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水與雨水交加,將他的衣衫浸染得透湿。頭發也湿透了,高高束起的馬尾沒了往日蓬勃的少年氣,萎靡地貼在他的臉上。他抬眸看我,臉上血跡斑斑,有雨珠順著他的額頭一路滑至下巴,最終沒入衣襟。
「秦二出事了。」趙景明如是說。
他話音將落那一瞬,我隻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結成了寒冰,頭暈目眩之餘,太陽穴處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卻偏要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側首傳喚來醫師為趙景明包扎,又吩咐了一隊人處理幹淨趙景明自進京起一路留下的痕跡,確保萬無一失後,才沙啞著嗓子問趙景明:「他……怎麼了?
」
聲音端的四平八穩,袖中的手卻止不住地發顫。我將手指緊攥成拳,目不轉睛地看著趙景明。
趙景明的面色差到極致,身上的傷口也十分駭人,正潺潺地往外滲著血。醫師為他清洗傷口時,他額頭上冒著豆大的汗,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也不吭,全身的力氣約莫都用來忍痛了,說話時的聲音又變回了我與他初見時,仿佛歷經過煙燻火燎的沙啞本音。
趙景明閉了閉眼,啞聲道:「塞北戰時,秦將軍留守邊關,秦二率兵在外與突厥主力對壘。自秦二抵塞北起,便連破了突厥三城,最終駐兵於阿爾山下,再與突厥主力交戰。秦二被牽制於前線作戰之時,突厥借兵月氏,多出一支輕騎,繞後燒了我軍糧草。看顧糧草本是我的職責,是我失察,還累了秦二與他麾下將士。如今秦二被圍困於阿爾山下,後方失了糧草供應,危在旦夕。」
古往今來,
每逢打仗皆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後方糧草的看管於行軍打仗而言是重中之重。秦熙辰用兵之道素來波詭雲譎,他的心思也最缜密不過,我實在不敢置信,竟有人能端得了他的後方。可傷痕累累的趙景明卻教我不得不信。
我將腦海中的一團亂麻梳理幹淨,按捺住心底的慌亂與擔憂,啞聲問道:「秦將軍不曾營救?」
趙景明苦笑著搖了搖頭:「地形對我軍不利,將軍便是在率軍援救時受了重傷。」
現今情形不消趙景明說我也明白了,秦熙辰被敵軍圍困,秦將軍身負重傷,昏迷不醒。除卻他們二人,無人能調動塞北城中駐守的軍隊,沒有軍隊便救不出重重圍困中的秦熙辰。秦熙辰所領的軍隊失了糧草,隻得坐以待斃,簡直是一盤S局。
指甲把掌心刺得生疼,我驀地松開拳頭,抬目看趙景明:「你想如何做?」
趙景明掙扎著從位上站起身,
沉聲道:「調不動塞北的兵,便調京都的兵。三皇子手裡有骠騎軍令符,我去找他!我去叫他救秦二!」
傷成了這樣,也虧他還有力氣推得開包扎的醫師。我伸手攔住趙景明,用力地把他重新按回座位上。
被包成了粽子的趙景明自然奈我不得,怒道:「你攔我做什麼?秦二能不顧生S地救你,你不能不顧生S地救一回他嗎?」
我垂下眼睑,抑制住將湧上喉頭的哽咽,艱難地開口:「不能找齊少邧,骠騎軍動不得。」
說罷,我扯了扯嘴角,低聲道:「我愛他,他生我生,他S我S。莫說救他,便是把我的命給他我也願的。趙景明,救人不是你這個救法。」
骠騎軍令符失竊一案本就是秦熙辰的手筆,骠騎軍令符隻能用於暗處,絕不能搬到臺面。遠水解不了近渴,此時齊少邧若憑空拿出失竊的令符調兵,
不僅不能救秦熙辰,還會搭上自己。
我眉頭緊鎖,心中不住構想,若是秦熙辰,他會如何做。
趙景明隻安靜了一刻,便沉不住氣地問道:「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教秦二等S!」
我攤開侍女呈上來的地圖,垂目仔細查看地形。趙景明在我耳邊不住嘆氣,分外焦躁不安。我隻當沒聽到,盯著地圖認真思索。
許久,我才抬頭看趙景明,肅聲道:「約莫明日一早,塞北軍情便能傳回京都,你去面見皇帝,將方才對我說的話都告訴他。皇帝忌憚秦家久矣,如今天賜良機教他能收回兵權,他絕不會調兵去塞北營救秦二,隻會補押糧草,穩住邊關守軍。適時你便請求將功補過,由你將糧草押到邊關。」
