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熾抱著劍站在那,沉默著沒說話,不知道是默認了,還是無力辯解。
辛梧看了他一會,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半天才張口道:「尊上,今日之事詭異非常,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仙界想我魔族內讧,特地用此陰招離間。」
殷孽開始把玩殷杳杳的手指,語氣闲散:「是嗎?」
明熾抬起眼,簡短地說:「屬下絕無二心。」
此時,一直窩在殷杳杳袖子裡的修戾第一次沒有傳音,而是出聲讓大家聽見:「就連魔族中人都不全知道你的名字,但萬年前仙界有個鬥星上仙,她知道你的名字,你又要怎麼解釋?」
明熾的手緊了緊。
辛梧臉色也發白,語氣有點驚訝:「修戾大人?」
修戾從殷杳杳袖子裡露出個小腦袋,
看著明熾:「你怎麼出汗了,很緊張嗎?」
明熾抿唇,嘴唇繃成一條直線,不說話。
空氣裡沉默了一瞬。
殷孽突然輕嗤一聲,散漫開口:「本尊倒有個辦法。」
辛梧點點頭,道:「尊上請說。」
殷孽眉梢微微揚了揚,施了個小法術,緊接著,一塊正亮著光的蓄靈石懸空飄起,落入他手中。
他說:「本尊在這蓄靈石上施以問心之法,以血鑑心。」
殷杳杳微微仰臉看他,問:「哥哥,以血問心,若是心中有鬼,血便會把整個蓄靈石變黑?」
殷孽「嗯」了聲。
殷杳杳點點頭,看向明熾和辛梧,見他們都沒有要動的意思,於是笑眯眯地從自己手指尖逼出一點血來,點在蓄靈石上:「兩位大人,滴一滴血在蓄靈石上就可以了……就像這樣。
」
她的血落在蓄靈石上,很快就被石頭吸收了進去,但石頭的顏色沒有變化。
殷孽看了她沾血的手指一眼,聲音壓低,似乎對她自己傷害自己的行為感到不悅:「別鬧。」
他一隻手牽住她,把她手指上那個小小的血洞治愈。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眼皮子都沒抬起來看辛梧和明熾一下,但嘴上在和他們說話,慵慵懶懶的語氣裡威壓很強:「要本尊請你們過來?」
辛梧聞言,立馬走上來,臉上一絲恐懼也沒有:「尊上,屬下為魔族出生入S千萬年,對魔族從無二心。」
說著,她也從指尖逼出一滴血來,然後把指尖按在蓄靈石上。
血液很快被石頭吸收進去,石頭沒有變色。
辛梧很快又把手指拿開了,臉色有點白。
殷杳杳見狀,甜笑著說:「右使姐姐果真忠心耿耿。
」
說著,她又看向明熾:「左使大人,到您啦。」
明熾臉色不太好,站在原地沒動,隻義正言辭地說:「仙界之事,屬下從未參與。」
辛梧小聲勸道:「明熾,你既然沒有參與,那就快些去滴血吧,也好證明此事就是仙界的陰謀。」
明熾側頭看了辛梧一眼,一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但看得辛梧心裡發毛,後背莫名發涼。
辛梧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又小聲道:「去呀。」
明熾這才「嗯」了聲,緩緩走上前去,指尖逼出一滴血來,但手指遲遲沒有落在蓄靈石上。
山洞裡悄然無聲,所有人都等著明熾把手指往下按。
周圍符文透出來的金光落在明熾的側臉,把他半邊臉映得很亮,但他高眉深目的,臉上的陰影處和高亮處形成鮮明對比,加之另半邊未被光照、隱沒在黑暗中的臉,
更顯深色晦暗,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但他的手仍遲遲沒落下。
殷孽好整以暇地站在旁邊看,又過了好一會,才出聲說了句:「怕什麼?」
語氣散漫,好像隻是隨口一問,但又有些不容反抗的威壓感。
明熾聞言,又等了一會,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心理建設,過了好一會,終於頂著大家的目光,把手指按在了蓄靈石上——
「咚!」
與此同時,山洞頂上突然掉下來一塊巨石,位置正好在明熾頭頂上!
明熾眼疾手快,立即拿著蓄靈石往旁邊一挪!
