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和尚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一般,念了聲佛號,緩緩睜開雙眼。
「大師……」
牛二咽了口唾沫,猶豫片刻,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你可是從山裡撿了個女人?」和尚問道。
「對,」牛二撓了撓頭,又連忙補了一句,「我們倆看對了眼,我就把她帶回家當媳婦了。」
老和尚眉頭皺起,斥道:
「你糊塗啊!她是山裡成了精的母蜘蛛,快些將她送回去。」
「你憑什麼說我媳婦是蜘蛛精!」牛二梗著脖子,臉憋得通紅,「我們兩情相悅,就算她是妖精我也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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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耐著性子解釋道:
「妖精是沒有情愛的,你留著她,整個村子的人都要陪葬啊。」
見牛二還面有猶豫,
老和尚繼續說:
「你想想,自從撿她回來,村裡的畜生和人是不是接二連三地出事?」
牛二抿起嘴,眉頭皺得S緊。
先是家裡的一窩雞,然後是老王頭家的傻子媳婦,還有昨夜被剝了皮的老黃牛……
牛二臉色越發蒼白。
他扯住老和尚的袖子,急道:「大師,那有什麼辦法能不讓她S人?」
「施主莫急,」老和尚輕飄飄拂開他的手,語氣鎮定,「隻要將這妖女所織的蛛錦全部燒掉,然後將她送回原地。此劫便可消弭。」
牛二的手一頓,不可置信道:「還得全部燒掉?!那我……」
還未說完,他便猛地噤聲。
隨即,又換了副誠懇的樣子,低聲道:
「大師,
我跟我媳婦感情好好的,分不開啊。」
「你看有沒有什麼辦法,隻要讓她不能S生就行。」
牛二眼珠轉了轉,扯開褲腰,從內兜掏出幾張紅票,殷勤地塞給對方。
老和尚不為所動,表情多了幾分嚴肅:
「施主是不肯將她送回去了?」
牛二語塞,猶豫片刻,終是服了軟:「我……我想想不行嗎?好不容易得個媳婦,我舍不得啊。」
老和尚見勸不動他,長嘆一口氣:
「此事關乎全村性命,施主可要想好。
「若是想好了,便來這廟裡尋我。
「隻是有一條,千萬要趕在她織成嫁衣之前將她送走,不然全村無一人能活。」
「一定一定。」牛二無聲地打了個激靈,點頭哈腰地應著。
隨後他便一溜小跑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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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院門處有響動,我活動了下有些酸澀的脖子。
撫過織布機上顏色越發豔麗的蛛錦,我滿意地笑了笑。
「咣——」
鐵鎖撞擊的聲音過後,柴房門被牛二大力撞開。
他喘著粗氣,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整整齊齊的幾大摞蛛錦。
「看你,這一頭的汗。」
我徐徐起身,拿著新做的帕子緩緩擦去他額頭上的汗。
牛二瞳孔驟縮,劈手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捏斷了我的骨頭。
「這麼多……全是你昨晚織的?」他指著地上的布,聲音幹澀地問道。
「是呀,」我笑得越發溫柔,撒嬌似的晃了晃手,「有了這些布,今天就可以開始縫制嫁衣了。
」
我帶著一縷馨香湊近他,輕聲耳語:「等縫好嫁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牛二像是被燒火棍燙到一般,猛地將我推倒在地,眼神中掩飾不住的驚恐。
「牛郎?」我撐起身,有些委屈地喚他。
他定了定神,卻依舊不肯靠近:
「那什麼,我還欠別人家幾匹布。這些先拿走,嫁衣不急織啊。」
說罷,他手忙腳亂地把還掛在織布機上的布匹扯了下來,連著地上堆疊的一部分都抱進懷裡,匆忙出了門。
柴門外又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被扯抽絲的殘布掛在機軸上,不滿似的緩慢蠕動。
我安撫般地攏了攏剩餘的蛛絲,重新坐回織布機前。
「嘎吱嘎吱——」
織布機又動了起來,
