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很難過麼?」藺思凡忽然問。
「沒有。」我說。
「我聽宮人說,淑妃和德妃不和睦,就是因為德妃入府的那晚,陛下宿在淑妃那裡。」
「不是的,我沒有不高興。」我望著薛昭儀的背影出神。
「我請你看煙火,你笑一笑好不好?」他狡黠地衝我眨眨眼睛,「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星觋臺已經廢置很久了,帝後崇佛,很少事巫,平日灑掃的宮人也都忙著乞巧,更顯得這座荒臺寂寥冷落。
「為什麼難過?」
我抬頭,看見藺思凡的眼睛,像幽暗的深潭,沒有多餘的感情。
我騙不過他,也不願說什麼尊嚴之類的話,引出他母妃的傷心事。
我說:「我很想回家。」
「我以為你在生薛昭儀的氣。
」他用一截枯枝在地上凌亂地勾畫,「我以為你很愛陛下。」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怎麼這樣想?」
「妻妾因為丈夫的寵愛爭風吃醋,這不是很正常的麼。」他沉默了一下,眼神閃爍,「你和薛昭儀都是天子嫔妃。」
「你不能用尋常夫妻的愛恨衡量天家。」我抬頭看著月亮,「薛昭儀要取悅皇帝,和皇帝是誰沒什麼關系。」
藺思凡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我,半晌,問:「你呢?」
我莫名其妙,顯然我隻是一個小小的婕妤,其貌不揚,且不願意為委身皇帝吃許多苦。
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講,但最後隻是微微笑了笑:「我是說,如果他要你S,你怎麼辦?」
我很想堵住他的烏鴉嘴。
但他又很認真地看著我,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你就去找淑妃,她雖然不喜歡你父親,但還是會保全你的。」
藺思凡好像並不滿意我的回答,他仰起頭遠望鸞臺盛放的煙火,又俯視著冷宮——那些瘋癲的笑聲的來源,從那裡浮起幽魂一樣的歌。
「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
「我不會讓你吃這樣的苦。」他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我會保護你的。」
語氣堅定。
「對了,還有煙火。」他忽然說。
我不曉得他從哪找出的布團,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火藥筒。
「給你看,很漂亮的。」
他仰頭看我。
藺思凡是鳳眼,很兇的那一類,後來長開了,更凌厲。在我的回憶裡,他的眼睛很黑,令人厭惡的黑,他盯著你,你就應該回避。
月光把星星送進他眼睛裡,
在黑夜裡顯得水亮。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火折子,鼓著腮吹亮,對我說:「你躲遠些。」
離得遠,還要緊緊地捂住耳朵。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用明火燒著了引信,然後朝著我跑過來,用力推著我:「再遠一點。」
火蛇從粗筒裡掙脫出來,從荒草間竄上去,劃出一道明光,一直升到月亮旁邊,開出一朵花。
然後天與地都暗下來。
那真的是很醜的一筒焰火,蠻橫霸烈地衝到天上,然後炸裂開來,流火成花。比起宮中有著玲瓏名姓的花火,屬實粗劣得可怕。
「很好看。」我說:「我很喜歡。但現在應該回去了。」
藺思凡有點失落地嗯了一聲,我想我應該更雀躍一點才能騙過他。
藺思凡大了,去國子監讀書的事情並沒有費太大的周章。
「既然認了謝氏做母妃,
便不再是女奴的兒子,若他自己願意讀,就準他去。」
有了皇帝這句話,就順利許多。
反而是他,把書摔得震天響:「我不想上學。」
「可是你應該讀書。」我把書拾起來,又展平褶皺。
我知道他並不擅長這些,世族子弟打小誦詩記文,寫策論時尚且痛苦不堪,何況他開蒙晚,小時候從母親那裡學的又是蠻族文字。
我曾疑元御女是燕北人,但這荒誕不經的想法很快被打消。
元是蠻族貴姓,若真是燕北元氏,不會淪落成侍馬奴。
回過神來,藺思凡正盯著我:「先生昨天講《昭文館集注》,我連字都識不全。但藺琮什麼都會,我隻能看著他出風頭。先生說他是青梧之材,我是不可雕的朽木,我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折辱?」
藺琮是七皇子的名字。
他的眼睛兇而陰冷:「我不像你,
你聰明、貴氣、通透。我天生就粗野,讀不懂,也學不會。況且我讀書有什麼用!跟在七哥馬後歌功頌德嗎?」
他的一隻手攥成拳,貼在身側:「我每天都要讀到子時二刻,書上寫河清海晏所謂聖人之治也,可那些和我有什麼關系?聖人讓我過得好麼?聖人能洗淨我阿娘的冤屈麼?我不讀書的時候就知道S人償命的道理,為什麼讀了書,反而要我「謹奉聖意」,給冤屈我阿娘的人下跪磕頭?」
他一動不動,像一隻流血的幼獸,帶著初出茅廬的執拗。
「人讀書,從來不是為了祈求聖人。」我走得離他近些,把手搭在他肩上,忽然覺得他有些緊張,「十一,我要你識文斷字,懂得修齊治平的道理,不是為了磕頭,而是為再遇見不公之事絕不下跪。」
他沉默地看著我。
「我問你,天下隻有你阿娘一個人是平白蒙冤嗎?
