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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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在下雪,女孩在書房讀政典,行乞的男人走過侯府外的長街;另一間房是如夫人們的茶會,笑聲軟綿綿的。東廂房的濃姬在哭她多舛的命,啞孩子低著頭不說話,鎮北侯府就在交錯的悲喜裡迎來了清晨。


 


「濃姬又在訓斥長公子啊。」容姬打著哈欠,伸手按下一張牌,「每天雞飛狗跳,簡直不成體統。」


 


「她出身微賤,唯一的指望就是長公子,每天提防著咱們,烏眼雞似的,哪知道長公子自己誤飲了啞藥。可見命裡沒有的富貴,求也求不來。」


 


蓮夫人不動聲色地笑:「那是祭神的藥酒,誰知道會讓人失聲?偏就長公子誤用,未必不是天意。」


 


「姐姐福澤深厚,君侯一定會冊封您做正夫人的。」容姬很精明地眨眨眼,「今冬賬目緊,炭火要以公主為重,隻能暫且委屈濃姬了。」


 


「小容兒心真是髒。

」阿蓮用手指在她眉心輕輕一點,女人們哄笑起來,容姬依在阿蓮肩頭,嬌軟得像一隻小貓。


 


茶吊裡滾著茉莉香片,甜香是帶著蠱惑的夢,搖晃的珠釵,靜穆的掛畫,桌上散亂的葉子牌,都被撲簌簌的落雪隔在小閣中。東廂房的哭聲,於她們而言,不過是百無聊賴的閨閣生涯裡一味吵鬧的調劑。


 


「阿昀,我們為什麼總是不如人?」濃姬拿著先生的批復,怔怔坐著,忽然落下淚來,「先生說你晚課做得很差,不如三公子,你不能讓他踩在腳下啊……你已經不能說話,學業一定要最拔尖,讓你父親看到你。」


 


從他不能說話開始,母親的淚水就充斥他的記憶,他了解自己的母親,一個卑微、要強、又不肯服輸的女人,在父親的姬妾裡,她總是受辱的一個。


 


生育長子的榮耀讓母親暫時抬起了頭,

但他親手毀掉了一切。


 


廷昀看著母親用手抹平那份課業的褶角,心裡酸澀澀的,他總覺得自己天生魯鈍,成績也不盡如意。母親看重這些,他就盡力做,隻是總做不好。他討厭母親捂著臉哭的樣子,但比起對母親市侩功利的反感,他更厭惡那個無能的自己。


 


「拿倒了。」他想,「阿媽不識字,她隻知道所有貴公子都應該讀書,所以想讓我也讀。」


 


風裡夾雜著女人們銀鈴一樣的笑聲,冷意沿著門軸的間隙鑽進來,濃姬微微一顫,忽然跪下來,抓住他的衣領,流著淚問:


 


「為什麼命不肯眷顧我,我養你……有什麼用啊?」


 


他輕輕伸手擦母親的淚,濃姬一把推開他,很傷心地哭了。


 


「對不起,我也很想讓你開心的,可我……如果不夠好,

媽媽你就不再愛我了麼?」他在心裡問。


 


「你是長子啊,鎮北侯府的長子,無嫡立長,你就該是所有人裡最出挑的一個,你怎麼能學不會?」濃姬有些瘋癲地抬頭看著他,「你父親從宮裡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她都能得先生的誇贊,你……你是個男孩子啊,政典上的事,天生就該勝過她。」


 


阮廷昀向後退了兩步,他很少看母親哭得這麼傷心。下雪天安靜得讓人厭惡,隻能聽到母親的啜泣聲,遙遠的地方有讀書聲,撞著他的耳膜,每句都那麼刺耳。


 


「《義禮》雲,『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聖人以鑄刑鼎為「失度」,而今新政作大律十九,小律七十二,殿下何解?」


 


「《憲問》第三十八,晨門說聖人,『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君子在任,小人在利,世道將亂,當以重典,所非者,

在用刑過苛。」


 


書錄點點頭,用細毫在絹冊上記了,又問:「恕臣多言,公主的意思,是認為新法太過刻薄麼?」


 


「如先生問,此是不可為之事。國家不能向外擴張,必定向內予求,若不加民稅,就隻能削弱世族,累代高門,又豈能束手受縛,所以生變。」


 


