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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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我,那目光像帶著鉤子,要把我藏在背後的心思都勾出來。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急忙道:「既然你醒了,那我明天再繡吧,不打擾你睡覺了。」


 


「等等。」他忽然開口,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芊泠,」他看著我,語氣沉了些,「繡衣領需要用金線嗎?」


 


我心頭一咯噔。


 


糟了,我拿的是續魂用的金線,跟這件中衣的銀線完全不一樣!


 


我強裝鎮定道:「這、這是我新找的線,你不懂刺繡,別瞎問。」


 


「嗯?」他扯了扯我的衣袖,讓我沒法躲,「我記得你白日裡繡中衣,用的都是銀線。怎麼半夜換了金線?還偏偏要趁我睡著的時候繡?」


 


我腦子嗡嗡響,索性擺出被冤枉的模樣,皺著眉抽回衣袖:


 


「你這人怎麼回事?

我好心給你繡衣服,你還問東問西的!不繡了!愛穿不穿!」


 


說著,我轉身就往門口走,心裡卻在打鼓。


 


這借口也太蹩腳了,他能信嗎?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


 


我回頭,看見行辭靠在床頭,唇角勾著淺淡的笑意,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不少。


 


「好了,不逗你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領口,「這花朵,明日再補也不遲。很晚了,早點休息。」


 


我愣了愣,沒料到他會這麼輕易放過我。


 


「你……不懷疑了?」


 


他抬眼望我,眸子在月光下泛著軟光:「懷疑又如何?你若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隻是下次想做什麼,不用偷偷摸摸的。這小院裡,你想見我,隨時都能來。


 


這話聽得我臉頰發燙,慌忙應了聲「知道了」,轉身逃也似的出了門。


 


回到自己房間,我靠在門上,心跳得飛快。


 


好不容易平復心情。


 


可一想到金絡裡藏著師父獨有的手法,我又冷靜不下來。


 


師父當年為何要為行辭織絡?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這事事關師父。


 


明日就是第七日,續魂是必須的了。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卷金線,伸手撫過。


 


哪怕會折損精氣,哪怕可能暴露身份,我也得查清這背後的秘密。


 


10


 


第七日一早,天光清亮。


 


我剛推開房門,行辭便迎上來,手裡拎著那件中衣,眼底帶著幾分笑意:「芊泠,今日能把這花朵補完嗎?我等著穿呢。」


 


我看著領口那朵本來就毫無瑕疵的花朵,

喉間一哽。


 


這隨口胡謅的借口,竟被他記下了。


 


無奈,隻得取出針線,在他注視下,於花朵旁又小心翼翼地添繡了一片小小的葉子。


 


他接過一看,笑了:「嗯,這樣更完美了。」


 


中午,我熬了一碗安神湯,端到他面前:「喝了,去午睡會兒。」


 


他搖頭:「活還沒幹完,下午還要劈柴曬絲線。」


 


「我來就行。」


 


「怎麼能讓你幹?」他避開湯碗,「我又不是不能動。」


 


他把湯晾在一邊,轉身去院中提水。


 


我拽住他的袖子:「你這身子剛好些,別瞎折騰!聽話!」


 


他偏不依,還跟我掰扯:「我這叫勞逸結合!總躺著才會生病。」


 


最後我倆扯來扯去,湯都涼了,他也沒喝一口,倒是把我氣笑了。


 


這人平日倒挺聽話,

犟起來還真沒轍。


 


夜幕降臨,小院重歸寂靜。


 


我又端著一碗新熬的安神湯走進他房間,語氣放得更軟:「今日辛苦你了,喝了這碗湯,早點歇息吧。」


 


行辭正坐在燈下翻著一本我擱在桌上的雜記,聞聲抬頭,笑了笑:「還不困,這書有些意思,我想再看會兒。」


 


我耐著性子勸道:「夜已深了,燭火傷眼,明日再看也不遲。」


 


「無妨,再看幾頁便睡。」他目光重新落回書頁,擺明了不願就範。


 


不能再拖了。


 


子時一過,七日之期便到,魂線之力將散。


 


「喝了再看。」我盯著他,將碗遞到他面前。


 


「真不困。」他笑著躲開,「你別總把我當病人。」


 


「行辭。」我聲音沉下,「喝下去。」


 


他見我神色不對,

終於斂了笑,卻仍不接:「芊泠,你最近有點奇……」


 


「怪」字還未說完,我直接抬手,指尖疾點他頸側穴道,力道幹脆,不容反應。


 


他哼唧一聲,書一丟,身子晃了晃,倒進我懷裡。


 


世界清淨了。


 


