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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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關於他過往的七年。


?


 


春雨淅淅瀝瀝的,顯得偏殿格外安靜。


 


他本應過兩天才會挪來鍾粹宮的,但他在承天門一鬧,我隻得提前將他帶回宮裡。所幸藺思凡年齡尚幼,可以不避嫌疑。女官權宜一番,將內室的青紗櫥挪給了他。


 


我一向睡眠很差,今晚更是輾轉反側,雨水滴落,潤湿青石板街,每一點細微的聲音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隱約聽到藺思凡也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問:「你為什麼不睡?」


 


「我餓了。」他小小聲說,「我今天沒有吃東西。」


 


「桌上有點心匣子,你自己來吃。」


 


藺思凡穿著寢衣,燈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支著腦袋看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好奇地問:「你很不喜歡掌燈?」


 


他點了點頭:「會感覺安全一點。


 


「這裡的宮人都要聽我的,陛下把你交給我,你說的話就是我的命令。如果你餓了,就告訴她們,她們不敢不聽——是有人怠慢你麼?」


 


「不是。」


 


「小廚房不合心意?」


 


「我不敢吃。」藺思凡說,「上次有野貓吃了我的糖蒸酥酪,S掉了。」


 


「你不怕我害你?」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你和她們不太一樣,阿娘說孩子的直覺都很靈。」


 


宮裡的點心噎人,我思來想去,下床幫他斟了一杯熱茶。


 


他伸手接那盞茶,手一抖,茶盞掉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壓抑著抽了一口冷氣,把手縮到身後。


 


「怎麼了?」


 


「沒事。」他扯出一個風輕雲淡的笑意,

蹲下身要拾那些碎瓷片:「我不是故意的。」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手心的傷裂開了,血從傷口浸出來,指背上被也被磋磨得不成樣子。


 


「之前的傷。」他低下頭去,「剛剛幫你收拾,裂開了。」


 


「你放心。」他急著解釋,「沒有沾到你的床褥上,我知道我的血髒……」


 


「胡鬧。」我抓過宮人留下的傷藥:「不要亂動。」


 


我展開他的手,用紗棉蘸了藥酒,輕輕替他清理著傷口。


 


藥酒蟄人,他本能想往後躲,卻仍然努力展著手,眼神低垂。


 


「你不覺得髒麼……我母親是九年前進宮的侍馬奴,她們都說我的血髒。」


 


我笑笑:「十一是很好的孩子,不要妄自菲薄,人若是自輕自賤,

旁人就更看不起。」


 


我想了想,又補充:「我會保護你的,替你阿娘。」


 


他沉默很久,然後抬起頭,無遮無攔地看著我。


 


「我不會讓你像她一樣。」他很認真地說,「你等我長大。」


 


我想他是透過我看到了他低賤卻溫柔的母親,那些話也不是對我說,我的護佑是謝氏宗族,不會是一個執拗瘦小的孩子,但我隻是替他用纏帶覆好傷口,碰了碰他的臉頰。


 


「還是小孩子,多笑一笑,不要在心裡藏太多事。」我把他送回內室,又替他掖好被角,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忽然笑了笑。


 


「謝婕妤。」他輕輕說,「晚安。」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


 


?


 


「平白多了個孩子,很辛苦吧。」淑妃懸腕落筆,

雪花宣上墨點飛濺,字如遊龍,不似尋常閨閣娟秀字體。


 


「他很安靜,也懂事。」我搖搖頭,「隻是眼神太兇,心裡又盛著很多事,連我也不告訴。」


 


我心裡湧起一點酸澀。


 


「你自己也是個孩子。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還在鎮北騎馬,哪裡懂得照顧人?」


 


她用筆杆輕輕敲了敲我的眉心:「讓我聽聽,我們阿韫兒發現他什麼秘密了?」


 


「淑妃姊姊上次的點心匣子是哪裡得來的?」我低下頭,「他很喜歡吃,但不願意找我要……他最近胃口不太好,整日不愛吃東西。」


 


「你對他真好。」淑妃笑,「那是薛婕妤的手藝,她是宮裡最會做糕點的女人。」


 


「薛婕妤?」我聞言皺眉。


 


這名字我並不陌生,薛氏雙姝是瑤州令的女兒,

姐姐紅顏薄命,生育長樂帝姬時難產,很早就過世了,妹妹進宮那日天氣晴朗,西角門抬出了姐姐的棺椁。


 


但她並不如自己的姊姊討喜,女人們說她「攀高枝的心太重」,世族妃嫔說笑的時候會提起起她,一個節食到成為宮中笑柄、過分纖瘦並渴望皇帝寵愛的女人。


 


