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是當朝國師，而他——」他抬眼看向護在我旁邊的行辭，「是先帝最小的皇子。」
行辭臉色慘白，「我……是皇子？」
「是。」國師點頭，「你自幼體弱多病，卻心善如春水。」
「我從小教你讀書、習字、觀星。你常說『天星不語，卻知人間苦』。
「可你病重時，無人能救。
「我尋遍天下名醫，無人應答。」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眼中有愧：「直到你師父找上門來。」
我猛然抬頭。
「我師父？」我握緊茶杯，聲音發澀，「他為何要幫你？」
「為報恩。」
燭芯輕爆，影子又短了一分。
國師繼續說道：
「多年以前，
你師父帶著年幼的你，在被押往『繡獄』途中。
「那地方若進去了，就沒活著出來的道理。
「你們得遇年幼的行辭殿下。殿下心善，不忍見你們受苦，冒S下令釋放……」
行辭瞳孔驟縮。
碎片如針，刺進混沌的記憶。
一瞬間，他眼前閃過殘影——
黃幔鑾駕在雨中緩行，泥濘道旁一輛囚車。
鐵欄後，一雙湿漉漉的孩童眼睛，盛滿驚恐，直直望來。
而我也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凝住。
原來那段模糊的童年噩夢裡，那道模糊的光——
囚車外遞來的小小手，那聲低語「別怕」……
竟是行辭。
那時我太小，後來全忘了。
師父也從未提起。
國師的聲音繼續，帶著憤懑與無奈：「為此，殿下觸怒先帝，被……杖責，並幽禁宮中，斷了藥石調養。殿下本就體弱，經此一番……」
他喉頭哽咽，說不下去。
我問：「……後來呢？」
國師回道：
「一年幽禁解後，即便我讓太醫用盡名貴藥材，也……無力回天。
「殿下十六歲那年，徹底……油盡燈枯。」
「你師父，是知恩圖報之人。」國師看向我，眼中是復雜的敬佩與哀傷，「他以繡魂秘術，每七日為殿下續命，硬生生撐過了一年。
可逆天而行，反噬如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啃噬著他的精氣，侵蝕著他的魂根……待他察覺時，已隻剩幾日壽元。」
行辭一怔，下意識看向我。
我坐著沒動，指尖掐進掌心，用痛意壓住翻湧的窒息。
難怪那一年，師父總獨自出門，行色匆匆，從不帶我。
他日漸枯瘦，咳聲漸重，卻隻說：「老了，病著，正常。」
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囑，那些深夜凝視我的眼神……
原來不是生病，是在替人續命。
原來師父早就決定，這一恩，要用命來還。
國師見我臉色不好，急切辯解道：
「芊泠姑娘，你莫要怪殿下。他那時隻聽旁人提過繡魂師能縫補魂魄、續接性命。
「卻從不知道，
這術法要以繡魂師的精氣為代價。
「我和你師父，也自始至終都瞞著他，隻道是普通醫術，每次讓他睡一覺便好。」
風穿堂而過，燈影晃得人眼暈。
我啞著嗓子道：「我師父他……」
國師眼裡有水光：「他壽元終前，用最後所有精氣，織就這『纏息金絡』，鎖住殿下生魂，強續了半年陽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布滿血絲，眼底浮著藏不住的驚懼：
「術成剎那，他遭到烈性反噬，他……他神識崩裂，狀若瘋魔，突然暴起！
「砸器物，撕帷帳，滿殿狂吼！」
國師的聲音帶著顫抖，下意識地向前半步，仿佛要擋住什麼：
「我慌忙撲到殿下榻前，他那時因藥力正沉睡著……我急喚侍衛宮人……可、可進來的人……都被你師父，
被他手中失控的金線……」
他猛地頓住，喉結劇烈滾動，臉上血色盡褪，仿佛那濃重的血腥氣再次撲面而來。
「金線……如同活物，纏繞、撕扯……血……血濺滿牆，漫到腳踝。
「有幾縷沾血的金線，甚至……落在了殿下的被褥上，他的臉頰邊……」
「就在這時，殿下……醒了。」
最後，國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睜眼，是血泊，是屍體，是空中無數的金絲，宛如修羅場的景象……殿下失聲驚叫……」
「那聲驚叫，
似乎讓你師父找回了一絲清明……」國師喃喃道，「他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看著殿下的驚恐，看著滿殿的狼藉與屍體……他眼中的瘋狂褪去，隻剩下巨大的、不知所措的驚駭與絕望……他最後看了殿下一眼，那眼神……復雜得我至今難忘……然後他便倉皇地、如同逃避般逃離皇宮……
「逃離前，他告誡我——
「『莫再尋芊泠。此恩已還，莫讓她涉險。』」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我答應了。」
21
屋內S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我盯著國師，
全身發涼。
心底滲透出點點酸澀液體，悄然醞釀著堰塞湖般的規模。
喉間哽得難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國師緩了很久，帶著泣音，繼續說道：
「我答應了你師父……我本該遵守諾言……
「可半年後……我看著殿下躺在病榻上，眼睫垂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
「我實在……不忍。
「殿下自幼便困於病榻，別的皇子在陽光下奔跑習武時，他隻能躺在那裡，日復一日，望著窗外四方的小小天空……
「春櫻落，夏蟬歇，
秋葉枯，冬雪覆窗。小殿下隻能靜靜看著……
「他這一生，太苦了……擁有的太少，承受的太多……我看著他氣息一點點弱下去，我實在……實在不忍心啊！不忍心看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徹底消失！」
我思緒紛亂，感受到一陣無法言語的心痛。
國師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深的愧疚，他看向我：
