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知所措,試圖找回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我都說了我跟她沒關系,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是我的助理,難道我和她談工作還要和你報備嗎?」
「江瓷,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和你結婚。」
我無力反駁,絕望地意識到一切都已經挽回不了。
可直到我拿出離婚協議書。
秦譽臻卻又不知所措地一遍遍和我道歉。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定是我錯了。」
「究竟要我怎樣才能彌補?」
「阿瓷隻要你開口,我都會去做。」
1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了十一點。
桌上的蠟燭燃了大半。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一個我記得,秦譽臻卻早已拋在腦後的日子。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滿室的黑暗裡唯一的光,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七年前,我嫁給了秦譽臻。
嫁給了那個永遠把我放在心上的少年。
七年後,我守著一棟空曠的房子。
和一個隻在深夜帶著酒氣和陌生香水味歸來的丈夫。
門鎖輕響,秦譽臻回來了。
我站起身想從他手裡接過西裝外套,卻隻換來他不著痕跡地一躲。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混著酒氣。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籠罩,讓我窒息。
他看都沒看精心布置的餐廳一眼,徑直走向沙發,扯下領帶疲憊地捏著眉心。
「要吃點什麼嗎?」
「不吃了,沒胃口。」
他冷淡地打斷我,
連眼都未曾睜開。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
那些翻滾在心口的委屈和質問,忽然就沒了力氣說出口。
這七年,他有無數種方式來表達他的厭倦。
忘記紀念日,忘記我的生日,徹夜不歸。
甚至,開始將別的女人的氣息帶回這個家。
我看著他丟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試圖找回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可每一次努力,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隻換來更深重的失望。
「你今晚,又和林晚在一起?」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
秦譽臻猛地睜開眼,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被戳破的惱怒與心虛。
但這情緒隻存在了短短一秒,就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滴水不漏的疲憊。
他知道,公司的融資正到緊要關頭,任何關於他私生活的負面消息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稻草。
他不能和我在這個時候鬧翻。
秦譽臻長長地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我身邊,試探著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阿瓷,我們能不談這個嗎?」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刻意的沙啞。
「我今天真的很累,公司有個項目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焦頭爛額。」
他避開了我的問題,轉而賣慘。
2
秦譽臻的目光終於落在那桌飯菜上。
眼中閃過一絲刻意的詫異。
隨即,這絲詫異就變成了他安撫我的工具。
「你做了這麼多?好久沒見你下廚了。
」
他伸手攬住我,語氣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歉疚和心疼。
「對不起,阿瓷。」
「最近太忙了,忽略了紀念日。」
「林晚隻是我的助理,我們今晚確實是在和資方開會,我保證真的隻有工作。」
「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
秦譽臻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
就像過去無數次鬧別扭後,他哄我的姿態一樣。
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話語,無懈可擊的借口。
若在以前,我一定會相信他的話,會為自己的無理取鬧感到愧疚。
現在我隻覺得這個懷抱比深夜的寒風還要冰冷。
我任由他抱著,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我清晰地聽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想著他剛剛用同樣沉穩的語氣,
說出了那些編織好的謊言。
我甚至不覺得憤怒了。
哀莫大於心S,原來是這種感覺。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捧無法復燃的灰燼。
他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僵硬,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哄誘。
「好了,別生氣了。明天我讓秘書把明天的時間空出來,我們去看電影,嗯?」
他以為他安撫的姿態做得足夠完美。
他以為我還是那個隻要他一兩句軟話、一個擁抱就能哄好的江瓷。
他不知道,壓垮我的從來不是他的晚歸和遺忘。
而是此刻他這種把感情當成任務、把我當成需要處理的麻煩的、遊刃有餘的姿態。
我從他懷裡慢慢地退了出來。
我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淺的微笑。
「好啊。」我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飯菜還溫著,你快吃吧,不然該涼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徑直轉身回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秦譽臻愣在原地。
他預想過我的哭鬧、質問,甚至歇斯底裡,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懂事的反應。
他成功地安撫了我,可不知為何,心底卻升起一股莫名的、讓他極其不適的空落感。
而門內的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地滑坐在地。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不亮我眼底的半點光。
3
我不知道秦譽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他擁有了第一家公司,身邊的人都開始畢恭畢敬地叫他「秦總」開始?
還是從他第一次因為應酬而忘記我的生日開始?
又或者,是從他第一次徹夜未歸,而我再也問不出他去了哪裡的那一刻開始?