令人牙酸的聲音回蕩在小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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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昨日不同,今天的小院異常冷清,無人光顧。
我安靜地坐在柴房裡,手下的絲線有生命一般相互纏繞。
不多時,成匹的紅布便血河似的蜿蜒在地。
直到日頭西落,牛二才頂著滿頭的汗水回來。
揣不下的紅票從口袋邊飄落,也來不及撿。
他三兩步衝到柴房門前。
隨著柴門打開,夕陽落在幾乎把地鋪滿的紅錦上,映出一片血色。
牛二目眦盡裂,發瘋似的把紅布從織布機上扯下來,不管不顧地扔出門外。
我安靜地坐在木凳上,看著他幾近瘋狂的樣子。
他扔完紅布,又在周圍的柴堆裡翻找:
「還有嗎?!你是不是偷藏了?」
一無所獲之後,
他回頭揪起我的衣領,怒道:「你縫嫁衣了嗎?我問你縫沒縫嫁衣?!」
「牛郎是等急了嗎?」我隨著他粗暴的動作晃來晃去,語氣卻輕柔依舊,「還沒有,但很快了。很快就能織好了,到時候……」
「還沒有,還沒有……」
牛二喃喃重復著,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
他松開我,匆忙落了鎖,跌跌撞撞地抱著紅布跑了出去。
「哞——」
老黃牛突然悲鳴一聲,喚住了牛郎。
「牛郎啊牛郎,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老黃牛老淚縱橫,血紅的淚珠撲簌簌淌了下來,「再不S她就來不及了啊。」
「閉嘴!我把她的布都拿走,看她拿什麼織!」牛二一聲暴喝,眼白上爬滿了血絲,
「要不是你,我會撿這個妖女回來嗎?」
「畜生還管起人的事來了,等我回來,看我不收拾你!把你剝皮吃肉,讓你再來管我!」
牛二罵罵咧咧地往外跑,抱不下的紅布在他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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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牛不再說話,沉默地注視著牛郎離去的背影。
天色漸黑,牛二把紅布一股腦地送到了桂婆家。
他揣著滿兜的紅票再一次趕去了後山荒廟。
廟裡漆黑一片,哪還有人?
牛二急得火上房,扯著破鑼嗓子就喊了起來:
「大師!大師!你在哪呢?!」
見無人回應,他愈發慌張:
「老不S的你敢騙我?!出來!」
突然,他身後傳來一道佛號:「施主可是在找我?」
牛二猛地回身。
隻見老和尚拎著把柴刀,另一隻手提著幾根幹枝,似乎剛撿柴回來。
牛二剛松了口氣,就又提了起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片紅布,幾乎貼到了老和尚眼前:
「那妖女的布不知道為什麼就變紅了,織的布也越來越多。」
「她還說,」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滿是恐懼,
「她說很快就能織好嫁衣了,大師我想通了,你救救我吧。」
老和尚凝神看了他片刻,緩慢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牛二見他這副神色,心裡更慌,把下午新收的紅票一股腦掏給了老和尚。
「我還有!我還有錢!隻要你能救我,我再付你三千塊!」
「來不及了。」老和尚依舊搖搖頭,提著那幾根枯枝走進了荒廟。
「大師!大師!」
牛二在他身後急得直跺腳。
見老和尚恍若未聞地往黑暗裡走去,牛二眼中忽然劃過一絲狠戾。
他飛起一腳踹在老和尚背上。
老和尚猝不及防向前撲去,額頭狠狠撞在裸露的石塊上。
一聲都沒發出來,就昏S過去。
牛二喘著粗氣,啐了一口,撿起老和尚掉在地上的柴刀。
走了兩步,又回頭扒下了老和尚的袈裟。
這一摸不要緊,正巧摸到了內襯滑溜溜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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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把袈裟一翻,赫然看見了裡面縫著的純白色蛛錦。
他忽的想起了老黃牛說的,老和尚身上有蛛錦的味道。
他稍一琢磨,忽然心裡有了底,索性又把老和尚身上翻了個遍。
見實在翻不出東西,才提著柴刀往家走。
下山的路上,
牛二在心裡盤算著。
回去取完錢就離開村子,走得遠遠的。
等出去了再花錢買個清清白白的媳婦,好好過日子。
