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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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時,我身子弱得像要隨時夭折。


 


直到七歲那年,我撿了一塊小骨頭,身體莫名好了起來。


 


而我媽卻非要扔了那骨頭。


 


1:


 


還沒撿到小骨頭時,我隻是老方家的弱小子,像是隨時都要S了。


 


卻查不出任何病因。


 


我媽甚至給我改了一個名字叫方天續。


 


天續天續,命由天續。


 


多活一天,都像是上天垂憐。


 


直到七歲那年,我在老道口邊上撿到了一塊小骨頭。


 


那骨頭狀似北方小孩平日裡把玩的嘎拉哈,但要更小,也更晶瑩剔透。


 


奶白奶白的,沒有一點雜質。


 


我把它攥在手裡,又冰冰涼涼的,仿佛有一汪清澈的泉水順著掌心融到我的身體裡。


 


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迫不及待跑回家,把小骨頭拿給我媽看。


 


我媽哪裡顧得上我隨手撿來的玩意。


 


她緊張地蹲下身,又是揉我的頭,又是扶我的肩。


 


「不是跟你說,平日裡不能跑嗎?


 


「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不咳不喘,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我媽還是很不放心,好半天都不敢撒手,怕我一頭栽在地上。


 


2


 


這天傍晚,我媽剛蒸好的包子,讓我端一盤子給隔壁舅母家送去。


 


我剛進舅母家院子,就見一個男人在她家窗前晃來晃去。


 


「你找誰呀?」我問。


 


男人被我嚇了一跳,轉過身,驚訝地看著我。


 


「你……你怎麼……」


 


他話說了一半,

卻不說了。


 


於是我又問道:


 


「你是來我舅母家串門的嗎?我帶你進去。」


 


男人慌忙擺手。


 


「不是不是,我走錯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我笑。


 


他說:


 


「小天續,你很可愛。」


 


我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回家後,我給我媽說起這事。


 


起初她並沒在意,後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問我:


 


「你說那人知道你的名字?」


 


「嗯,他還說我很可愛。」


 


我媽在心裡泛起了嘀咕。


 


我們這裡地方小,左鄰右舍住著的,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


 


沒有眼生的。


 


更何況還能叫得出我的名字,怎麼會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呢?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人為什麼看著眼熟。


 


「他和舅母家牆上掛著的舅舅的照片很像。」


 


我有點興奮:「對,就連眼角的痣都一模一樣呢。」


 


我媽的臉色頓時難看得不像話。


 


因為,舅舅在我出生之前就過世了。


 


3


 


第二天,我媽起早就出了門。


 


回來以後不知為何,火急火燎要走了我撿的小骨頭。


 


我看著她拿了一塊紅布,把那骨頭包裹得嚴嚴實實,鎖在了一個鐵盒子裡。


 


又把鐵盒放在外屋的煤堆旁邊,還拿一把斧子壓在上頭。


 


我問原因,她也不說,隻叫我千萬別動那盒子。


 


是夜,我就迷迷糊糊病了起來,高燒不退,整個人燒得都快熟了。


 


恍惚間,我感覺我媽往我身子底下塞了什麼。


 


等天亮我再醒來的時候,竟然神清氣爽。


 


伸手一摸,那塊小骨頭又被好好揣回了我的口袋裡。


 


我高興得不行,又蹦又跳地亂叫。


 


「媽,你咋又把小骨頭還我啦?」


 


我媽卻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道:


 


「你先揣著吧!」


 


4


 


沒過兩天,我媽帶著我出門。


 


路過老道口時,我看那裡擠著很多人。


 


但全都是陌生人,一個我認識的鄰居都沒有。


 


「今天這裡咋這麼多人?」我問我媽。


 


「嗯?」她左右看了一眼,沒說話。


 


可我還是很好奇。


 


「他們都擠在這裡幹什麼呢?」


 


「嗯!」我媽隨口敷衍著,把自行車蹬得更快了。


 


沒一會兒,

我們到了一個大師家裡。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個出馬仙,且據說是個很厲害的出馬仙。


 


掐指能算,邪鬼能驅。


 


見到大師時,我媽明顯很急。


 


「真叫您說著了,大師,確實就是那塊骨頭的原因。


 


「但它現在纏上我兒子了,怎麼辦呀?