「所以我抹去他的記憶，把他放在你必經的蘆葦叢邊。
「若你救他，是他的命該活。
「若你不救，是你的命該安。
「我讓天意選。」
燈焰輕晃，映照行辭的側臉。
他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麼東西碎裂開去，
無聲無息。
聲輕如夢囈：
「所以……我這偷來的……不，搶來的性命……每一次呼吸，都沾著別人的血？」
絕望在蔓延，於沉靜中崩裂。
「不！」行辭滿面痛楚，他看向國師，厲聲質問，「誰給你的權利……誰允許你用這種方式『救』我？！」
「你用天意？你問過她嗎？！你問過那些因我而無辜喪命的人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碎的嘶啞，「這不是恩！是債！是血債！」
「你自小帶我長大，你怎會不知，我寧可在十六歲那年幹幹淨淨地S，也絕不想靠掠奪他人性命，苟活一日啊……」
國師的身子僵了僵，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沒敢抬頭。
行辭轉身看向我，眼底滿是愧疚與無措，手微微抬起，想碰我的肩，卻又縮了回去。
仿佛怕自己這具靠他人殘魂維系的軀殼，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聲音破碎蒼涼：
「芊泠，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要是知道，我絕對不會……」
餘下的話語湮沒在行辭壓抑的哽咽和痛苦中。
22
窗外傳來更夫沙啞的報時聲，子時正刻。
國師突然下跪，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時限已至，金絡將崩。我知道你已知曉代價。」
他抬頭，眼中血絲密布，聲音發顫：
「可……我求你，再救殿下一次。
「那些人……本就病入膏肓，最多撐不過十日。」
他跪行向前，雙手SS抓住我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芊泠姑娘！求你！再救他一次！說不定……說不定這次之後，我們就能找到徹底醫治殿下的辦法呢？天材地寶，古籍秘方，總會有辦法的！隻要殿下活著，就還有希望啊！」
我站在黑暗裡，沒動。
子時已至，三更鼓響。
風忽止，燈焰一縮，幾乎熄滅。
金絡崩裂。
行辭倏然悶哼一聲，踉跄後退，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抬手扶牆，全身發顫，卻仍想彎腰去扶跪地的國師。
「不……」他聲音微弱。
話未說完，雙膝一軟，
重重跌倒在地。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抱住了行辭。
掌心觸到他的皮膚，隻覺得一片冰涼，他的體溫在快速流失。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仿佛一碰即碎的水中月。
「行辭……」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滴在他的臉上。
他微微睜眼，瞳孔渙散，張了張嘴，卻再無力氣說出一個字。
隻有手指輕輕動了動，似想抬手撫我臉，卻不得實現。
國師跪爬過來，老淚縱橫：「殿下！」
我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行辭，心如刀絞。
他的命，此刻就握在我手中。
續，他便活。
不續，便S。
國師說得對，那些殘魂本就時日無多，至多不過十日陽壽。
可是……
我閉上眼，耳邊是無數人的魂魄在嗚咽。
是那些被金線纏繞、無聲消散的殘魂，在風裡低語：
「……我們也想活……」
我睜開眼，淚水依舊在流。
行辭已陷入昏沉，隻剩微弱呼吸。
我輕輕地將他更緊地擁在懷裡。
袖中的繡魂金線，我沒有取出。
我低下頭，貼著行辭冰冷的額頭，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低語：
「行辭。謝謝你，來過我的世界。」
不知道這句話，他有沒有聽到。
他最後的氣息,如同清晨的薄霧，終是消散在了江南微涼的夜風裡。
身體,
徹底地柔軟下來,也徹底地冰冷下去。
再不復見。
月光清冷地灑落。
照著他安詳的、如同沉睡般的面容，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這一次，他是真的,幹幹淨淨地走了。
23
春來時,萬物復蘇。
王伯的墳頭長了新草,李大嬸家的灶臺又升起了煙。
仿佛那場悄然蔓延的S寂，隻是冬夜一場冗長的夢。
隻有我知道,那不是夢。
我親手點燃過燈火，也親手吹滅了它。
行辭葬在鎮外的山坡上,面朝蘆葦叢。
我依舊做繡娘。
但不再碰金線。
匣中絲線蒙塵，繡架空置。
有時夜裡聽見風過檐鈴，我會恍惚以為,灶上還溫著一碗藥粥，院中有人掃著落葉，
笑著說他來就好。
可推門出去,隻有⽉光,靜靜鋪滿青⽯板。
國師⾛了，再未出現。
或許他回了宮,或許他隱⼊山林。
但我知道,他終於懂了,有些命,不該被強行留下。
有些光,亮一次就夠了。
一年後的清明，我照例去⼭坡上除草。
風過處,蘆葦輕搖，沙沙如語。
忽然，⼀⽚雪⽩的蝶翅掠過眼前,輕輕停在青石上。
那蝶通體素白，唯翅尖⼀點金痕，像一滴凝固的舊光。
它在⻛⾥微微顫著。
我屏息，輕輕伸出⼿。
它竟緩緩爬上來，停在我掌心。
蝶翅輕顫,像⼀聲嘆息。
然後，它振翅⽽起,乘⻛掠過蘆葦，⻜向遠處初綻的桃林，融進一片粉霧之中，
再不⻅。
我站在原地，掌⼼空落，卻不再痛。
真正的「繡魂」，不是縫補將散的魂魄，⽽是在放手時,讓魂歸靜，讓命歸真。
我低頭,看⻅青⽯縫隙⾥，鑽出⼀株細小的野花。
在春風裡，輕輕晃了晃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