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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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出殯前日,我聽見兩個鬼在聊天。


 


男鬼說:「奇也怪也,這新S的魂魄去哪了,我咋沒見著?」


 


女鬼說:「你當鬼也這麼蠢,這男人壓根沒S!」


 


「他服了假S藥,等著跟他的相好雙宿雙飛呢!」


 


男鬼不信。


 


女鬼一口氣吹在夫君頭頂的百會穴上。


 


夫君猛然坐起身。


 


女鬼得意揚揚:「瞧見沒,有生魂的人才會被陰氣所激,有這種肢體反應。」


 


我驚慌尖叫:


 


「詐屍啦!」


 


「快來人,立刻把我夫君火化了!」


 


1


 


喊完一嗓子,靈堂裡其他親眷都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個看看棺材,又驚疑不定看向我。


 


「四娘子,這——四郎是不是還活著啊?


 


我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不對。


 


我抹了把臉,強行擠出幾滴眼淚。


 


「不錯,庸醫誤人,我夫君定然是沒S,他活著,他還活著——」


 


一邊說,一邊哭著衝到棺材旁邊,顫抖著伸出手,用力拍打謝雲亭的臉頰。


 


「四郎,你醒醒,你快醒過來啊!」


 


棺木中,謝雲亭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臉色呈現出一股詭異的灰白色。


 


全然沒有半點活人的樣子。


 


若不是方才見他坐起身,我根本不敢相信。


 


謝雲亭竟然沒S。


 


這幾日,我流盡了眼淚,傷斷了肝腸。


 


無盡的內疚和懊悔深深折磨著我,幾乎把我的心撕扯成碎片。


 


謝雲亭——他是為我而S的。


 


出事那天,我們夫妻剛吵過一架。


 


他又像往常一樣,沒經過我同意,便將我的金簪贈給寡嫂柳如霜。


 


我氣得掉眼淚,「翠玉閣的周師傅單子都排到兩年後了!這支簪子,我等了足足一年半,是給我妹妹及笄禮用的,你憑什麼給她啊!」


 


「好了,不過一支簪子而已,菀菀莫小氣。」


 


謝雲亭不以為意,寬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月底便是嫂嫂生辰,她喜歡,就送給她吧。」


 


「你也知道,這幾年,她過得有多不容易。」


 


我哭著擰過身子。


 


「她不容易,也不是我造成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胡說!」


 


謝雲亭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陡然收緊。


 


他壓著怒氣,語氣已然帶上幾分不耐煩。


 


「這幾年我家虧欠嫂嫂頗多,我們夫妻一體,不可再說這樣過分的話。」


 


成親三年,這句話我已經聽過無數遍。


 


兄長病弱,柳如霜嫁進來給他衝喜。


 


誰料,衝喜沒衝成功,她過門一個月,兄長便一命嗚呼。


 


婆母非說,是柳如霜命硬,克S了兄長,狠命磋磨她。


 


可後來家裡遭了難,是柳如霜拿出自己的嫁妝銀子,又求爺爺告奶奶,四處奔波一個多月,才搬來救兵,助謝家渡過難關。


 


婆母臨S前,拉著我和謝雲亭的手。


 


說謝家最虧欠的便是這位嫂嫂。


 


讓我們「兩個務必」要敬她重她,侍她如母。


 


那時候我剛過門,聽謝長亭說完這些往事,心裡也十分佩服這位嫂嫂。


 


我是誠心拿她當長輩敬重的,

沒料到見了面,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2


 


謝三郎比謝雲亭年長八歲,可這位嫂嫂,竟和他同歲,不過二十出頭。


 


她性子雖清冷寡言,但打扮上卻毫不委屈自己,穿金戴銀,整日接了帖子去赴宴,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苦大仇深的樣子。


 


謝雲亭得了什麼好料子,胭脂水粉,首飾古玩,都先往她院子裡送。


 


我鬧過幾回。


 


謝雲亭總是勸我,說嫂嫂十五歲就進門衝喜,受了婆婆六年的磋磨,實在不容易。


 


「你別同她計較這些。」


 


謝雲亭放下身段,溫言軟語地哄我。


 


「金銀珠釵,不過是些S物,她從十五歲開始守寡,孤身一人,便是穿戴好些,又有什麼滋味?」


 


「阿茹,你有我每天陪在身邊,不比她強過千百倍?

