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無眠。
我在畫室枯坐到天亮。
想著今天的追悼會,我強撐著精神去浴室洗漱。
剛下樓,王媽已經來了。
「太太,外面有個跑腿小哥送了東西過來,說是務必要拿給你,很重要。」
我接過她手上遞來的盒子。
一打開,就是一沓照片。
許菁菁跟傅易禾親密相擁,兩人互喂蛋糕,還有狀似親吻。
照片左下角的水印顯示了時間,都是昨天他們在南城拍下的。
在我瘋狂給傅易禾打去電話以後,他還跟許菁菁去坐了摩天輪。
王媽看到所謂的重要東西,竟然是這些照片,臉色一變。
「對不起太太……」
「不怪你。
」我將照片隨意放在桌上,往外走。
15
顧宴庭的車已經停在門口。
我拉開車門坐上去。
他遞來煎餅果子和豆漿。
我愣了一下。
顧宴庭隨即解釋,「看你半年前發的朋友圈說這家好吃,當早飯了。」
「謝謝。」我擠出一點子笑意。
這家店生意火爆,早上六點開始營業,就有不少排隊的人。
我心裡湧上暖意。
顧宴庭驅車往殯儀館走。
今日的追悼會,到訪的人並不多。
父母親的朋友,這些年早已疏遠,我沒有挨個通知。
不太親近的親戚也都久居國外,無法準時趕回來。
除了主治醫生團隊,和我並不認識的父母親的朋友,便再無沒有旁人。
整個儀式,
不到半天就結束。
送走所有來賓,我靜靜待在棺椁旁,抱著母親的黑白遺像泣不成聲。
這個世界,愛我的人又少一個。
下午,顧宴庭送我回去。
在門口碰到王媽。
王媽吃驚地看著我從車上下來。
我無心解釋,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走進別墅大門。
我聽到顧宴庭跟王媽說話。
「我是宋淼的朋友,她母親昨天去世,這幾日麻煩你多照看著她……」
之後的聲音我沒聽到。
回到臥室,我蜷縮在床上。
不多時,王媽上樓看我。
她在門口站了良久,才默默離開。
我感覺異常疲憊,可腦子十分清醒,甚至毫無睡意。
我回憶著從小到大,
跟父母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眼淚又不爭氣地掉落。
王媽再上樓,拿了冰袋,輕聲開口,「太太,我聽顧醫生說了,您用冰袋敷一下眼睛吧。」
我沒有拒絕,任由王媽擺弄。
冰袋覆上眼睛,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太太,您先休息,我去給你熬點粥。」
王媽話音剛落,又一道聲音自門口傳來,「喲,還有心情睡覺呢。」
傅聞清來落井下石。
我沒有心情理會。
「宋淼啊宋淼,聽說你媽沒了?」傅聞清聲音帶笑,「你說你啊,昨天要是態度好些,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就借給你十萬塊了,你媽也就不會S。」
傅聞清的話像針一樣,又狠又密,刺向我的心髒。
可我說不出反駁的話,連懟她的力氣都沒有。
王媽看不過眼,「傅夫人,您積點口德吧。」
傅聞清沒想到一個佣人,竟然也有膽量駁斥她,怒意轉移,「你算什麼東西,敢對我指手畫腳。你現在就給我收拾東西走人。」
王媽一向不喜摻和進我跟傅聞清的紛爭。
我不想傷及無辜。
揭開冰袋,從床上起身,「王媽,你先出去吧。」
我萬萬沒想到,王媽竟然擋在我面前,「太太您躺下休息,抽屜有耳塞。」
說完,便正面硬剛傅聞清,「我是太太和傅先生請的保姆,傅夫人您,還沒資格管我的去留!」
傅聞清一張俏臉變了顏色,「你……你們,好啊,等易禾回來,定要開除你!」
狠話對著王媽放完。
她沒有忘記這一趟過來,是專程奚落我的。
傅聞清的注意力又回到我身上,嗤笑一聲繼續說道,「宋淼,你論家世論身份地位,都比不上菁菁,如何跟我兒子相配?
