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藺珩喝了很多酒,被貴妃攙扶著離席,皇帝不在,世族貴胄們也都松懈了很多,三三兩兩地寒暄著。
衛皇後很得體地笑:「本宮不勝酒力,要出去散散酒,諸卿自便。」
她在眾臣的唱禮中轉身,宮女提起酒壺,給每位大臣斟上熱酒,熱氣朦朦朧朧的,有些大臣不喝酒,就笑著擺手,阮徵無聲地笑笑,把酒爵推開,起身離開了。
「長公子來了。」
「勞你久等。」
「難得見一面。」
「最近怎樣?」
「照舊而已。」
阮徵伸出手,幫她拂落肩上的落花,似笑非笑地問:「讓你查的事情,都清楚了?」
「封宮是藺珩,借了您的名義。他一直志在天子之位,得知您沒有廢掉昭文皇帝的意思,
就動手了,放燕國使臣觐見也是他,藺珩認為,隻有消磨先皇帝的心氣,才能讓您保不住他。」
「辛苦你了。」阮徵說,「我已經三十三歲了,你還喊我長公子,總讓我覺得還是當年。」
「阿凝以前是您的暗衛,現在見您,還是該尊一聲長公子。」
「已經是皇後了,不要妄自菲薄。更何況當年阮家案後,是你從S人堆裡把我救出來,陪我一路回到京城,又為我用藥洗掉身上的傷,進九王府做侍姬,論情論理,都該我敬你。」
衛皇後微微一怔,低下頭,她的雙手籠在紗袖裡,隱隱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痕。
「他打你?」
衛皇後點點頭:「他喝醉了酒,就打我。我不過是母憑子貴,阿昶是藺珩唯一的兒子,又冊了東宮,我若不是阿昶的母親,恐怕依然是個侍姬,也不能為長公子做事。」
「混賬東西,
我遲早S了他。」阮徵皺眉,「後宮還安寧麼,若有人敢挑釁你,就遞信給我,我保證,讓她全族後悔把這樣的女兒送進宮。」
「都好,隻要阿昶地位穩固,我就不會獲罪,東宮要有一位尊貴的生母。」
「聽說阿昶頑劣,讓你煩心了吧。」
「少年心性,都是愛鬧的,廷顯做他的伴讀,隻怕要被帶壞了。」衛皇後欠身行禮,「我出來得太久,再不回去,會惹人疑心。」
「很久不得機會和你說話,真正見面,還是這寥寥幾句,真是諷刺。」阮徵靜靜地看著她,神色寧靜,「我會在前朝穩住阿昶的地位,你不必怕。燕北狼子野心,屢屢犯邊,過了年,我就要回鎮北去了,阿昭和廷昀也會一起,廷顯是東宮伴讀,要留在京城,勞你多關照。」
「這一走,很難再見了吧。」
阮徵點點頭:「所以走之前,
我想問你一句話,這話問得晚了,卻實在想了很久……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要說,好好做你的皇後,好麼?」
「長公子請講。」
「送你去九王府做暗線的時候,我給了你一盒鸩羽粉,如果當時我放在你手心的不是鸩毒,而是定情信物什麼的,你會嫁給我嗎?」
衛皇後微不可察地一顫,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盒子就躺在她手心裡,那是很便攜的一隻胭脂盒,小巧精致,她總是帶著它,以便事情敗露時不牽連他人——那時候,和阮家相關的都是逆臣。
「一次都沒有打開過麼?」阮徵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你運氣一直很好。」
「找個機會扔進井裡去,你已是皇後,我也手握重兵,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人敢欺辱我們,這東西……不再需要了。
」
「祝您戰無不勝,將軍。」衛皇後施施然轉身,語氣一下子疏離下來,遠處有巡夜的宮人經過,在世人面前,她永遠優雅端莊。
「也願你萬事順遂,皇後。」
她回到席間,溫酒的香氣讓人覺得迷醉,男人們摟著陪侍的酒女,笑得開懷爽朗,高臺之上長風吹動,金線流蘇簌簌作響,臺下的舞姬忘情地旋轉,鼓樂高起,年宴在歡笑聲中達到了頂峰。
