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西全部被搜走，她原本也是很崩潰的。
機關算盡一場空，她和謝雲亭謀劃許久，到頭來，錢財一分沒落下，情郎還丟了性命。
可跟我比起來，她至少還能全身而退。
柳如霜強打起精神，包袱一扔，也不急著走了。
「我偏要多住幾天，我要親眼看著你落到那賊老頭手裡！」
柳如霜想看我的笑話。
我自然不能讓她如願。
哪怕刀已經架在脖子上，我也要拼盡全力，給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把府裡掘地三尺，尤其是謝雲亭經常活動的地方。
我想著，他這人性格這麼謹慎多疑，那一萬三千兩銀票，他不可能全放一個地方吧？
萬一分開藏哪了呢？
一面派人到處尋找，另一邊，我把所有鋪子莊子的掌櫃都召集起來。
看看鋪子裡，還有沒有什麼未收的款項，多少能湊一點。
結果，賬冊一查，越看心越涼。
謝雲亭把鋪子裡僅剩的那些現銀全提走了。
不止如此，還欠下許多債。
從今年開始，那些往來的材料款項，他全都赊賬，分文不付。
就算錢進不來，隻怕到年底，要賬的商戶也得擠破我家大門。
我攥緊手裡的賬本，恨得咬牙。
好狠心的男人！
他這是沒給我留半點退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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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時間一天一天流逝，很快就到了限期的前一夜。
我憂心忡忡，五內俱焚，急得長了一嘴的泡。
短短幾天時間，
人就熬得瘦了一大圈。
柳如霜每天都來看我笑話。
她把我的痛苦當作她的養料，我越受折磨，她的損失就變得微不足道。
今夜是謝雲亭的頭七。
檐角下的白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映照著我慘白一片的臉。
柳如霜盯著我仔細瞧了片刻，咯咯笑道：
「弟妹好憔悴呀！」
「你也不好生養好自己的臉，這麼難看，小心錢老爺不要你！」
「他要求可是很高的，那幾千兩銀子的窟窿填不上，你又入不了他的眼，便隻能把你賣去——」
柳如霜眨眨眼。
「賣去哪呢？弟妹，你不妨猜猜看。」
「這種賤人還能去哪，就該把她送進青樓，讓她被千人騎，萬人壓！」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莫名熟悉的嗓音。
伴隨著這聲音一出，周圍的空氣憑空降溫好幾度。
我摸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震驚地轉過頭。
我竟看見了謝雲亭！
沒錯，今日是他的頭七夜，他還魂了！
前幾日看見的那兩個鬼也跟在他身邊。
女鬼拍手。
「哇，你這男人心腸好歹毒，好歹夫妻一場，你幹嘛這麼咒你娘子啊！」
「呸！」
謝雲亭狠狠啐了一口，面目猙獰。
「她把我活活燒S，我不能咒她？」
「我準備了那麼多銀子，足夠好好過下半輩子，卻被她謀害性命，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說著，五指張開，朝我撲過來。
還沒飛到我身邊，就被那女鬼扇了一巴掌！
「你要S啊！人鬼有別，
你這新魂陰氣薄弱，到時候魂魄可別被衝散了！」
謝雲亭被打得一個趔趄，有幾分恐懼地捂住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你又打我！」
女鬼昂然：「打你咋了？姐都是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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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亭不敢吱聲了，就站在槐花樹下，眼神怨毒狠厲，SS盯著我。
女鬼「嘖」了一聲。
「這也不能怪你娘子，當時你不詐屍了嗎？」