但淑妃不討厭她:「你帶十一去薛婕妤宮裡坐一坐,長樂生得靈氣,又討喜。他們小孩子間,或許能有話說。」


 


我回偏殿的時候,藺思凡正坐在廊下撕書,他把字紙撕成細長的條,團成團子打雀兒。


 


「敬惜字紙的道理,沒有人對你講麼?」


 


我有點生氣,先生說過,撕書是大不敬的事。


 


他抬起頭,認認真真看著我:「沒有人教過我。我是侍馬奴的兒子,不能進國子監。」


 


我很驚訝,我單知道奴隸所生子女未及束發不入玉牒,

不曉得連讀書都不許。


 


「那你……識字麼?」


 


他點點頭。


 


「寫你的名字給我看。」我蹲下身,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猶疑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心,又很快縮回去,我看見他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阿娘是洗馬的女奴。」


 


「我知道。」


 


「你還是不要碰我了。我手是髒的,血也是髒的,你是世族的女孩吧……你和她們一樣,都那麼貴氣。」


 


他用那雙黑而倔強的眼睛盯著我,仿佛要剜出一個答案來。


 


我也靜靜看著他。他忽然站起來,眼睛似乎要把我穿透:


 


「我不要你可憐。你不喜歡我,就不要裝出一副偽善的樣子。」


 


「你既然不聽我的話,

我為什麼要喜歡你?」


 


他一怔。


 


「我早就告訴你,人須先自重,旁人才不能看輕。」風把他的碎發吹到頰邊,我伸手替他別到耳後,雲淡風輕道,「何況我是你母妃,就算全天下都用刀對著你,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他默默抓住我的手,指尖輕輕劃動,痒痒的,像一隻小貓在撓。


 


他寫字的時候很認真,唯恐出錯,但那本來就是不對的。


 


燕北蠻文。


 


「你不會寫中原字嗎?」


 


藺思凡低低地說:「我阿娘這樣教我。」


 


「我讀過一些書,雖然不比宮裡的夫子,但也能教一教你,等你懂得多了,我就求陛下讓你去國子監,和你的哥哥們一樣。」


 


他點了點頭,又有點惶惑地問:「我聽人講,女子無才方是德,但你讀過很多書。」


 


「身軀已經不能自主,

心不能再做奴隸。」我小聲嘆了一口氣,握住他的手,「想吃那晚的點心匣子麼,我們去延禧宮看看薛婕妤和你妹妹。」


 


他忽然甩開了我的手,很緊張地笑了一下:「我認得路,我……我自己走。」


 


他在前面跑,把我和宮侍甩得很遠,但我分明看到他在每個儀門前停下,若無其事地回頭看,我衝他笑,他就轉過頭去,跑得更遠了。


 


薛婕妤宮裡的點心像流水,小小的,像一個個玲瓏的夢。


 


她其實是個安靜溫和的女人,眉眼淡淡的,手攏在鮫绡紗的大袖裡,袖口用金線繡著桃花,並不像傳聞裡的狐媚。


 


我品了半塊綠茶酥,長樂乖乖把茶盞推過來,我呷下一小口茶湯:「薛姐姐,你這手藝是哪裡學來的,怪道小十一總想著。」


 


「我沒有。」藺思凡捏著一塊槐花紫霞糕,

看著我糾正。


 


「好,是我念念不忘,非把小十一帶來的。」我笑吟吟地推了推他。


 


薛婕妤也笑,聲音柔柔的:「我父親在任上納了一個姨娘,她每年做很多糖水,也有酥點,樣式從來不重,我是和她學來的。」


 


「我小時候很喜歡吃糕點,長樂也喜歡,你要是覺得好,就常過來。」


 


「可惜現在已經不是花期了,味道差一些,以後你一定要多來延禧宮。」


 


我有點懷疑地看著她,她標致而清瘦,身段輕盈,弱柳扶風一樣,不像是嗜甜的人。


 


她很嫻靜地抿唇笑:「我小時候圓滾滾的,每天都要吃兩碟糕,阿爹說我和姐姐以後都要入宮,不許我再吃,不然就要打。其實我也不敢吃——天下男子誰不喜歡身段纖瘦的女人呢?我怕我再吃下去,陛下就不喜歡了。」


 


薛婕妤指著一碟棗泥山藥糕:「這一碟糕,

我隻敢吃一口,也不許長樂多吃。我的手藝奴才不配用,剩的丟掉也就罷了。」


 


我心裡不是味道,我覺得。


 


但很快我就不太傷心了,因為長樂撿了滿滿一匣子糕點捧給我。


 