想完這一切,他又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等他跑到家門口,天早已黑透。
他站在院門口悄悄開了鎖,踮腳進了院子。
一陣微風吹過,馨香撲面,細絲糊了他一臉。
牛二抹了把臉,這才看清院內的情景。
柴房門大敞著。
正對著柴房門口的牆上掛著兩件大紅喜服。
織布機上點著兩隻紅燭,蜿蜒的燭淚掛在機軸上,像是沁了血。
牆面雪白,在燭光下折射著細碎的微光。
我靜坐其間,笑容有些模糊:「牛郎,今天就是我們的大喜日子了。」
牛二像是才反應過來,
發瘋似的扭身向外跑。
我勾勾手指。
細絲纏上他的腳踝,生生將他拖了回來。
看著他近在咫尺又驚恐萬狀的樣子,我拍拍他的臉,納悶道:
「你不是不嫌棄我是妖女,很愛我嗎?」
「你!你……」他磕巴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整話。
忽然,他面色一咬牙,手中的柴刀狠命的向我劈來:
「我S了你!」
我下意識仰頭一躲,手中絲線松了片刻。
牛二見一擊未中,連滾帶爬地衝向門口。
起身時,他猛地將織布機上的紅燭推倒。
火舌瞬間引燃了周圍的枯柴。
「去S吧。」
牛二站在門口,扭曲的臉上充斥著貪婪的狂喜。
他把門上的鐵鎖重新扣上,
暢快地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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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門裡傳來清脆的叩擊聲。
牛二的笑容僵在臉上,倉皇後退,卻一頭栽倒在地。
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逐漸麻木。
他咬著牙朝院門口爬去。
忽然看見院門外立著個模糊的人影。
他定睛看去,竟然是滿頭是血的老和尚。
在巨大的恐懼之下,牛二也顧不得自己剛剛差點S了老和尚,含混不清地喊道:
「大師,大師救我,救救我啊。她是妖女,快!快S了她!」
他半個身子都僵著,隻能在地上像蛆蟲一樣爬行。
短短一段距離,等他語無倫次地拽住老和尚的衣角時,口眼早已歪斜。
老和尚嘆了口氣,念了聲佛號:「我早同你說過,
她是害人的妖。」
「啊啊——」
涕淚淌進牛二半張的嘴裡,隻有眼珠還能轉動。
火苗順著空中細不可見的蛛絲向四面八方竄了出去。
不消多時,整個村子都陷入了火海。
噼啪作響的屋子裡卻無人哀嚎,一切都在詭異的安靜中熊熊燃燒。
他們身上的蛛錦在火光中透著紅的耀眼。
這一夜,全村的男人都如願做了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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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大地上時,大火才完全熄滅。
柴房早已燒成了架子,隻剩下白色的蛛絲裹著房梁,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屋頂。
木板牆被燒成灰燼,露出裡面巨大的白色蟲繭。
「噗——」一聲輕微的泄氣聲過後,
繭殼塌了下來。
我還坐在那張木頭凳子上,懷中的蛛錦裡裹著沉睡的嬰孩。
院門口,老和尚還石像般立在那。
我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你還不走啊?」
老和尚動了動不太靈便的手腳,從牛二僵硬的屍體上撿起自己破舊的蛛錦袈裟,衝我點了點頭:
「我壽數將盡,想再看你一眼。媽媽。」
他遙望著我懷裡的嬰孩,輕輕問道:
「為什麼要救?」
「這村子裡的人爛心爛肺,心都黑透了。」我看了看冒著青煙的廢墟,復又將視線落回腳下,蟲繭裡還躺著幾個年歲尚小的孩童,正睡得香甜。
我的目光柔和下來,輕聲又道:「可他們還有救。」
老和尚默默不語,佝偻著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
問了一樣的問題:
「你又為什麼要救?」
老和尚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要救的,佛度有緣人。」
「犟和尚。」我嗤笑一聲,將昏睡的孩子們墊著蛛絲放在老黃牛枯骨一般的背上,轉頭狠踹了它一腳。
「試了多少次了,還不S心。」
「就慢慢贖罪吧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