我費勁把他拖到榻上,拍了拍他的俊臉:「敬酒不吃吃罰酒,乖乖睡覺不好嗎?」


 


窗外月色如霜,灑在榻邊。


 


銀針輕落,絲線引魂,我閉眼,將靈覺沉入。


 


繡魂,續命。


 


11


 


第二日清晨,行辭在檐下掃地,我路過時,他突然抬手揉著頸側,委屈道:「芊泠,你下手也太重了,現在還疼呢。」


 


我心一跳,以為他要問緣由。


 


他卻隻抬眼笑了笑:「下次我乖乖喝藥,別打暈我了,

怪丟人的。」


 


我松了口氣,嘴上不饒人:「不聽話,就得挨打。」


 


「遵命,夫人。」他玩笑道,掃帚一揚,落葉紛飛。


 


我耳尖一熱,啐他一口:「誰是你夫人!」


 


他笑得更歡,陽光落在他肩上,像鍍了層金。


 


自此,一種奇特的默契在我與他之間形成。


 


每隔七日,我便要為他續一次魂。


 


夜幕深沉時,我不再需要多費唇舌,隻需將一碗安神湯遞過去,他便會默默接過,一飲而盡。


 


一次七日,已是極限。若強行續得更久,可能會傷及我的本源,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會遭到反噬。


 


所以,隻能斷續而為。


 


續魂的次數多了,行辭的記憶碎片也漸漸浮出一些。


 


有天我去他房裡找他,他躺在榻上,剛醒不久,

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出神道:「我以前……好像也總是這樣躺著,看窗外的樹影移動,一日又一日。」


 


有次他喝著我煮的藥粥,忽然停下勺:「芊泠,這種感覺好熟悉。好像以前也有人給我喂藥,跟你一樣,會加蜜。」


 


我追問他還想起什麼,他卻再也記不起更多細節了。


 


他說得模糊,像霧裡看花。


 


不過通過這些零碎的片段,我也能拼湊出行辭之前應該是一個長期臥病、身份不凡的形象。


 


12


 


按理說,分七日斷續繡魂,每次耗費的精力應在可承受範圍內,稍加調養便可恢復。


 


但奇怪的是,我身上精氣流失的虛弱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如附骨之疽,越來越明顯。


 


想必是繡魂次數頻繁,耗費精氣過多。我便更勤快地調息修煉,

服用滋補藥物。


 


而鎮上也開始出現怪事。


 


起初是鎮西的趙老爺子,痨病多年,大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但精心將養著,拖到開春本是有望的。可偏偏在我為行辭繡魂後的第二天清晨,他家人發現他已無聲無息地去了,S狀安詳,卻氣息斷絕得異常徹底。


 


接著是南街一個意外摔傷的青年,郎中斷言若能熬過三天危險期便有救。第三天夜裡,我再次為行辭施術。翌日清晨,傳來消息,那青年在黎明時分突然沒了氣息。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但第三次、第四次……


 


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13


 


我繼續為行辭繡魂。


 


繡魂後的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王婆的哭聲隔著門板傳來,

又急又抖:「芊娘子!芊娘子快開門啊!我老頭子……沒了!」


 


我心頭一跳,披衣開門,隻見王婆披頭散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前兒郎中還說,他身子雖弱,好歹能再撐半個月,怎麼就……就一聲沒吭,走了呢!」


 


我隨她匆匆趕到家中。


 


王伯躺在床榻上,雙目輕闔,面色如常,呼吸全無,看似壽終正寢。


 


他家人圍在床邊抽泣,隻道是病情突轉。


 


可當我悄然散開靈覺,探向他魂魄離體之處時,一股徹骨寒意猛地攫住心髒——


 


什麼都沒有。


 


沒有魂印,甚至連一絲魂絲斷裂的漣漪都尋不到。


 


尋常人離世,魂魄會慢慢離體,哪會散得這麼幹淨?


 


14


 


推開小院門時,

行辭正坐在檐下,手裡拿著我昨夜沒繡完的帕子,笨拙地試圖理順線頭。


 


見我回來,他抬眼掃來,眸子清亮:「怎麼去了這麼久?」


 


頓了一下,他又道:「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低聲道:「王婆的老伴走了。」


 


「啊……」他應了一聲,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我發白的唇上,「芊泠,人有旦夕禍福……你還好嗎?」


 


我「嗯」了一聲。


 


「沒事。就是有點乏。」


 


「那你回屋去躺會兒。中午我來煮飯,你別動了。」


 


「你會煮?」我抬眼,略帶懷疑。


 


「不會也得學啊。」他笑了一下,眉梢一揚,「以後的日子還長,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做。」