「若加重民稅,安撫世族,便不會有今日之事了。」書錄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你聽見行乞的聲音麼?」藺昭垂著眼睛,笑意漸漸褪去了,「今年冬天會很難捱。民生艱難如此……又怎麼忍心再苛求呢?」


 


女人們從窗前走過,笑聲柔得像最輕薄的綢緞。


 


阮侯風流,姬妾不乏美人,女人在最鮮嫩的年齡都嬌媚得像花,心思也尖銳。經過東廂房時,容姬故意揚聲道:「聽說九王指名要蓮姐姐的三公子做世子伴讀,

可見三公子詩書聰穎,不是常人可比。」


 


短暫的寂靜,濃姬抬起頭,很絕望地看著他:「阿昀,別讓娘永遠低人一頭。」


 


他低下頭,拖著步子慢慢走進書閣。他的書閣採光差,白天也昏沉沉的,那些記錄聖人教訓的書冊沉默著,一切本應寂靜如S。光從窗紙裡透進來,凌亂的卷冊、暈開的焦墨、瓷瓶裡凋零的白梅花都顯得陌生,他漫無目的地翻著書頁,心裡亂得像麻。


 


「阿昀,你不能說話,怎麼繼承你父親的爵位……若再失了你父親的賞識,要娘如何自處呢?」


 


母親的話像一個魔咒,他經常安靜地看她,衰老在她臉上顯現出微小的痕跡。很多年以後他想,時間真是不公平,他功成名就得太晚,而她老去得太快。


 


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了,門軸久不上漆,發出一聲艱難的呻吟。


 


「阮廷昀!」弟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偷我的東西。」


 


他冷冷地看了廷顯一眼,依舊抄自己的書。


 


廷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朝他腰間的香囊看了一眼,惡狠狠地說:「那是宮裡的繡緞,阿爹賞了我阿娘的,就那麼一匹。你娘是什麼身份,哪來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你。」


 


廷昀沉默著站起來,他比弟弟高很多,無形的壓迫讓廷顯有些惱怒,他清了清嗓子:「聽到沒有,還給我。」


 


京中貴公子有佩香的習俗,濃姬想讓兒子體面些,尋出了自己入府時丈夫賞賜的錦緞,天長日久,緞子已經髒汙了,明淨的地方正巧夠縫一枚香囊。


 


他拿過筆,想寫字解釋給弟弟。弟弟顯然很不耐煩:「你聽不明白嗎?你娘算什麼東西,你……」


 


廷顯捂著臉慘叫起來,

血從他嘴角流下來,哥哥握著拳,眼神冷冰冰的,顯然沒有再解釋的意思。


 


「你敢打我?」弟弟跳著腳吩咐侍從,「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侍從顯然也躍躍欲試,第一個少年大吼著撲上來的時候,廷昀已經揮拳迎了上來。他不會說話,也不想再解釋,拳頭是他最熟悉的語言。少年們的鬥志似乎都被喚醒了,墨汁和碎紙到處都是,他聽見自己的指骨微微一響,然後是鑽心的疼。他咬了咬牙,漸漸有些招架不住。


 


弟弟的目光落到牆上的飾劍上,陰惻惻地一笑,揮舞著飾劍衝上來。手指的疼痛讓廷昀微微分神,也喪失了躲避的機會,本該躲開的一劍刺中了他的肩。廷顯丟下劍,畏懼地向後退了幾步,哥哥的喘息聲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被藥過的嗓子簡直粗野得不像人,他忽然明白哥哥為什麼總是沉默,不會有人喜歡這樣的聲音。


 


「今天是他先動手的,你們都看到了。」弟弟指著他,「也是他先偷東西,不過嘛,他有個瘋瘋癲癲的娘,也難怪教出……」


 


廷顯向後跳了幾步,他看見哥哥一拳打在侍從的臉上,然後朝他撲過來。侍從們七手八腳地按住哥哥,他才整了整衣服,很風度地宣告:「你最好想清楚,晚上我告訴阿爹,阿爹會怎麼對你那個不受寵愛的阿媽。」


 