」
他搖頭。
「那麼你讀書,就是要四海之內再無冤獄。若有一日你封王開府,就用學到的道理昌明法治,不再讓任何一個孩子因為冤案失去母親。」
藺思凡用手撫摸著包背裝的折線,神色平淡,很久,抬起頭說:「若能如此,我吃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書上所言亦未必盡善,你有惶惑之處,就來問我。」
「我以前聽人說,女人與奴隸不能進學,你為什麼懂這樣多?」
「我三哥隨性,家裡給他請先生,他總不認真,我就站在他窗外聽,他的課業也是我代筆。先生是狀元出身,學問很好,說我既然聽,就收我這個女學生。不過我隻讀過兩年,祖母說女孩讀太多書敗壞門風,就把先生辭退了。」我站起身,「我當年很想讀下去的……」
他拽了拽我的袖子:「你有我啊,
我以後好好聽先生講學,把他講的都說給你聽。」
「最後一樁事,我們十一是最好的孩子,不許說自己粗野。」
「我是奴隸的兒子,比兄長都們下賤。」
我思忖片刻,從發間拔下金釵,長發傾瀉。他安安靜靜看著我,我猛然用釵鋒刺破指尖:「瞧見了麼?我的血也是紅色的,隻要自己肯要尊嚴,貴女和侍馬奴就是平等的。若再有人說你低賤,你就用拳頭狠狠砸他的臉。」
我轉身去拿傷藥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阿姊,在你心裡,我真的是最好的麼?」
我點點頭。
「除了阿娘,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的聲音低下去:「阿姊,你別騙我。」
他從國子監回來的時候已是黃昏,夕陽漸漸沉下去,淡金色的光輝橫斜在漆紅的宮牆上,顯示出一種詭譎的溫暖。
「阿姊,我回來了。」少年揚聲道。
我伸手打他:「口無遮攔,以後要叫母妃。」
「你放心。」他很狡猾地眨了眨眼睛,「現在隻有你和我。」
我很隨意地笑,最近要忙遷宮的事,難免疲累:
「十一今天心情不錯?」
他難得露出了一點溫和的笑意,其實他笑起來是很好看的。元氏作為奴隸得到恩寵,就是憑恃出眾的容貌,這份天賦完美傳承在她唯一的兒子身上。
「嗯。」他認真點了點頭,「今天有了第一個好朋友。」
「第一個?」我有點訝異,心口有一片羽毛砸下來,泛起一圈一圈的水紋,「我不算麼?」
「不。」他很篤定地說,「阿徵是朋友,阿姊是最重要的人。」
我嗯了一聲:
「今天晚膳去正殿和淑妃娘娘一起用好不好?
」
正殿不見淑妃,卻坐著個很清秀的男孩子。
他用筷子夾了羔片,在滾水裡燙滿七滾,才蘸了紅椒醬和香葉碎放進嘴裡,咀嚼也文文靜靜的。水汽偶爾散開,才能看清那雙眼,清澈明淨,帶著一點倦怠。
「阿徵!」藺思凡眼睛一亮,「你在這裡!」
叫阿徵的男孩放下筷子,露出淡而得體的笑意:「十一殿下。」
門再一開,秋風都被放進殿裡,吹亂了溫爐上蒸騰的白霧。
淑妃笑吟吟地走進來,綾州絲制的宮裝上繡著暗金色的鸞尾,大袖輕盈得像月光,素紗滑落,遮住她手腕上絞銀的镯子。給她上妝的宮人很少用厚粉,總是淡淡地一掃,因為她的容色已經很有清雋之美,再施脂粉,反而失卻肌膚玉一樣的顏色了。
「好看。」阿徵拍著手,很高興地笑了,「不枉我替姑姑試了小半月的顏色。
」
「溫了壺好清酒,不想你已經來了。」淑妃在我身邊坐下,「這是我大哥哥的孩子,叫阮徵,平日裡正經事一點不做,隻在脂粉二字上留心。」
阮徵卻很有一番道理:「姑姑是長眉,畫眉石要選煙墨,用清水揉開,才有迤逦之感,胭脂要淡,一錢重絳,須配四錢白梨為佳。」
淑妃把攏在大袖裡的手拿出來,在阮徵額上輕輕一彈,頗有些無奈。
「阿徵今天來見我,路上遇見七皇子,藺琮讓他母妃慣得太張揚了,敢拿胭脂的事情指摘阿徵。」她吃了一杯清酒,冷冷道,「他再怎樣頑劣,也是我們阮家的孩子,輪不到藺琮教誨。」
她看了看我:「也多謝十一幫阿徵解圍了。」
她身上有一點淡淡的香氣,像細線檀,又像女人獨有的、溫軟的熱,很華貴,也很寂寞。
飯畢,
宮人撤了食案和小爐,阮徵迫不及待拉著去藺思凡瞧他那些寶貝胭脂。
不提戲,也沒談方才的酒,淑妃忽然說起了薛昭儀。
「阿韫兒,不要記恨薛昭儀,她也很可憐。」淑妃不去看我,隻偏頭看外頭的月色,「有時候人們拼命往上爬,隻是為了搶著做高一等的奴才……但這樣的世道,做穩奴才也很難。」
月光像水一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沒等我去細想淑妃口中的難處,就聽見阮徵小小的聲音:「你說的就是她麼?」