 


我本以為他隨口一說,

便真回房歇下了。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日頭已斜,屋裡飄著淡淡的飯香。


 


我推門出去,隻見灶臺邊圍著隔壁李大嬸,正手把手教行辭翻炒鍋裡的菜。


 


行辭袖子挽到手肘,臉上蹭了點灰,額角還沾著一小片蔥葉,狼狽得像剛從灶膛裡爬出來。


 


「哎喲,芊娘子醒了!」李大嬸一見我,笑呵呵道:「你家這位可真是認真,非要學做飯,說你累著了,得他來操持。我教了兩道家常菜,他愣是一點就通,火候拿捏得比我家那口子還準!」


 


行辭回頭見我,罕見地紅了臉,他拿袖子擦了擦臉,「芊泠,飯菜正好做好,你試試?」


 


我走近一看,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真……是你做的?」我半信半疑。


 


「嗯。」他低頭盛飯,聲音悶悶的,

「李大嬸教的。第一鍋糊了,第二鍋才成。」


 


李大嬸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行了行了,我該回去了,你們倆好好吃飯。這郎君靈得很,一點就通,往後啊,有口福嘍!」


 


「大嬸,留下來一起吃吧?」我挽留。


 


「不了不了!」她擺擺手,笑呵呵地往院外走,「你們小兩口安生吃飯,我摻和啥?改天再教他燉湯!」


 


「謝大嬸!」行辭笑著送她到門邊。


 


院門輕輕合上,小院頓時安靜下來。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紅油浮面,辣香撲鼻。


 


行辭口味素淨,我嗜辣如命,這辣,是為我放的。


 


「你……放這麼多辣?」我抬眼看他,語氣帶笑。


 


「你愛吃。」


 


行辭給我盛了一碗飯。


 


我夾了一筷送入口中,

微微一怔。


 


鮮香滿口,滋味恰好,竟出自他第一次下廚之手。


 


「怎麼樣?」他抬眼,眸子亮亮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很好吃。」我點頭,忍不住笑了,「沒想到你第一次下廚,就這麼厲害。」


 


他臉上也綻開笑,帶著點少年人得逞般的得意:「那當然,我可是——」


 


話到嘴邊又頓住,眉頭微動,像觸到什麼模糊的記憶,卻沒深想,隻輕聲道:


 


「反正……你想吃的,我都能學會。」


 


我心頭一軟,低頭扒飯,不敢看他。


 


他坐在對面,小口喝著清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裡有笑意。


 


陽光斜斜地照進小院,落在他沾著灰的發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這一刻,

灶火溫,飯菜香,他坐在我對面,笑得幹淨。


 


15


 


自行辭學會下廚後,灶臺便徹底交給了他。


 


洗碗、掃院、晾曬絲線,他做得利落又自然。


 


我樂得清闲,卻並非真歇下。


 


繡繃蒙了灰,針線收進匣中,我整日蜷在房中,翻遍師父留下的每一卷殘冊,連夾在書頁間的半張繡方都不曾放過。


 


終於,在一本名為《魂織錄》的殘卷中,我尋到了答案。


 


那書頁邊緣焦黑,字跡古拙,卻清晰如刻:


 


纏息金絡,固魂鎖屍,七日一續。若屍亡逾半載,則成「引魂之皿」。每續一次,必噬周遭將散之魂以維其形,否則金絡崩,屍亦腐。


 


短短數行字,如同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原來……?


 


原來……!


 


行辭……早就S了!


 


半年前就S了。


 


師父也不是病S的,是耗盡精氣,才走的。


 


這金絡,是師父用命織的。


 


他瞞著我,為另一人,燃盡了自己。


 


可是……可是為什麼?


 


師父為何要為他做到如此地步?行辭究竟是誰?


 


一個更冰冷的時間線浮上心頭。


 


師父S於半年前,正是這金絡啟時。


 


「纏息金絡」能為行辭續半年命,也能在他S後鎖住他那一縷純淨生魂,但無法憑空滋養這具S屍。


 


我撿到他那天,約莫是他半年之期已至之時。


 


此後,每一次我以繡魂術續命,金絡便會自行激活,如無形之網,悄然捕食周遭即將離體、尚未散盡的遊魂。


 


那些病弱者、將S者殘存的魂氣,被無聲吞噬,化為維持行辭「活人之形」的養料。


 


而我日夜疲憊、日漸虛弱,不隻是因施術耗神,更是因為我在不斷用繡魂術在繡養這個本不該存在的「竊命者」,魂根被蝕。


 


王伯、李大叔……他們不是自然走的。


 


是被我手裡的術,提前抽幹了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顫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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