阮廷昀低下頭,不再說話。侍從們掰開他的手,要拿走那枚香囊。弟弟很滿意地用筆杆敲了敲他的頭:「這才對,一點都沒有世家公子的禮數,有這樣的哥哥真是丟人……」


 


「好!」男孩們笑著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肩頭和嘴角都在流血,臉上也漸漸泛起淤青,過分的嘈雜讓他覺得惡心,他真的很想衝上去,把拳頭砸在弟弟臉上,

朝他吐一口唾沫,說再罵我阿媽試試看,但他不能這樣做。


 


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麼無奈,在你落魄的時候什麼都做不到,隻有握在手裡的才真實。


 


但他什麼也沒有,所以世界離他遠去了。


 


「就是偷就是偷,你們看,宮裡的紋樣,他母親怎麼會有?」


 


弟弟用小指挑著香囊展示給男孩們,他伸手去搶,被他打過面門的少年揮舞著不知何處尋來的棍子,狠狠砸在他右臂上,他搖晃了一下,咬著牙,冷冷看著弟弟,男孩們打著唿哨笑起來。


 


烏鴉忽然叫了一聲。


 


冷意湧進書閣,書頁被北風吹得亂飛,哗啦啦像蝴蝶的翅膀,屬於女孩的、冷冽的香氣讓男孩們都清醒下來。


 


天光乍現,細雪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揚落,窗外的白梅花一樹一樹地開,時間被無限拉長,書閣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


 


女孩很高挑,眉眼貴氣,透著遠超年齡的通透與冷漠。


 


她冷冷地掃視所有人,語氣冰冷:「很吵哎,還讓不讓人讀書了。」


 


廷顯愣了一下,然後很殷勤地對她笑:「哥哥拿了我的東西,聖人也說過,不告而拿是為竊,我這也是……聖人的道理。」


 


「你的東西?」


 


弟弟用力點點頭,把香囊遞給她:「你看,這是宮裡的料子。公主你不知道,他母親是個歌女,就是在青樓唱曲那種,他怎麼會有這個。」


 


討好漂亮女孩是少年們的心性,更何況是公主。男孩們附和著弟弟的話,他抬起頭,正對上女孩居高臨下的目光,於是他別過頭去。


 


漂亮高貴的女孩隻會和萬眾矚目的男孩在一起,這是鐵律。


 


「哦。」公主俯視著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送他的。」


 


弟弟怔住了,有人低聲問:「殿下為什麼要送他禮物?」


 


「女孩子送禮物需要什麼理由麼?」公主狡黠地眨眨眼,拉長聲音,「女孩子的禮物哎。」


 


廷顯惱怒地一跺腳,把香囊扔給他,轉身帶人離開。


 


男孩們走得遠了,公主轉過身來,忽然一笑。


 


他發現她是冷漠的,以至於笑起來也那麼清淡。她站在天光裡,風從她身後吹來,他在晦暗的角落仰頭看,覺得她冷冽得像一把鋼刀。


 


她就這麼在他的人生中盛大登場,一刀見血,不容回避。


 


「你是……阮廷昀?」公主偏著頭思忖,從記憶深處搜刮出這個名字,「我叫藺昭。」


 


廷昀點點頭,把香囊收起來,做了個感謝的手勢,但藺昭似乎沒能看懂,有點不滿地撇撇嘴:「不謝謝我啊……下次不要幫你了。


 


他很無奈地看著藺昭,女孩也看著她,片刻寂靜,還是藺昭先說話:「你在流血,我讓侍姬幫你擦掉。」


 


廷昀搖搖頭,用筆在書頁上寫:「媽媽會知道,不想讓她擔心。」


 


女孩垂下眼睛:「我沒有見過……我媽媽。」


 


「對不起。」


 


「我幫你處理掉,不要讓你阿媽難過。」藺昭找出了藥酒和絹布,「會有點疼。」


 


他閉上眼,任憑小公主幫他塗抹止血的藥膏,她的指尖微微發冷,有薄荷清冽的香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起伏不定的呼吸,時間如此漫長,以至於那種淡而清細的香氣似乎能貫穿他的一生,偶爾藥酒會碰到傷痕,帶來一點突如其來的疼痛。


 


「這樣就幹淨多了。」她壓低聲音對他說,「今天不想上課,我們去看雪吧。」


 