他堪堪躲過那塊巨石,讓它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帶起地上一陣塵土飛揚。
殷杳杳也被殷孽拉著往旁邊側了側。
待到煙塵散開,
殷杳杳看向明熾,就見那蓄靈石還在他手中握著。
蓄靈石沒碎,顏色也沒變。
辛梧見狀,唇角綻開一抹笑意,道:「尊上,看來此事真的是仙界的陰謀,他們……」
她話還沒說完,臉色突然白了好幾個度,眼睛也驟然瞪起來,似乎痛苦至極。
與此同時,殷孽手上蓄靈石的光芒比剛才還要亮,並且正慢慢變得更亮,連帶著周圍布陣的蓄靈石都開始越變越亮,而四周而周圍懸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突然間狂舞起來,直衝著辛梧身上圍攏過去!
辛梧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被符文束縛起來了一樣,「咣當」一聲摔在地上動彈不得,隻能像條泥鰍一樣扭來扭去地掙扎,臉色愈發蒼白。
像張大網一樣束縛著她的金色符文也開始漸漸變紅,就好像在吸她的血一樣。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殷孽:「尊上,屬下是清白的,蓄靈石根本沒有變色,為何……」
殷孽像沒聽見她的話一樣,沒回答。
辛梧掙扎的動作愈發劇烈,眼睛裡爬滿了血絲,目眦欲裂的,頗有點歇斯底裡的味道。
殷杳杳把腦中的回憶串聯起來,終於將所有的事情連成一條線,於是眨巴眨巴眼睛,甜甜笑著對辛梧說:「姐姐,文字遊戲可一點兒也不好玩。」
辛梧一口血吐出來,斷斷續續道:「你什麼意思?」
殷杳杳蹲下身,平視著歇斯底裡的辛梧:「我哥哥修為高深,就連三長老都說,隻有先削弱了哥哥的修為,才敢動他。」
她說:「這山洞之中的陣法是早已經備好的,此次也是三長老帶著所有反黨前來迎接哥哥,說明今日之事是你們提前計劃好的。
而計劃此事,必定也是事先看見魔族結界力量變弱,認為我哥哥的修為下降,所以才有膽子唱今天這一出。」
辛梧臉色更白,不知道是失血過多,還是心裡有鬼:「小殿下莫要胡說!」
殷杳杳微微聳肩,一副無辜的樣子:「姐姐,我就是隨意猜一猜。」
她笑笑,繼續道:「這靈脈是左使大人回魔宮後發現的,此前,左使大人一直跟在我哥哥身邊,他一回來,發現了靈脈,然後結界的力量就變弱了,姐姐就沒想過,這是左使大人和我哥哥故意策劃的一出戲麼?」
說著,她扭頭看向殷孽,猜測道:「那日左使大人和哥哥在鬼界分別時,就已經將今日之事計劃好了吧?然後哥哥故意收斂氣息,隱藏結界力量,讓反黨覺得哥哥的修為變弱,然後左使大人在反黨面前演戲,把這些人一網打盡。」
殷孽不置可否,
輕笑一聲。
修戾窩在殷杳杳袖子裡,剛回過味來,給她傳音:「對對對,我都快把這事忘了!那天你在鬼界拿到半片輪回鏡,殷孽碰了一下那半片鏡子,應該當時就恢復了部分記憶,確信了明熾是可信之人。之後你和他去人界找雲娘,明熾自己先回了魔宮。」
他說:「當時他和明熾簡單說了這個計劃,不過鬥星在你靈府裡作妖,你頭疼,沒聽見,我也隻粗略聽了個大概,直到現在才把這事想起來。」
殷杳杳「嗯」了一聲。
辛梧的身體在漸漸變得幹癟,似乎被符文蠶食,她難以置信:「不可能!尊上,尊上,左使才是叛徒,我以血問心,蓄靈石根本沒有變色!」
殷杳杳說:「姐姐,我剛才用蓄靈石問心,說了假話,但是石頭也沒變色,說明以血問心根本是個幌子。再說了,您對魔族或許忠心耿耿,
但不代表對我哥哥忠心耿耿,也不代表沒參與仙界之事,之前問心的時候所說的話,也不過是玩文字遊戲罷了。」
說著,她又扭頭看明熾。
明熾「嗯」了一聲,語氣平淡,聲音裡沒有情緒波動:「魔宮前面的結界大陣,還有這山洞裡的陣法,我做過一些改動。」
殷杳杳聞言,突然想到剛才回到魔宮的時候,她發現那陣法和以前有些細微的變化。先前她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如今一看,並不是記錯,而是明熾做了改動,而右使反黨一派並未發現。
辛梧張著嘴,大口喘氣,臉上的皮肉已經開始腐爛,像被抽走了所有靈力去滋養身邊的符文和洞裡的蓄靈石:「所以三長老他們的修為會加固結界……這陣法……會……反噬到我們身上……」
明熾「嗯」了聲。
辛梧喘息越來越急,腳上的皮肉已經化成了一灘膿水,然後被蓄靈石吸收進去。
她全都明白了,這陣法被動過,蓄靈石的以血問心也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要得到她的血。因為她是煉制蓄靈石的那個人,她的血能徹底啟動這裡的陣法,而後蓄靈石能把她吸幹了祭陣,拿回魔族的第三重結界!