 


「求求您一定要把它送走啊!」


 


我很不解。


 


「為啥要送走啊,媽,我喜歡這個骨頭。」


 


「閉嘴,你不要亂說話。」


 


我媽少有地訓斥我。


 


看我有些委屈的表情,她強迫自己調整了一下情緒,揉了揉我的頭說道:


 


「天續,你乖,這塊骨頭,它不是好的東西,我們不能留著它。」


 


我從沒見過我媽這個樣子,焦慮、不安,似乎還有不可名狀的恐懼。


 


便不再堅持了。


 


大師是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瘦得不像話,幾乎有些皮包骨了。


 


她眉心點著一個黑點,看著有些怪異。


 


但說起話來,卻與常人無異。


 


我媽和她簡單聊了幾句後,囑咐我道:


 


「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別怕,有媽在呢。」


 


我點了點頭。


 


沒多一會兒,我就知道我媽為啥這樣說了。


 


因為,那大師整個人都開始不正常起來。


 


5


 


隻見她先燃了三炷香,又跪在一個牌位前磕了九個頭。


 


低聲念叨幾句話後,她起身坐在我的對面,開始瘋狂打起哈欠。


 


不消片刻,她閉起雙眼,渾身顫抖。


 


再開口時,說話的語調和語速,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就連口音似乎也變了。


 


我和她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突然,她向我攤開手心。


 


「手。」


 


雖說我平日裡的膽子挺大,但此種情形,也讓我渾身發毛。


 


抬頭見我媽點了點頭,我慢慢將手伸了出去。


 


她左手輕輕捏住我的手指。


 


「八字,硬的。」


 


右手用拇指不停點在她自己其餘四根手指的指腹上。


 


「有了外擾。」


 


片刻後,她松開我的手,又重新向我攤開手心。


 


「邪物。」


 


我一愣,我媽輕聲提醒道:


 


「那個小骨頭。」


 


於是我從口袋裡掏出小骨頭,戀戀不舍,慢吞吞地放在她的手心。


 


不料,下一秒,發生了極其詭異的事。


 


隻見她碰到小骨頭的那一瞬,就像被開水燙了手一樣,一下把小骨頭扔在桌上。


 


接著,她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緊閉著的雙眼裡竟往外不停湧出眼淚。


 


突然,她用額頭一下下使勁兒撞擊桌面。


 


嘴裡不斷重復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見狀,我媽將我往懷裡摟了摟。


 


但據說出馬仙請仙上身的時候,打擾是禁忌。


 


我媽不敢說話,我卻實在忍不住了。


 


眼見著大師的額頭已磕得通紅,整個人也快哭得抽過去了。


 


我不禁小聲阻止道:


 


「別再磕了……」


 


嚇得我媽趕忙捂住我的嘴。


 


可大師竟「唰」的一下,

真的坐直了。


 


又過了會兒,她終於睜開眼睛,恢復了常人神態。


 


6


 


「怎麼樣,大師,送走了嗎?」


 


我媽焦急地上前詢問。


 


大師搖了搖頭,虛弱地站起身,走到一個香爐旁邊,拿起我媽剛進門時放在那裡的錢。


 


嘴裡喃喃道:


 


「送不走的,送不走的。


 


「以後不要來了,誰都送不走的。」


 


她好像全程不敢抬頭看我。


 


隻低著頭,抖著手,強行把錢塞回到我媽手裡。


 


也不趕我們走,自己躲進另外一間屋子裡,任我媽如何叫她,都不再出聲。


 


在這之後,我媽又帶我見了好幾個大師。


 


她鐵了心要將這小骨頭送走,打定主意多少錢都肯花。


 


離奇的是,就是沒人接這生意。


 


仿佛一瞬之間,連走街串巷的江湖騙子都純真起來了。


 


而我帶著這小骨頭,身體卻與日俱增地好。


 


骨頭離了身,就又馬上回到從前病殃殃的狀態。


 


我媽沒轍,直接在小骨頭上鑽了個洞,系了根細繩,掛在我的脖子上。


 


小骨頭,成了我的護身符。


 


7


 


戴上護身符以後,我媽有事沒事就要問我:


 


「最近家附近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


 


起初確實總有一些沒見過的人會在老道口附近晃。


 


後來漸漸就沒有了。


 


相安無事,過了八年。


 


我活蹦亂跳得像隻野兔子,已比同齡男孩子看著更硬朗些。


 


這天,當我放學路過老道口時,我發現那裡又擠滿了人。


 


連火車都被逼停了。


 


我知道,又出事了。


 