他也笑了,

認真點了點頭。他不是個好學生,她卻一直是母親羨慕的乖孩子,乖女孩的叛逆更讓人難以拒絕。


 


廷昀並不喜歡下雪,下雪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回家,京城忽然就空了,像一段歷史終結前的預言,鉛雲在天上緩緩流動,大風跟著卷過去,空中浮著潮湿的腥氣,黑鴉消失在天盡頭。


 


但那天的京城那麼熱鬧,風吹動檐下的青鈴,沿街的小鋪子有熱湯包和豆汁,揣著手的老人用布包著炸糕,賣紅果的攤子支起了傘,吆喝的聲音被吹淡在風裡,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多得像清明上河圖裡的人間萬象。


 


藺昭回頭對他說:「聽說你不喜歡熱鬧……今年年成不好,這樣大的雪,原本不該有這麼多商戶。」


 


女孩用銅錢換了兩串紅果,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比比劃劃的很沒意思,兩個人隻能靜靜地出神。


 


他們坐在角樓上,樓下的行人熙熙攘攘,他會想那隻黑鴉是否能飛越北方的群玉山,這時候女孩的歌聲飄飄渺渺,阿昭哼著不知名的歌,眼神很寂寞的樣子。時間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流逝,他回過神來,正對上阿昭的眼睛。


 


他的心忽然一跳。


 


女孩的冷香和紅果的甜氣縈繞在他身邊,他好像聽到她的呼吸,輕得像窗外的落雪。他低下頭,躲避她的眼睛,藺昭輕輕笑了,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像撫摸某種溫馴的寵物。


 


藺昭站起來,舉著剩下的一串紅果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不要吃?」


 


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他點點頭,抬眼和她對視,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是安靜的,笑意漫不進眼神。


 


「你想好哦,吃了我的東西,要幫我做事的。」她的聲音帶著某種甜而軟的蠱惑,「這可不是什麼女孩子的禮物,

有價格的。」


 


她已經離得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女孩裙子上青薔薇的針腳,她的氣息輕得像一場夢,拂落在他身上,那一刻他在天下熙熙中忽然感到孤獨,每一片雪花都在他靈魂深處戰慄,他忽然有一種渴望,想伸手抱住這場溫軟的夢。


 


廷昀點點頭,伸手接過那串紅果,很多年以後他覺得自己很輕率,他沒想到她的前路會那麼難,一個小公主難道不應該穿著最漂亮的裙子、乖乖長大等人來娶她麼?


 


但他並不後悔。


 


「在沒有人喜歡我的時候你對我伸出手,所以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會站在你那邊,即使前路坎坷,荊棘遍野。」


 


他在小紙片上寫:「想和阿昭一直做朋友。」


 


就隻是朋友麼?


 


雪漸漸停了,角樓掛起了旗幡,阿昭貼在他耳邊輕輕說:「我想見我阿爹,你……你替我告訴阮侯好不好,

我不知道該怎樣和他開口。」


 


「那就回家吧。」他比劃著對阿昭解釋,「我去見父親。」


 


「好哎!回家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向外跑,木屐踏過雪,咯吱咯吱地響。她手腕上有一串細細的銀星鏈,是求長生的意兆。


 


鏈子晃啊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阿昭忽然停下了,他險些撞上她,東市圍觀的人都散去了,黑鴉撲著翅膀從宮城飛出來,一直到天際,然後消失在視野外,天是鐵青色的,山巒沉默。


 


女孩的雀躍消失了,他看到她的眼睛有一瞬間的灰暗,也許還有恨,但不真切。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漂亮高貴的小公主怎麼會有如此刻薄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行人三三五五地議論,躲著東邊的示眾桅,模糊的霧氣裡,男人的頭顱低垂著,

S灰一樣的眼神無喜無悲,像俯瞰一切的婆羅像。


 


「早上處置了白相,按律,謀逆罪應當梟首示眾。」


 


「是《新刑典》第十七,白相自己擬改的律條。」


 


「那個就是白相麼?」孩子用手指著示眾桅。


 


「莫議新鬼。阿彌陀佛,稚子無知,罪過罪過。」


 


「老師,寬恕我。」她在心裡說,「護佑我活下去吧,所謂河清海晏的理想,會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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