她小小一個女孩,捧著一個大匣子,獻寶一樣:「這是長樂送給婕妤娘娘的,娘娘笑起來真好看。」


 


我低頭溫溫然勾起唇角:「長樂嘴真甜,婕妤娘娘最喜歡長樂。」


 


我回宮的時候就要入夜了,宮車搖搖晃晃的,藺思凡坐在我身邊,冷冷的。


 


他從延禧宮出來就不大高興,冷著一張臉。


 


我把點心匣子在他眼前晃晃,逗他說話:「十一你看,我诓了好多點心,都給你吃。」


 


「我不要。」


 


「你怎麼啦?」我拉了拉他的手,他把手抽開了。


 


他的眼睛像無底的淵水:「你是陛下給我的,

對不對?」


 


藺思凡並不喜歡稱皇帝為父親,總是規規矩矩地喊陛下。


 


但我分明記得有一天,我帶他去御花園放風箏,正撞見皇帝與德妃母子遊園。他就看著皇帝和兄長的背影出神,一直到他們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淡金色的陽光中,繁花滿徑,歡聲笑語像銀鈴。


 


我輕輕應了一聲,他轉頭看著我,宮車軋過青石板,像隱約的雷聲。


 


「隻是給我的,對麼?」


 


我想了想,皇帝應當不會再讓我撫養其他孩子,就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隻喜歡我,不可以喜歡長樂。」


 


「這不一樣。」我分辯。


 


他不說話,安安靜靜看著我,目光沉默而執拗。


 


理會一個孩子的胡鬧是沒有意義的,於是我揉了揉他的頭發,軟聲說:「那我隻喜歡十一,十一也要聽我的,

多笑一笑,十一笑起來很好看。」


 


他似乎沒有聽到一樣,不笑,也不動。


 


宮車駛到鍾粹門前的時候,他掀開車簾跳下去,回頭看著我的眼睛:「我不是不愛笑,我隻是討厭一個人笑。」


 


陽光猛烈,青石冷清。


 


我們都是這樣的人,傷心的時候一個人哭,開心的時候,也隻笑給自己看。


 


我抬頭,宮闕之上,萬裡無雲。


 


?


 


?


 


今年的巧夕宴格外熱鬧,嫔妃臉上都掛著體面的笑容,但身在宮闱,笑影裡就難免有些悽涼。


 


美人們把一支胡旋舞成泛濫的風情。


 


藺思凡攪著碗裡糯白的米圓子,頭也不抬。


 


「你不喜歡過節麼?」


 


「到處都是笑影,我逃不開。」


 


我貼在他耳邊,

小小聲說:「可你現在有我啊,我陪著你,你不會孤單的。」


 


他用力點了點頭:「阿姊對我最好了。」


 


我糾正他:「不是阿姊,是母妃。」


 


「阿姊。」他堅持。


 


我正待要同他細細解釋,他卻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你看,薛婕妤。」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並不了解宮廷。在薛婕妤之前,我沒有見過任何一位驟然得寵的妃嫔。


 


見我很難將嫻靜纖弱的薛芷與豔冠群芳的寵妃聯系在一起,即使傳言說,她為了皇帝的寵愛,可以整日隻食花露,以保持身段的輕盈。


 


女人們像綻放的牡丹花瓣一樣散開,花蕊處的舞姬用雪白的手臂擎起銅盤,像補天的娲神。


 


薛芷輕盈地立在銅盤之上,翻飛的彩袖讓她成為宮城中唯一的蝴蝶。她的出現使得冗長的歌舞迸裂四散,

又在短暫的鼓樂聲中達到了高潮。


 


她如願贏得了皇帝的青睞,從她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天下最尊貴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她。


 


她的苦心孤詣為她帶來了潑天的榮華,皇帝當場敕封她為昭儀,又打破了帝姬食封不過三百五十戶的規矩,將長樂帝姬的食邑加到五百戶。


 


皇帝的眼神幾乎迷狂,像是發現了遺落多年的奇珍。


 


「朕今夜宿薛昭儀宮。」


 


「可是,陛下已經定了謝婕妤……」皇後輕聲提醒。


 


皇帝隻是有點不耐地揮了揮手。


 


是的,內監宮宴前傳旨,今晚本應是我侍寢。


 


「真是妖媚。」貴妃的笑容流露出一點居高臨下的驕矜。


 


她是皇後的胞妹,一向以「高門貴女」自居,舉手投足都是貴氣,一雙桃花眼透著近乎刻薄的精明。


 


「陛下快取一把金锱賞薛昭儀。」她眼睛一眨,女人們也就跟著笑起來。


 