別跟她爭,好嗎?」


 


溫熱的大手撫上我的腰,言語間帶著令人沉醉的溫柔。


 


我心跳如鼓,含羞點頭,很快就將那點不快拋諸腦後,還在心裡安慰自己,夫君待嫂嫂這樣好,說明他是個重情重義,可託付終身的男人。


 


我家中富裕,陪嫁也多。


 


銀錢上的事,我不去計較就行。


 


可時日一久,我才逐漸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柳如霜幾乎每天都會派人來找夫君。


 


今天頭痛,明天身子疲乏,後天心情不好,把人叫去,拘著半天,不到深夜不放回來。


 


平日裡相處時,他們更是時常當著我的面,打些旁人聽不懂的啞謎,令人如鲠在喉。


 


有一次吃著飯,我給謝雲亭夾了一筷子炙羊肉。


 


柳如霜忽然阻止:「四郎不吃羊肉。


 


我驚訝地抬起眼眸。


 


「夫君上個月剛吃過的。」


 


柳如霜抿著嘴笑:「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他肯定不能吃!」


 


夫君一臉迷茫,盯著她瞧了半晌。


 


柳如霜朝他眨眨眼。


 


「四年前,周公子送來一封信——」


 


夫君恍然大悟,心領神會地笑:「啊,對,我不能吃。」


 


我好奇地插嘴。


 


「為何不能吃,四年前什麼事啊?」


 


夫君正要說話,柳如霜卻嗔怪地瞪他一眼。


 


「這樣丟臉的事,可別再提,不然我跟你急。」


 


「好好好,不說,我絕對不說,你啊——」


 


夫君寵溺一笑,事後,不管我怎麼逼問,他都不肯告訴我,

他說,那是他和柳如霜的秘密,他不能做背信棄義之人。


 


凡此種種,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


 


有時候,是柳如霜提起某句詩詞,兩人會心一笑,有時候,夫君忽然對著院裡的花樹感慨:「匆匆已經五六年光景了。」


 


柳如霜悵然:「誰能想到這株海棠如今長得這樣好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一臉迷茫。


 


「這樹怎麼了,五六年前咋了?」


 


兩人相視一笑,又不說話了。


 


他們沉浸在隻有彼此才懂的回憶裡,語氣裡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不容外人插足的熟稔與默契。


 


而我,每次隻能像個局外人般坐在一旁,尷尬地陪著笑臉。


 


格格不入,如坐針毡。


 


3


 


時日一久,夫妻間的矛盾越積越深,我對謝雲亭的怨氣越來越大,

再也不復往日的柔情耐心。


 


見他又不言不語就把我的金簪送給柳如霜,我暴跳如雷。


 


夫妻兩人大吵一架,我發狠砸了謝雲亭書房裡的砚臺和花瓶。


 


謝雲亭連連道歉,說保證會補償我。


 


當晚,他連夜出了城。


 


結果第二天一早,便傳來了他的S訊。


 


柳如霜說,謝雲亭是要去隔壁府城給我買金簪。


 


誰料正值汛期,渡船行至江心,竟被大浪打翻。


 


她緊緊抱著謝雲亭的屍首,泣不成聲,字字如血控訴我。


 


「沈宛茹,都是你,是你害S了四郎!」


 


「昨夜雨大,官船都不肯過河,四郎趕著給你買簪子,強行叫了一艘破舊的漁船——」


 


「你的簪子就這麼重要嗎,比四郎的命還重要?


 


我僵在原地,目光所及,是謝雲亭了無生機的臉。


 


他渾身湿透,衣袍緊貼身軀,仍在不斷地往下滴著水珠。


 


水漬在地面蔓延,一點點浸透我的繡鞋。


 


徹骨的寒意,瞬間順著鞋底攀爬而上,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捂著心口跌坐在地,放聲痛哭,幾乎肝腸寸斷。


 


人S債消,過往那些龃龉怨懟,竟都如雲煙般消散了。


 


滿心滿眼,翻湧上來的,隻剩下謝雲亭的好。


 


他為我畫眉,給我梳妝,生病時,他撇開小廝丫鬟,親自蹲在小廚房的泥爐前,守著給我熬煮湯藥。


 


煙氣嫋嫋,燻得他眼角發紅,卻還笑著同我說「不礙事」。


 


我嫌看賬麻煩,他便自然而然接過我所有嫁妝鋪子的賬簿,一力擔起那些經營瑣事。


 


這幾年,

那些田莊、鋪面,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進益頗豐。


 


整整四年的夫妻情分,那些細碎溫柔的片段,此刻如同生了利齒,反復啃噬著我血肉模糊的心。


 


我心如枯槁,給他守靈三日,隻喝了些涼茶,粒米未進。


 


自責懊悔,恨不能跟他一起S去。


 


現在,你告訴我,這都是假的。


 


謝雲亭沒S。


 


他竟然沒S!