可惜她當時看見長老們被S,太過慌亂,竟亂了陣腳,把血滴在了蓄靈石上,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她全身上下的皮肉都開始化作膿水,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符文發出一道亮光,山洞裡的蓄靈石在一瞬之間全數破碎,緊接著,整個山洞也跟著消弭無蹤,似乎和蓄靈石一起破碎了去。
外面大亮的天光照進來,
殷杳杳被刺得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的時候,就看見魔族的兩層結界之上又多了一層結界,而結界力量突然暴漲,變得強烈無比。
她偏頭看向殷孽:「哥哥,結界回來了。」
結界的力量暴漲,想來殷孽的修為也隨之猛漲,和第三重凌虛幻境一起消失數萬年的修為應當也是收回來了。
殷孽垂眸看她,眸色似乎比從前紅得更加妖冶了些。
殷杳杳被他看得不自在,於是率先挪開目光,沒話找話:「那哥哥凌虛幻境的第三重是不是也回來了?」
殷孽「嗯」了聲,並未說什麼別的,目光微微一動,看向明熾:「出去守著。」
明熾應聲,立刻去了山洞外面。
殷杳杳問殷孽:「哥哥,我們不走嗎?」
殷孽垂眸看她,手指尖落在她太陽穴,似乎在探視她的靈府,
淡淡道:「魔族的雜碎解決了,現在來解決你身體裡的。」
殷杳杳每日承受鬥星的折磨,近來尤甚,她甚至已經有些承受不住了。
原本還想著找個機會再向他討要無妄,她心裡還一直打著算盤,萬萬沒想到殷孽恢復修為後的第一件事是幫她剜鬥星的魂。
她有些意外,脫口小聲問:「真的?」
心髒強而有力地「砰砰」跳了兩下。
殷孽手裡還提著劍,無咎似乎已經被收回去了,現在拿在手裡的是無妄。
他聽她這麼問,眼梢微揚,不言不語地作勢要把劍收回去,才剛剛動了一下,手臂就「倏」的一下被她摟住了。
她語氣有點急,脫口而出:「不行,我都聽見了,哥哥不能反悔!」
言語間頗有些使小性子的味道,尋常人隻有在和極為親昵熟悉的人說話時才會露出這一面來。
殷孽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一下,臉上神色很淡,垂下眼看她:「聽見什麼?」
殷杳杳說:「聽見你說要把我靈府裡的魂魄剜出來。」
她頓了頓,似乎糾結了一會,但終於把心中想問的話坦誠問出口來:「哥哥……怎麼突然改變心意了?」
她知道,殷孽應該早就知道她想要無妄,應該也早就知道她想要無妄是為了剜身體裡鬥星的那一魄。這世上好像極少有事情能瞞過殷孽的眼睛,她那些自作聰明小心思在他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不管是為了拿無妄做的那些事情,還是假裝自己是他妹妹的事情,抑或是把修戾帶出枯木林的事情。
他應該都知道的,隻是看破不說破。
而她一直以來也隱隱覺得他知道,但他從未言明,
她摸不清他的心思,就一直在猜。直到他表現出自己知道修戾的事情,她才發覺他什麼都看在眼裡。
但既然他不言明,她也不會主動提起,隻把事情藏著,就當作他不知道一樣,掩耳盜鈴,該怎麼做還繼續怎麼做。
但如今,她還是把話問出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