我們這裡屬於城市和鄉村交界的地界。


 


沒有樓房,沒有莊稼。


 


唯一還算特殊的,隻有這條火車軌道。


 


鐵軌在我們唯一一條土路上,設了一個極其簡易的通行道口。


 


沒有護網,也沒有欄杆。


 


老道口每年都能帶走一些想不開的人。


 


對於我們來說,火車撞S了人,早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可今天的事,還是足夠新鮮。


 


因為被撞S的,是一個無人認領的老頭。


 


老頭看著不像流浪漢,可就是沒有家屬過來收屍。


 


在這個網絡還沒有普及的年代裡,老頭就蒙了塊白布,被停屍在鐵道旁的牆根底下,等著人們的口口相傳。


 


三天後,若還是無人過來認屍,

老頭才會被拉走。


 


北方的三九寒天。


 


S人停在外面三天確實沒事。


 


隻是夠活人的嗆。


 


我們這裡隻有這一條路。


 


人們來來往往,都要經過老道口。


 


要說誰都不怕,定是不可能的。


 


這三天,大家都盡量不出門。


 


本就人心惶惶,卻到底在這三天裡,出了件瘆人的事。


 


就在老頭停屍的第二天夜裡,前院張嬸半夜突然跑了出去。


 


狂風呼嘯。


 


張叔找到張嬸時,發現她正坐在老頭旁邊,扭著頭,仿佛跟誰聊著天。


 


可深更半夜,除了一具躺著的屍體,哪還有旁的人。


 


張叔嚇得不輕,趕緊把張嬸拉回家。


 


第二天,老頭的屍體終於被拉走了,張嬸卻突然瘋了起來。


 


滿口胡話不說,那雞窩裡的活雞,她抓出一隻張嘴就咬,甚是駭人。


 


更詭異的是,她每天都會蹲在我家房山牆外的柳樹下面哭。


 


嘴裡還不停念叨著:「我孩子S得好慘。」


 


可通常她兒子就好端端在她身邊站著呢。


 


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又過幾天,張嬸抱著自己五歲的兒子突然要去臥軌。


 


遠遠瞧著一列火車駛過來,張嬸不管不顧,抱起孩子就衝。


 


眾人七手八腳攔著,幫著張叔將人捆了。


 


幫忙的人群裡,我見到一個陌生背影。


 


那人穿著件藍色衣服,走路一瘸一拐的。


 


「這是誰家的老頭,怎麼沒見過呢?」


 


就像聽見了我的心裡話一樣,那人本走遠些了,突然停下腳,慢悠悠地轉過身,

看了我一眼。


 


不知為何,我沒來由地渾身一冷。


 


8


 


人群散了以後,我剛要回家,低頭瞧見了一隻鞋。


 


那是張嬸的,大概是剛剛掙扎的時候不小心掉落的。


 


於是,我撿起鞋子徑直去了張叔家。


 


一進院子,張叔正把被綁著的張嬸扛在肩上。


 


「天續,你等一下,我先把你嬸兒放屋裡。」


 


「好嘞張叔。」


 


我嘴裡應著,卻驚奇地發現,頭朝下被扛著的張嬸,竟突然抬起頭,邪魅地對著我笑。


 


她的眼神清明,完全不像瘋了的模樣。


 


可下一秒,當她被扛進屋子的時候,屋裡又傳出了她瘋癲的叫嚷。


 


難道剛剛是我的錯覺?


 


9


 


北方的積雪要多厚有多厚,一冬天都化不完。


 


下雪的天氣裡,老道口很不好走。


 


鐵軌遇到雪會變得格外滑。


 


這天我在經過老道口時,又看見了那個藍衣服的老頭。


 


他大概掉了什麼東西,蹲在鐵軌的枕木上低著頭在找。


 


我本想提醒他,蹲在那裡其實很危險。


 


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火車的速度很快。


 


有時候等聽見聲音再抬頭,火車都已經到了跟前了。


 


但我還沒喊出聲,腳下便一個趔趄,摔了個狗搶屎。


 


剛想往起爬,一隻手突然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抬頭,竟是那個藍衣服的老頭。


 


我拉著他的手站起身,心裡很是奇怪。


 


這人剛剛明明蹲得很遠,腳下怎麼會如此之快。


 


就像為了證實我的疑惑,他將我拉起以後,

隻字未言,轉身就走。


 


但他的腿一瘸一拐,走得格外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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