這是京中賞花魁的俗例,花魁獻藝後盈盈一福,小倌就捧出一個銅盤,客人們抓一把金锱或銀毫擲進盤中,叮叮當當地作響,叫做「金锱絕賞」。


 


皇帝也很有興致,真的讓成喜託了一盤金來,宮人恭順地將銅盤舉過頭頂,他很隨意地擲了一把金锱,那些精巧的東西閃著光,蹦蹦跳跳地落在地上。


 


「謝陛下賞。」薛昭儀盈盈一拜,唇邊含著得體的笑意。


 


皇帝愈發高興:「你們也來。」


 


於是貴妃就拈起一枚金,向薛昭儀拋過去,德妃也笑著,從手上取下一個鎏銀戒子,隨手扔過去,那枚戒子被燭光映得一亮,彈到地上,一跳一跳地滾遠了。


 


這是莫大的羞辱,用賞賜花魁的禮節對待世家女人——即便是已經沒落的小戶,

也不應該受這樣的折辱。


 


內監把盛金的木盤捧到淑妃面前,我以為淑妃斷然瞧不上如此輕佻的方式,但她隻是笑,撿了一枚金擲過去。


 


「淑妃姊姊。」我小聲說,「這樣折辱她,不太好……」


 


我聞到她身上淡漠的香氣,她的聲音也是淡的:「阿韫兒,該你了。」


 


我別過頭去,內監有些尷尬地看著皇帝,我不願意接那枚金锱,世族行止重乎禮,怎麼能以賞花樓女人的禮節對待她?


 


德妃就笑:「謝婕妤是心裡有恨,薛昭儀何不說兩句好話,看謝婕妤肯不肯賞你?」


 


女人們都哄笑起來,輕紗被穿堂風吹起,是一場荒唐富麗的夢。我終於抓住一枚金,SS攥著,薛昭儀衝我福身,聲音軟軟的:「請謝婕妤賞。」


 


怎麼能把自己的尊嚴扔在地上讓人踩?

我賭氣把那枚金狠狠扔出去,金锱砸中了她的額角,微微泛起一點淤青,然後跌在地上,彈起來,打了兩個轉。


 


皇帝撫掌笑了,於是女人們也攪鬧著笑,樂姬用白玉一樣的手指掃弦,琵琶聲裡,薛昭儀踩著滿地的碎金再次起舞,翻飛的裙袂綻開盛烈的花。


 


「阿韫兒不高興?」淑妃問。


 


我看著薛昭儀,怔怔地出神:「我不喜歡她,她明知道大家把她當個取樂的玩意兒,還是一味地討巧謝恩……」


 


「後宮中爭寵是很常見的事,並不低賤。」


 


「我知道,但《懿行傳》說『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馳』,又有《諸姬錄》雲『世族女重德而自愛,恥媚上』……」


 


「這是後宮。」淑妃打斷我,「你太年輕,書看得太多,路走得太少,

為人處世的關竅,本就不是書中那般泾渭分明。」


 


「但總不應該做個『瓷花瓶』。」


 


「那阿韫兒覺得,女人在後宮最要緊不能丟的是什麼?」


 


我本想說自由,但那是不可得的東西,非但後宮中,天下的男人女人,無不生活在一個巨大的樊籠裡,不能逃脫,不能反抗。


 


倘若已經沒有自由……


 


「尊嚴,一個人不能連氣節風骨都扔在地上任人踩。」


 


「尊嚴?」淑妃沉吟片刻,終於笑了,「後宮啊……就是一群美豔的奴才,奴才又有什麼尊嚴可講呢?」


 


我那時候並沒有吃過什麼苦,隻是一味讀大道理,並以「風骨氣節」自矜。


 


我總覺得薛芷費心討巧又自甘輕賤,實在不是高潔的做法,很丟世族的氣度。

我很仰慕淑妃,她過於高貴的出身和清冷的性格滿足了我對後宮女人的所有幻想。我隻有十四歲,並不知道有些人拼盡全力隻是為了活著。


 


女人們笑著離去,香料濃鬱的氣息和月光混在一處,灑在升平殿空曠冰涼的鑿金地板上。


 


我看見薛昭儀若有若無的眼神,似乎是試探,也像是歉疚。


 


她們都以為我怨她搶了皇帝,其實我隻是恨她把自己的尊嚴丟在地上任人踐踏,踩髒了,就擦一擦,擠出笑臉,再親手捧上去求人踩。


 


我怔怔地站起身,離開了升平殿,門外明月光華,織神星隔著天河與郎君星相望,乞巧的緞帶飄啊飄,隔著一重門回頭看,金樽紅紗都寂寞在燭火中。


 


-第一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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