她不該在這時候打開那隻胭脂盒的,很多年以後她回憶起這個瞬間,覺得天神在冥冥中握住了她的手,高臺無人,北風寂寞,於是她打開了那份帶毒的禮物。
褐紅色的鸩羽粉像幹涸的胭脂,她用銀釵撥弄,釵尖就變成黑色,忽然,她的手一抖,藥粉幾乎要散落在地上。
一枚小小的白玉戒指躺在盒底,鸩粉填滿了它的紋路,隱隱是鸞鳳齊飛的圖樣,
她一下子合住胭脂盒,心髒毫無徵兆地狂跳,一如十數年前,滿臉血汙的少年把這隻盒子放在她手心,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你願意陪我東山再起麼?」
她握住了這隻盒子,無聲地應允他:「我願意為你S。」
漫長而詭譎的宮闱歲月裡,她為他傳遞著一個又一個信息,那枚白玉戒指躺在鸩粉深處,寂寞了十數年,一如所有淬毒的、沉寂的、不可說的情愫。
在史書的記載中,衛皇後是一個平庸的女人,不得丈夫的歡心,也不能善教子嗣,唯一的功績是生育了惠愍皇帝的獨子藺昶。她S在一個深秋,丈夫在醉酒中用銅爐擲擊她的後腦,她躲閃不及,目睹這件事的藺昶再也沒有原諒父親,表面尊奉天子的鎮北也在其後以皇帝無道為名公然僭越,阮徵自封九錫,稱鎮北王,對天子的稅供也就此斷絕。
不過,那都是七年後的事情了。
?
?
初春,國子監。
晨光從窗紙裡透進來,先生眯著眼睛,拖長聲音念著聖人的道理。少年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處,欲蓋彌彰地把書本豎起來,擋住開小差的自己。
「聖人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少年們也拖長音調:「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先生,我有惑不解!」
先生揉了揉眼睛,見是東宮開口,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話,這位以頑劣著稱的太子昶向來不大聽課,更遑論提問。
先生忙站起來,欣喜道:「殿下請講。」
「聖人也是十月懷胎所生麼?」藺昶清了清嗓子,故作認真。
「那是自然,聖人也是父母所生,故而有孝道之說……」
「哦,
那麼聖人的母親也是女人了。」藺昶作恍然大悟狀,一敲折扇,「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知聖人的老娘聽了,作何感想。」
貴公子們都哄笑起來,沒人願意放過光明正大攪鬧的機會,唿哨聲和亂飛的紙團把課堂攪亂了,先生徒勞地跺著腳,企圖讓少年們安靜下來。
「殿下,您、您……」先生氣得渾身顫抖,「您這樣頑劣不可教,帝朝江山,就要敗落在您手中了,老朽無能,愧對陛下重託……」
「我根本就不稀罕什麼帝朝江山,是他非要傳給我,明天您就給他進言,讓他廢了我,傳給哪個叔父去,要麼就給我添個弟弟。」藺昶狡黠一笑,「我忘了,父皇已經納了很多女人,先生如此憂心江山承繼,不如也進後宮出一份力?」
短暫的寂靜,然後是哄堂大笑。
少年愛鬧,絕不肯放過任何捉弄先生的機會,先生惱羞成怒,摔門而去。
「昶哥,你今天要把先生氣S了。」廷顯嬉笑著坐到他身邊,「真有你的。」
「少來。」藺昶丟開折扇,「又在冒什麼壞水。」
廷顯嘿嘿一笑:「瞞不過您,今天父親就要帶昭公主回鎮北去了,我有個好主意,您去捉弄捉弄她。」
「為什麼?我和她無冤無仇,不去。」藺昶一臉嫌棄。
「從前您做世子的時候,貴公子們都躲著您,不就因為您是禍亂之星嗎?我問了父親,您出生那天,象徵安定的昭星和帶來動亂的影星同時現世,昭公主也是那天生辰,昭文皇帝心疼女兒,硬說她才是昭星,瞧瞧她那克父克母的樣子,我猜,就是她奪了您的星象,她才是該被嫌棄的禍害。」
「還有這種事?」藺昶的笑意停在嘴角,
漸漸冷下去了,眼底的柔和和愉悅也不見蹤影,他漫不經心地說,「那就陪她玩玩,反正我是影星,天命禍亂之星,生下來就是讓人不痛快的。」
?