時間太久了。
那些失望像是一層又一層的灰。
早已將最初的輪廓掩蓋。
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十年前的夏天。
那年我們大三,天氣熱得要把人烤化。
我躲在宿舍裡刷著校園網。
有人發帖說,校園最東邊的小賣部進了一款新口味的冰棍,特別好吃。
彼時,秦譽臻剛打完籃球,一身是汗地衝到我的宿舍樓下。
我隻是隨口和他提了一句:「有點遠,下次路過一定要嘗嘗。」
他二話不說把籃球塞到我手裡,轉身就跑。
「幹嘛去?」
秦譽臻回頭,
在刺眼的烈日下眯起眼睛。
對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那笑容裡有少年人獨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風發。
「阿瓷想吃的東西,就算在月亮上我也得給你摘下來。」
他頂著最毒的日頭,橫穿了整個校區。
等他氣喘籲籲回來的時候,手裡的冰棍都沒怎麼化。
自己卻被汗水浸透。
他把冰棍塞到我手裡,抱著籃球一屁股坐在了滾燙的臺階上。
一邊大喘著氣,一邊傻笑地看著我。
「快吃呀,要化了。」
我看著他被汗水打湿的碎發,看著他那雙裝滿了我倒影的眼睛。
那個夏天所有的炎熱,都變成了心口最滾燙的悸動。
他為我做的遠不止這些,但那個少年在我的記憶裡格外清晰。
那個時候的秦譽臻,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隻能裝下籃球、夢想和我。
他的愛熱烈、笨拙卻毫無保留。
可現在。
回憶的暖意褪去。
我隻感覺到背後的門板和身下的地板,傳來刺骨的寒意。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直到雙腿都開始發麻,我才扶著門把手緩緩站了起來。
身體的僵硬,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我一步步挪回了床邊。
寬大的雙人床,另一半是冰冷的。
我蜷縮在屬於我的那一側,守著一塊即將熄滅的炭火。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床頭櫃,拿起了那個相框。
照片上,十八歲的秦譽臻穿著籃球服,滿眼是光地摟著同樣青澀的我。
「他說他最近太累了。
」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像是在背誦一段可以催眠自己的咒語。
「公司融資到了關鍵時候,壓力大是正常的。」
「他還記得給我道歉,還主動說要陪我去看電影……」
謊言。
我知道那是敷衍的謊言。
可我卻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這根輕易就會斷裂的稻草。
他剛剛疲憊的眉眼,與照片上少年飛揚的神採,在我腦中重疊、撕扯。
我強迫自己相信,他們是同一個人。
那個會為我奔跑過整個青春的少年,隻是被成年人的責任與壓力暫時困住了。
他沒有S。
他隻是……太累了,所以暫時睡著了。
隻要我再多一點耐心,
再多一點體諒,他會醒過來的。一定會的。
我將相框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一絲來自過去的溫度。
明天。
就看明天。
他不是答應了要空出時間陪我嗎?
這或許就是他釋放的和解信號,是我一直期待的轉機。
我閉上眼,把自己埋進冰冷的被子裡。
今晚就先這樣吧。
再給他,也再給我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畢竟,七年的感情,怎麼能說散就散呢?
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會改呢?
4
第二天,我醒來時,罕見地在身側感受到了溫度。
我有些怔忪地轉過頭,秦譽臻竟然沒有去公司。
他半靠在床頭,正安靜地看著我,深邃的眼眸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昨晚那些自我安慰的話,在我心底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醒了?」
見我睜眼,他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宿醉後的沙啞。
「我們去約會。」
我的心髒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有多久了,他沒有這樣在清晨對我說話。
沒有這樣主動地安排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時間?
我強行壓下眼底的酸澀,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
「好。」
秦譽臻訂了一家我們很久沒去過的西餐廳。
他體貼地為我拉開椅子,甚至主動聊起了我們大學時的趣事,絕口不提工作。
一時間,我幾乎產生了錯覺,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他還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就在我以為那個少年真的要回來時。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執著地振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剛剛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先是按掉了,但對方很快又打了過來。
秦譽臻終於不耐煩地站起身,對我擠出一個抱歉的微笑。
「我出去接個電話。」
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
心裡那點靠著他一上午的溫存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暖意,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幾分鍾後,他回來了。
臉上帶著我熟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歉意。
「阿瓷,對不起。」
他俯身在我耳邊說:「公司那邊臨時出了點狀況,投資方要開個緊急會議,我必須得過去一趟。」
又是公司,又是投資方。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借口。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我看著他。
想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找到一絲一毫的真實。
可那裡什麼都沒有,隻有滴水不漏的歉意和疏離。
「好。」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聲音說:「那你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乖。」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冰冷的、敷衍的吻。
「你慢慢吃,我今晚盡量早點回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獨自坐在精致的餐桌前,周圍是優雅的音樂和旁人幸福的低語。
我看著面前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食物,覺得自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昨晚那些自我安慰的話,此刻聽起來是多麼的諷刺。
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會改呢?
不。
我不能再這樣騙自己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攫住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在侍者詫異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餐廳。
秦譽臻那輛黑色的賓利已經開了出去。
我攔了輛出租車。
我的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我是真的需要一把刀,來徹底了結我心裡那個還抱有幻想的自己。
秦譽臻的車沒有開往公司的方向。
他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場「星光匯」門口。
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角落,像個可悲的私家偵探一樣SS盯著他的車。
他沒有立刻下車,
像是在等什麼人。
幾分鍾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林晚。
她穿著一條漂亮的連衣裙,臉上是明媚又嬌俏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秦譽臻的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謂的緊急會議,就是和她約會嗎?
我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並肩走著,姿態親密。
秦譽臻側頭聽著林晚說話,臉上帶著我許久未見的輕松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捅進了我的心髒。
我看著他們走進了一家我再熟悉不過的珠寶店。
那是我和秦譽臻買婚戒的地方。
隔著玻璃櫥窗。
秦譽臻從櫃姐手中接過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
林晚驚喜地捂住了嘴,眼裡的愛慕和喜悅滿得快要溢出來。
秦譽臻拿出那條項鏈親自為她戴上。
然後低頭,在她的額角印下一個溫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