下看。
那天的相機裝了你很多照片,全都放在這個二維碼裡面了。
希望有機會,你能看到我眼中的你,每一個瞬間,對於我而言,你都在發著光,喜歡向來可以蓋住一切。
我流著淚用手機掃了日記本裡面夾著的二維碼。
視頻開頭:一個男生站在餘暉中,背影堅定,普通的白衣黑褲,在他身上有著不一樣的味道。
幾秒過後,他開口了,清冷的聲音衝擊我的耳朵。
被子同學,
準備好了嗎?
話音一落,升旗臺下站不住的我,上課昏昏欲睡的我,忙裡偷闲吃早餐的我,衝去食堂的我……
一樹一木,一花一草,還有陽臺上趴著看書的我,運動會跑著的我,跳舞的我,唱歌的我……全部爭先恐後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一百三十 MB 十四 KB,一個刻意的數字,就是他的整個青春。
視頻最後在我們那張不算合影的照片停頓了很久。
我總是想,人要是有上帝視角就好了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知道身邊人的欲言又止,就可以聽到沒有說出口的愛意。
可是這個世界上我們都是第一人稱,笨拙地探索著腳下的路,錯過了路旁的風景。
我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被人拽住了,
狠狠地被提了起來,動彈不得。
原來悲傷到極致,是沒有聲音的。
「2021 年 5 月 15 日——晴天——星期六」
我想。
真正的自由不是麻痺自己在泥潭裡徜徉。
而是掙脫池沼去幹的每一件事。
我總是卻自己不要去想未來的事情。
可是沒有你的未來。
我不想參與。
但我別無選擇。
「2021 年 5 月 20 日——晴天——星期四」
人總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淪為你青春裡籍籍無名的甲乙丙丁。
但是我又要怎麼做呢!
「2021 年 6 月 6 日——晴天——星期日」
下午就要布置考場了。
我們上午就要把東西都帶回家。
學校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我還沒走。
我看見你抱著被子向校門走遠。
你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我就站在原地。
好想告訴你。
其實第一次見你。
我的心就開始不受控制了。
檔案室要鎖了。我重新回到檔案室。提筆寫了這日記的最後一篇。我的青春就到這裡戛然而止了。最後一次。我想勇敢一點。我把日記放在了你的那摞書上。如果你哪天能夠看到。如果你願意。可以打電話給我。隨時,我都在。黎柯:「155 **** 6003」
我好像站都站不穩,扶著床榻,眩暈感讓我止不住抖動。
為什麼不早點看完呢?
為什麼當時不勇敢一點呢?
他走了一百步,我卻沒有看見。
跌坐在地,我覺得臉上已經流幹流盡的淚水再一次洶湧而出,心髒陣陣地疼。
我一手攥著日記本,顫抖地一個一個地輸著電話號碼,我缺席遲到的這段時間是黎柯整個被困住的青春,我牢牢地在他三年五載的青春裡種下一顆盛大的榮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嘟……嘟……一秒,兩秒。
心控制不住顫抖。
電話接通了,空氣中的窒息感加重,我不敢說話,怕是假的。
我哽咽著說:「黎柯。」
電話那頭一陣寂靜,沉默了很久。
淚水朦朧之間,我聽到。
「被子同學,我在。
」
當時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我撥通了電話。
「被子同學,我在。」
聽到他的聲音,我抽泣得更大聲了。
我想說些什麼張嘴卻說不出來。
要說些什麼呢。
他去了 b 大。
而我即將啟程去遙遠 c 大。
我們的故事本就不該有結局。
就像我的青春一樣,總在得得失失中遺憾。
我其實能想明白他為什麼最後選擇把日記本給我看,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不願意讓自己喜歡成為負擔,所以他把決定權給了我。
他沒有讓這個故事就這樣無疾而終,而是交給了我,給這份封藏在筆記本一個可能。
如果以我的視角去窺伺過去的三年,我隻看見了難以下咽的包子,爬不完的樓,
學不會的數學與物理,起起伏伏折磨人的周測月考期中期末考。
是雙頰反反復復的紅色痘痘,是笑起來就會露出了鋼圈的牙齒,是剪了短發就會被人嘲笑像烏龜一樣的灰頭土臉令人討厭的高中。
我之前覺得高中時候沒什麼值得懷念的東西,我的青春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一樣,甚至還有淡淡的苦澀,是黎柯的日記突然讓我發現原來我眼裡白開水一樣無味的日子,在他眼中甘之若飴。
就好像有人撥開了黑暗中的層層薄霧,帶來金子般閃爍的光芒,他笑著告訴我。
「顧筱貝,你很好。」
我將頭埋進日記本,低聲嗚咽。
黎柯,我知道了。
電話號就在那裡。
而我選擇顫抖著撥通了電話。
我們都是膽小鬼。
可是愛裡不可以做膽小鬼。
我們都要像勇士,在真誠和所有不圓滿的故事裡揮舞寶刀,披荊斬棘地尋找自己的玫瑰。
他披星戴月站到你面前。
我為什麼要推開。
我深呼吸,緩緩開口。
「黎柯同學,你好。我是二零二一屆高三二十二班顧筱貝,可以給我一個重新認識你的機會嗎?」
我說著說著又哽咽了。
電話那頭低沉的男聲緩緩開口。
「顧筱貝同學你好。我是二零二一屆一班黎柯,我很榮幸認識你。」
我覺得我真是太丟人了。
一直哭一直哭,想讓自己別哭了都停不下來。
「被子同學,雖然有些冒昧,不知道你是否願意下樓來,我在你家樓下。」
我奔到窗前。
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公交站牌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在那裡張望我會不會來。
我跌跌撞撞衝到樓下,和轉過身的他四目相對。
他看到我不自覺地笑了。
眉目晴朗,可能是有些著急,發型都有些亂。
這一次不再是一樓到四樓的遙遙相望。
不再隔著一千多名的距離。
不再是斜對面的背影。
不再是走廊故作不經意地瞥見。
不再是畢業照裡錯半截的合照。
不再是答題卡上的塗塗抹抹。
不再是擦肩而過的懊惱。
不再是隔著書架縫隙的臉。
不再是公交站牌下沒披上的校服。
不再是日記裡的代號。
夏日燥熱的晚風吹起少女的裙擺,撥動少年襯衣的衣角。
月亮終於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旁邊的星星好像也在吹著喇叭賀喜。
「被子同學,這一次,可以告訴我你的 QQ 嗎?」
我淚點低,聽到他說這句話我又忍不住了,但是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
還好沒有錯過。
我笑得比哭得還難看,嘴角是向上的,兩個眼睛卻一直忍不住掉眼淚。
風將我的話帶到他的耳邊。
「榮幸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