我勸你,早點跟他離婚,對你對他都好!」
撂下話,她踩著高跟鞋施施然離開。
王媽氣得不輕,不過看我臉色蒼白,緊了緊嘴巴,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16
第二天,下著小雨。
王媽送我出門,顧宴庭的車又一次等在外面。
他穿著肅穆的西裝,胸口別了一朵小白花。
撐傘,繞過車頭,來到我面前,「走吧。」
我點頭,「謝謝。」
到殯儀館。
簡單的告別儀式後,遺體送去火葬。
等待的時候,顧宴庭問我,「伯母的墓地……」
我埋著頭,
輕聲開口,「西山公墓,跟我爸的在一塊兒。」
「嗯。」
「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我心中感激,卻也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幫助一個隻有幾面之緣的人。
隻是,我無力深究其他。
顧宴庭語氣溫和,「沒事,這幾天正好請了年假。」
接近中午,我帶著骨灰盒去往西山墓園。
工作人員已經在等候。
顧宴庭走在身後,替我撐著傘。
長長的石階往上,那裡安葬著我的父親。
我在心裡默默念道,「爸爸,我送媽媽到你身邊了,你們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
淚水忍不住,又一次砸到骨灰盒上。
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難過。
所有人沉默著。
安葬好母親,
她的墓碑跟父親的並肩立著。
時隔三年,他們總算在一塊了。
工作人員離開。
我站在墓碑前,看著母親的照片,心中又席卷起海浪,像要從內至外將我吞噬。
我哽咽。
顧宴庭開口,「宋淼,我送你回去吧。」
我胡亂擦擦臉,僵硬地挪了下腳步。
轉頭竟然看到傅易禾匆匆趕來。
他滿臉怒氣,一開口便是質問,「他是誰?」
我悽涼地扯了扯嘴角,「與你無關。」
一連幾日傷神,再加上根本沒有休息,我支撐不住,腦袋發暈。
「宋淼,你……」傅易禾指責的話,我隻聽到這裡,便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我已經在醫院。
傅易禾守在病床旁,
跟我道歉,「對不起淼淼,剛剛是我太激動了。
我知道你母親去世的消息,便立即訂了機票回來。
在墓園看到那個顧什麼,跟你站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害怕。
陪著你的人明明應該是我……」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解釋著。
我看到他這幅樣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有時間陪許菁菁花前月下,但沒空看我朋友圈的讣告。
他有心思關注陪在我身邊的人,但抽不出精力關心我的狀態。
他字字句句,似乎都在說道歉說在意我,但又毫無實證和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閉上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
「淼淼,你再睡一會兒,我就在這陪你,哪都不去。」傅易禾難得的露出溫柔神色。
像是魔咒一般,
這樣的保證剛剛說完,他手機鈴聲響了。
許菁菁的專屬鈴聲。
傅易禾走到窗邊接聽,掛了電話,歉疚又焦急地走到病床跟前,「淼淼,菁菁她被流氓纏上了,我……」
「你去吧。」我淡淡開口。
傅易禾打量著我的神色,「你不會生氣?」
「不會。」我很平靜。
「我處理完立馬過來找你。」傅易禾撈起外套,一秒不敢耽擱,匆匆離開。
17
病房安靜下來。
沒一會兒,顧宴庭推門進來。
看到空蕩蕩的病房。
他蹙眉,「你家屬呢?」
我沒回答。
顧宴庭大概也猜測到了幾分,「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沒什麼大問題,沒休息好加上勞神傷心,
導致暈倒。還有,你懷孕了。」
懷孕?
真是諷刺啊。
從前一直想要一個孩子,如今真來了,我卻並不歡喜。
「顧醫生,我長期吃避孕藥,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顧宴庭點頭,「也好,需要我幫你預約婦產科醫生嗎?」
「不用。」
顧宴庭看了我一會兒,似是嘆息了聲,「那你好好休息。」
他輕輕關上門。
我翻了個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輸液的緣故,竟然睡了過去。
再醒來,護士正在取針。
「你醒啦?」護士小姐姐關切詢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多謝。」
她指著床頭櫃子上的保溫盒,「這是顧醫生委託我給你送的粥,他臨時加了一臺手術,抽不開身。
」
「謝謝。」
「不客氣。」護士收藥瓶,「你身體沒什麼大礙,休息一陣子就可以出院了。」
「嗯。」
我吃完雞肉粥,給顧宴庭發了消息,打車回家。
王媽還在家裡等著。
見我回來,忙迎上來,「太太,你吃過飯了嗎?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吃過了,沒什麼別的事你可以下班了。」
王媽的維護和關心,我記在心裡。
「哎,好。」
我進了畫室,拿著筆發了瘋一樣的畫稿。
隻有畫漫畫,能填補我心裡缺失的一角。
免我不再胡思亂想。
免我沉溺在無盡的痛苦和悲傷中。
手機隔一陣子就嗡嗡震動幾聲,我沒理會。
暮色沉沉,
最後一絲日光從窗戶落盡。
手機再次震動。
我揉了揉發麻的肩膀,順帶拿起手機一看。
是顧宴庭這幾個小時陸陸續續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我剛下手術。」
「宋淼,振作起來,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值得你熱愛的人和事。」
「如果你願意,我會一直陪著你。」
「宋淼,你吃飯了嗎?怎麼一直不回消息。」
最近的一條是一分鍾前。
「我在你家外面。」
我洗了一把臉,下樓。
顧宴庭站在車前,手上又拎著一個保溫桶。
見到我出來,他快步迎上來,「你吃晚飯了嗎,這是我熬的魚湯。」
「吃過了。」伴隨著我的謊話,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下午在醫院喝了粥,
距離現在已經過了七個小時。
顧宴庭笑容煞是好看,「拿著吧,本人親手熬制,味道真的不錯。」
我亦被他自信的樣子逗笑,「嗯,謝謝。」
我回屋,盛出奶白色的魚湯,香味撲鼻。
我正要拍照發給顧宴庭,卻率先接到傅易禾打來的電話。
「淼淼你好點了嗎?不舒服就叫護士,我這邊有事走不開……」
伴隨著他語速飛快的解釋,許菁菁驚慌的聲音也跟著傳進我耳朵,「易禾哥!易禾哥!救我!」
傅易禾語速更快了,「菁菁今天被嚇到了,一直做噩夢,我……」
「我知道了。」我平靜地出聲打斷他。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虛,傅易禾頓了幾秒,
才掛斷電話。
我端著魚湯走到餐廳。
喝一口,全身都被一股暖意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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