「百姓愚昧，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即便她不燒你，其他人也要燒S你的。」
謝雲亭不解：「那假S藥藥效好得很，我怎麼會詐屍？」
女鬼：「因為我在你頭頂吹氣了啊，嘻嘻，你不會怪我吧，我又不是故意的。」
謝雲亭：……
他這幾日，
明顯飽受這兩個鬼的摧殘，完全不敢反抗，隻能低頭生悶氣。
女鬼又去跟他說話。
「話說，那些銀票，你到底藏哪了？」
「我才不信你會藏身上，這辦喪事，人來人往的，你躺著又不能動，啥時候被人摸走都不知道，你能放心？」
謝雲亭掃了柳如霜一眼，沒搭話。
女鬼又給他兩巴掌。
「姐問你話呢！」
謝雲亭委委屈屈抬起頭。
「不錯，我是騙柳如霜的，銀票確實不在我身上。」
謝雲亭生性謹慎多疑。
藏好銀票之後，故意哄騙柳如霜，銀票在自己身上。
他是怕柳如霜不肯重新把他從墳裡挖出來，到時候自己帶著銀票，一個人跑了。
謝雲亭嘆氣。
「那麼大一筆銀子，
可惜了，竟要長埋於地下！」
男鬼感慨：「這麼多錢，你娘子卻被逼得要賣身，哎，可憐！」
「可憐什麼，都是這個賤人自找的，若不是她，我早就跟如霜雙宿雙飛，不知多麼快活！」
女鬼又給他一巴掌。
「那麼多廢話呢，銀子到底埋哪？」
謝雲亭捂住臉，帶著哭腔答道：「你一個鬼，要銀子幹啥？」
「廢話，我沒見過這麼多銀票，開開眼不行嗎？」
「快說！」
謝雲亭一臉猶豫，女鬼做勢舉起手，他立刻老實了。
「就在我家後院外牆的牆根下。」
「那裡旁邊有個狗洞，到時候我半夜狗洞鑽進來，挖出東西馬上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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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一臉興奮。
「走走走，帶我去瞧瞧！
」
謝雲亭：「瞧什麼，你又不能挖。」
女鬼又給他兩巴掌。
「姑奶奶的事也輪得到你管嗎？」
女鬼揪著謝雲亭，罵罵咧咧走了。
走之前，深深地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冰冰涼涼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心中卻感到一股暖意。
原來她都知道啊。
她知道我看得見他們。
這些話，都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等柳如霜走後，我立刻跑到謝雲亭說的那個狗洞旁。
揮著鏟子，三兩下就挖到一個木匣子。
小心翼翼打開匣子，裡面果然藏著一大疊銀票。
我認真數了三遍。
兩萬兩，整整兩萬兩！
不僅能還上錢老爺的債，填上鋪子的窟窿，還有幾千銀子的富餘。
謝雲亭自己攢的私房錢全都在這了。
謝家的鋪子收益，以後不用再跟柳如霜對半分，我一個人全拿著。
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我抱著那個匣子，做了一夜的美夢。
第二天，錢進如約來到謝府。
為了以示公允，他還特意帶著幾個官府的捕快。
「四娘子，一萬三千兩，再加一千銀子的利錢，你都準備好了嗎？」
錢進得意地搖著扇子。
「沒錢，那四娘子就把這份賣身契籤了吧。」
「可別說我欺負人啊，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錢某向來以德服人，做不來那等欺男霸女的事！」
柳如霜在旁邊暢快地笑。
「錢老爺，我弟妹前幾日就等不及想伺候你了呢！」
我也淡淡一笑。
拿起妝臺上的匣子打開，抽出一沓銀票遞給周捕頭。
「連本帶利一萬四千兩，麻煩周捕頭替錢老爺數數。」
「什麼！」
錢進的綠豆眼猛然瞪得滾圓。
柳如霜的笑意也僵在臉上，她倒吸一口冷氣，尖叫著衝過來奪那沓銀票。
「不可能，你哪來的銀子，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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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捕頭不滿地抬起手，旁邊兩個捕快立刻攔住柳如霜。