藺思凡的聲音也像小貓抓著一樣輕:「對啊,她是不是很漂亮?」
美人堆裡長大的阮徵悄悄抬眼,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
十五歲前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波瀾不驚的年代,恬淡得能生出花來。
我想讀書,想騎馬,想追塞外的春風,也有一瞬間會渴望檀香味道的愛情。
後來我忘記了這些想法,在深淵中跌落、再跌落。
就從十五歲生辰開始。
天子旨,謝婕妤遷景仁宮,侍寢。
我不知道你能否明白,後宮之所以神秘,是因為它把權力、欲望與性事恰到好處地凝固在床榻之上,輔以一點香豔和美。
一旦床榻上的權力混亂,所有的凝固都將悄然坍塌。
秋夜,冷雨,有風。
景仁宮的侍女們因為皇帝的暴怒離開而戰戰兢兢,天子生性多疑,新主子初次侍寢就觸怒天顏,對她們來說並非好事。
我很容易地看出他的迷茫,他的眼睛,那雙已經開始頹糜的鳳眼,布滿不可置信的恐懼和震怒——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這或許是他的第一次失敗,
見證者不是他的發妻或寵妾,而是一個初經豔事的少女。
或許男人在這件事情上天然具有徵服的尊嚴,而我卻恰到好處地見證了他的一敗塗地,何況,他是皇帝,是君,是父,是夫。
他的汗水重而黏膩,帶著溫熱的欲望裹挾著我,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很久,他問:「你和阮瑗走的很近?」
「皇後娘娘教導妾等和睦為上,妾與宮中許多姐姐都交好。」
他冷哼一聲:「謝禎怎麼教出你這種女兒。」
我默然無言。
內監奉上一碗湯藥,他揮揮手斥退了。
已經有些佝偻的內監對我擠出諂媚的笑:「陛下操勞國事,是累了。」
皇帝盯著他有些彎曲的脊梁,眼中有森森然的陰翳:「你們敬事房,是要檢視落紅的。」
內監跪在地上不敢搭話。
他臉上陰雲愈來愈甚,終於化成天上滾過的一聲春雷:「成喜,你懂應該怎樣,用角先生,你親自來。」
我聽說過這種淫穢的、為名門閨秀所不齒的器具,恐懼縈上我的心頭,像一層濃霧。隔著這層濃霧,我看到了皇帝的一點悲哀。
「朕去看看德妃。」他說。
叫做成喜的內監已經很老了,他的笑聲像一架破舊的風箱:「婕妤娘娘,請您忍耐一下。」
接下來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這是混亂的一夜,我隻記得震怒的皇帝、佝偻的內監、灌滿水的器物、我的身體。
冰冷的器具,自下而上,把我的尊嚴攪爛了。
我第一次絕望地意識到,世家嫡女的身份、我自矜的尊嚴和恬淡平靜的後宮日子不過是一張易碎的紙。
我的腰腹開始痛,像薛芷練舞時束腰的生絹,
一層一層纏住,然後勒緊。
「婕妤?別出神啦,該你給陛下跳舞。」
「賞錢!賞錢!」她們指著我說笑。
我低頭看,散開的衣裙上有一樹桃花枝,嫔妃們把手裡的金锱砸向我。
我慌不擇路地逃,跑回了家,母親無奈地看著我:
「阿韫兒,忍下來,外面的人聽說你有陛下的恩寵,不知道有多羨慕。」
我摘下身上的金釵玉镯,拼命扔出去:
「阿娘,我不要這些,我要回家。」
妃嫔們投來冷漠的目光,內監舉著廷杖,森森然看著我。我撲過去抱住母親,她的手是暖的,隔著衣袍,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暖。她緊緊抱著我,用臉頰貼著我的額頭,我忽然覺得安心,仿佛隻要躲進她的懷裡,我就還是那個小小的女孩。
「我把釵環都還給他們,
帶我走啊。」
「別怕。」她的聲音低沉沉的,很久很久,揉了揉我的頭發,那種感覺太過真實,小心翼翼的,像春天的風。
我不想醒來,醒來就看不到她了。
整個天下隻有她的懷抱是安全的,是溫暖的,但她還有四個兒子,為了哥哥們的前程和家族的榮光,她隻能流著淚把我往外推。
她有很多孩子。
可我隻有一個阿娘。
「別走……」我喃喃地把她抱得更緊,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幫我把凌亂的長發別到耳後。
那聲音不真實,觸感卻酥酥痒痒的。
「阿姊,我在啊……」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淅淅瀝瀝的,還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