?
阮徵抬起頭,玄鷹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雨落得輕微,難得不使人生寒。
天空是青灰色的,霧氣漸起,愈發顯得朦朧,這是大軍出徵前的雲氣,「S氣三時作陣雲」,說得一點不錯,風掠長槍,金鐵嗡嗡響動,戰馬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在渴望回到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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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個時辰,大軍就要出發了,男人們相互寒暄著,很多人剛剛失去了父親或兄長,自己就要前往鎮北長城,氣氛並不算愉悅,硬鐵在初春中比風更冷。
戲已經唱到最後一折,鎮北侯府的僕人們已經收拾停當,
除了廷顯母子和幾個不願北去的姬妾,所有人都要隨軍前往鎮北,阮徵不慌不忙地敲著拍子,臺上的老生唱得字字泣血。
「我如今一一與你說到底,你恁的不知頭共尾;
我是存孤棄子老程嬰,兀那趙氏孤兒便是你。」
他的笑意漸漸褪去了,看著蓮夫人的眼光也冷下來:「你點的戲?」
「是妾身。」蓮夫人款款行禮,伸手要替他整理甲胄。
阮徵打落她的手,似笑非笑:「拿權奸屠岸賈比我,你膽子夠大。」
「妾身是為您的安危著想。」蓮夫人惶恐地跪在地上,「古人雲,養虎為患,不可不察也,雖然昭公主是女孩,性情也溫順,但人心難測,難保她心裡不記恨您,還是……斬草除根的好。」
「阿蓮,你很聰明,但我最討厭自作聰明的人。
」阮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的心真是狠,廷昀誤飲啞藥那件事,是你做的麼?」
「你一個三品文官的庶女出身,憑什麼對我的孩子們動手?我不願為難你,因為廷顯年紀還小,沒什麼能替代母親的,鎮北侯正夫人的位子你想都不要想,那位子從來不是你的。」
「妾身知罪。」蓮夫人幾乎要哭出來。
「不許哭。不過,你說得有道理啊,有野心的女孩真讓人喜歡,也真是危險。」阮徵沉吟著,唇邊浮起一點笑意,「至於你拿權奸比我,我不怪你……我本就不是治世鷹犬,正要做個亂世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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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匹雪白的駿馬在風中嘶鳴,車駕上雕刻著開陽神鳥,垂下的白色絲绦上掛著小小的銀鈴,在風中一搖一晃。
阿昭靠在車裡,把長釵隨意地丟在一邊,
還在喪期,她穿得素淨,白色的披紗垂落在地上,明淨如群山之巔未化的雪。
她沒能繼承母親的性格,卻繼承了母親生命盡頭的病弱,她偶爾會厭惡自己的身體,和她的野心比起來,她的身體似乎過分瘦弱了。
「怎麼把頭發放下來了?」阮徵掀起車簾,俯身走進來,話雖然冷硬,但語氣聽不出一點責怪的意思,「萬一有哪家公卿來謁,你這個樣子,怎麼見人?」
「就這麼見咯。」阿昭偏一偏頭,衝他一眨眼。
「早晨才幫你梳好的,你又解開。」阮徵坐在她身後,伸手取了羅紋梳,輕輕打理她的長發,「是大女孩了,真漂亮。」
「我不想戴那些東西,很沉。」
「貴族的榮耀總是借助金銀彰顯,不假裝飾,會被詬病無禮,我們隻戴這一支,好不好?」
阿昭聽話地點點頭,
阮徵把她的頭發束起來,正要伸手取發繩和長釵,卻聽她輕聲抽了一口氣,於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扯疼你了?」他有點慌張。
阿昭很委屈地嗯了一聲,阮徵微微一怔,就在這一瞬間,阿昭靈巧地從他懷裡鑽出去,幾乎束好的長發再次散開,淡淡的香氣在車駕中彌散,她衝阮徵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