 


4


 


我SS掐著棺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勉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鎮定。


 


「來人,大夫,大夫呢?」


 


片刻後,溫大夫急匆匆趕來,伸手在謝雲亭鼻息下探了探,又在他心口,脖頸脈搏處都按壓一陣,斬釘截鐵下結論。


 


「這S得不能再S了!」


 


「你胡說!」


 


我哭道:「剛才許多人瞧見的,

我夫君明明坐起來了!」


 


溫大夫手一抖,嚇得往後連退兩步。


 


「莫不是詐屍了?」


 


「了不得,趕緊拿去火化掉吧,這要是葬下去屍變,成了僵屍,那可要為禍一方啊!」


 


靈堂裡靜默片刻,如同冷水入油鍋般沸騰起來。


 


眾人喧哗議論,有那膽小的,連滾帶爬尖叫著往後退。


 


「真的是詐屍!」


 


「天爺,這世上難道真有僵屍?」


 


「我親眼瞧見的!四郎就這麼忽然坐得筆直,我的娘哎,這到底咋回事?」


 


我用帕子捂著嘴,哭道:「溫大夫見多識廣,既然是詐屍,那這屍體絕對不能留了!」


 


靠近棺木的陳婆子聽了,猛地往後退兩步,撞翻了一個燒紙錢的銅盆,灰燼漫天飛舞。


 


她驚恐地往人群後縮,一邊誇張地打著手勢。


 


「聽說變作僵屍後,第一個要吸的,便是親眷的血!」


 


「不止吸血,連埋葬他的那一處墳墓,也會變成大兇之地!」


 


「四郎可是要進祖墳的,那豈不是壞了家族的風水?」


 


陳婆子是大房太太的表親,時常來謝府打秋風,素來最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我平常煩她煩得要S,現在卻不由得慶幸,多虧她助力,其他有反對意見的親眷張了張嘴,聽到她提祖墳兩個字,立刻不說話了。


 


我攥緊手掌,委屈巴巴哭著點頭。


 


「諸位放心,我不會讓夫君變作僵屍的。」


 


「大家幫幫忙,去取些燈油來,我要親手把他的屍身燒了。」


 


守靈三日,要確保靈堂上的長明燈不滅。


 


燈油自然是備得足足的。


 


很快,便有小廝提了一大桶燈油過來,

哆嗦著放到我腳邊。


 


「四娘子,這些夠了嗎?」


 


「夠了,你們把這些白幡撤遠些,免得一會兒走水。」


 


讓人把現場清理好,我咬著牙,提起那桶燈油,傾數澆在謝雲亭身上。


 


「哗啦」一聲,謝雲亭青白色的面容覆上一層淡黃色的油膜。


 


看著更加詭異陰森,莫名還有幾分醜陋猙獰。


 


好醜!


 


我心頭一顫。


 


心裡對他最後一絲留戀不舍也退去,隻餘下無盡的憤怒。


 


賤男人,既然這麼想S。


 


那你就去S吧。


 


5


 


演戲還是要演全套。


 


我舉起手裡的火折子,象徵性地哀號兩聲。


 


「我可憐的夫君,年紀輕輕就遭橫禍——現在連個全屍也落不著啊!


 


還沒哭完,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尖厲的叱罵聲。


 


「住口!」


 


柳如霜臉色鐵青,從偏殿裡衝出來,發了瘋似的,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這無知蠢婦!」


 


「子不語怪力亂神,什麼詐屍火化,這等鄉野村夫的愚昧妄言,也配拿到我們家說道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噴火,恨不得撲上來撕打我。


 


「我四弟為這個家操勞至此,如今屍骨未寒,你竟不肯讓他安安生生地走,你好歹毒——」


 


染著粉色蔻丹的指甲幾乎戳到我鼻尖。


 


柳如霜神情憤怒欲狂。


 


可眼神卻驚懼後怕,連瞳孔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幾乎在視線對上的一瞬間,我就明白了。


 


柳如霜知道夫君沒S。


 


她就是那個相好!


 


心念電轉間,我恍然大悟。


 


難怪啊,和寡嫂相戀,天理不容,可不就隻能假S逃脫,換個身份躲起來過日子嗎?


 


可是,你假S就假S,為何還要把最後的緣由栽到我頭上,讓我痛苦內疚一輩子?


 


你們好惡毒的心腸。


 


念及此,我沉下臉。


 


「你敢打我?」


 


「打你怎麼了?」


 


「他是為你S的!他是為你S的!」


 


柳如霜歇斯底裡地尖叫,又抬手給我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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