「幹啥呀你？」
柳如霜表情猙獰，裝若癲狂。
「不可能，那些銀子明明被燒掉了，跟著四郎一起燒掉了，四郎他——」
她忽然倒吸一口冷氣，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
「四郎在騙我？」
「他把銀子給你了，
他——他是騙我的，他難道不想帶我走嗎？」
周捕頭不解。
「你在胡說什麼，謝四郎的銀子，自然是給謝四娘子，帶你一個嫂子走幹什麼？」
「把這瘋女人趕出去！」
柳如霜被扔出謝府。
錢進收好銀票，也一臉不甘心地離開了。
他這人，雖為富不仁，但起碼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短期內應該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威脅。
我拿著銀子，把店鋪欠下的債款全都還了，又挑幾間營生不好的店買掉。
攏了一下，手裡約莫有上萬銀子。
一個人花不完。
根本花不完。
柳如霜家裡人上門來鬧過好幾次。
說柳如霜守寡快十年，憑什麼謝家祖產她沒份？
「笑話，
她一個人光身進來，光身出去，放妻書上都寫了，你若是不服，便去告官吧。」
能把十五歲的閨女嫁進來衝喜，柳如霜的父母對這個女兒自然沒多疼愛。
當時她提著個包袱嫁進謝家，裡頭除了幾身半新不舊的換洗衣物，旁的嫁妝半點也無。
按現在的條律，女子和離、被休都隻能帶走自己的嫁妝,並不能分夫家財產。
那份放妻書寫得明明白白，官府裡也備過案的。
柳家人自知理虧，不敢鬧到官府,就把怒氣都撒到柳如霜身上，整日裡打罵她。
「賤貨,好好的，你非要謝四郎籤什麼放妻書！」
「在謝家守寡的日子不好嗎？吃得好穿得好,還能幫襯你兄弟，你這賤婦，我們家全被你毀了！」
在謝家時，柳家每年都能從謝四郎手裡撈到不少銀子。
便是她幾個兄弟子侄,
也俱在謝家鋪子做工。
現在全家失業，所有人都恨柳如霜恨得咬牙切齒。
在幾重打擊下，柳如霜徹底瘋了。
逢人就說：「不會的,四郎心裡有我，我們說好一起私奔的。」
「沈宛茹這個賤人，她才不是什麼四娘子,我才是，我才是四娘子,我跟四郎情投意合……」
瘋言瘋語，竟將過去的事情和盤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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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對謝柳兩家都是一個天大的醜聞。
柳家人嚇得將她捆在家裡,再也不敢讓她出門。
可風言風語還是傳了出去。
眾人都在私下感嘆。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這對狗男女,活該！」
「隻是不知這謝四郎怎麼想的,既然要假S私奔,怎麼又把銀子還給謝四娘了,
莫非是良心發現？」
「也可能是哪路神仙看不下去，託夢指點的謝四娘呢？」
我聽了,隻是淡淡一笑。
沒有神仙，卻是個女鬼。
四年前,煙花樓⼀個叫翠娘的女⼦,同她尋上⻔來的⽵馬私奔。
被⼈抓住活活打S,草席一卷,便要扔到亂葬崗。
我正巧遇見,⼼生不忍。
「我出五兩銀子,你把他們的⼫首交給我吧。」
我讓⼈尋處墓地,好生安葬了兩⼈。
蓋上棺木之前,一陣寒風吹過。
翠娘臉上凌亂的秀發滑落,露出一雙⼤睜的雙眼。
極美的杏眼，眼⻆一顆血痣。
同那女⻤⼀模一樣。
事後，我準備了豐厚的祭禮，去墓前祭拜翠娘。
「多謝你。
」
「我不過出了五兩銀子，你卻還我兩萬兩，這⼈情欠大啦。」
我將祭酒緩緩灑於墳前，紙錢灰燼被風卷著旋上青天。
「翠娘,你放心吧，隻要有我在的一⽇,必不會叫你斷了⾹⽕。」
林間忽起⼀陣清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仿似女子低語輕笑。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