趙景明有些遲疑:「我是罪臣之子,無詔不得回京。若由我去見皇帝,豈不是為秦二添罪名?」
我淡淡一笑,
向他搖了搖頭,道:「正因如此,沒人比你更合適。若非事急從權,秦熙辰怎會暴露你?你去見皇帝,才會教他毫無保留地信你。」
趙景明緊皺著眉頭思索,仍覺得不妥,問道:「單單運來糧草又能如何?調不了兵,如何救秦二?」
我垂下目光,從懷中摸出珍藏的獬豸符,手指輕輕摩挲符身繁復的紋路,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兵由我去調,人由我去救。至於運糧,趙小爺,養好你的傷,我把後背交予你了。」
趙景明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見他應下,我扯了扯嘴角,竭力對他一笑,旋即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書房,一面疾步下樓,一面有條不紊地對身後跟隨著的數位隨從分布任務。
「傳令諸位令主,我走之後,司中大小事宜由令主協理。」
「是!」
「再調兩隊影衛,
護好司主家眷,一有風吹草動,便走地道,將人藏到司中。」
「是!」
「適才我問醫師要的東西,都裝到馬車上藏好了。」
「是!」
「……」
將諸多命令一一吩咐罷,仿佛已沒了我能做的事情。我掩藏好神情,模樣風輕雲淡,腦海裡卻隻剩一片空白。思緒一旦停歇下來,我便控制不住地去想他,憂心他的處境,掛念他的安危。每想到他危在旦夕的情景,我幾乎抑制不住從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疼。
京都城確乎正下著一場大雨,空中泛著淡淡的泥土腥氣。暗河河水渾濁,水岸線上漲了不少。
隨從護送我上了小舟,極其細致地備了一盞燈籠,掛在小舟舟頭的燈架上。燈火明亮,映照著河道深深,每一塊石磚的縫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半點黑暗也無,
我卻無可避免地回憶起初次行過暗河河道時,伸手不見五指的情形。
那時黑沉沉的河道裡,秦熙辰撐著小舟,察覺到我不安的情緒,卻騰不出手撫慰我,於是輕聲道了一句「我在」。便因他這句「我在」,不太美好的摸黑回憶都教我舍不得忘記。
槳聲潺潺裡,我勾唇笑了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秦熙辰,請你務必等到我,務必平平安安地等到我。
橋拱石壁緩緩開啟,小舟出了河道,大雨聲瞬間灌進了耳朵裡。雨點在身上砸得生疼,我撐開傘遮雨,上了等候在橋拱下的畫舫。
舫中是一幹扮作煙花女子掩人耳目的司中人,她們屈了身向我行禮,隻在施禮時靜了一瞬,片刻後絲竹嬉笑聲又起。畫舫幽幽行駛,絲竹悅耳,紙醉金迷,仿佛裡頭有尋歡作樂的紈绔子。
隨從催促畫舫劃快些,
卻被我伸手制止,輕聲道:「這個速度便好,花船劃得太快反而惹人生疑。」
時至深夜,城門早已下鑰。又逢暴雨天氣,河面上畫舫寥寥無幾,待畫舫靠岸後,便改乘馬車繞小路快馬加鞭地出城。
隨從披著蓑衣在車前趕馬,馬車疾馳於山林小路,路間不時有頑石、泥坑阻攔,行車時顛簸得不像話。我屏住呼吸,身子牢牢貼著車壁,雙手緊抓住座位的邊緣才不至於摔到地上去。
京都至塞北之間阻隔著崇山峻嶺,大小路徑無數,細細數來,走官道最快。可繞出城之後,馬車將將駛入官道,隨從便驀地勒了馬。
我依著慣性,向地上狠狠地跌了下去,手掌從粗粝的木板擦過,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掙扎著從地上站起,厲聲問隨從發生了何事。
隨從沉聲應道:「前面有一隊攔路的人。」
更深人靜,
官道上絕不該還有人,定然來者不善。我忍著手掌疼痛,上前一步,躬身掀開車簾,眼睛微微眯起,凝神向前面望去。
確乎是有一隊人,衣著統一,神情漠然,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持著刀劍,在夜裡形容如鬼魅一般,S伐之氣盡顯。他們正簇擁著一個人。
大雨滂沱,那人站在最前面,正牽著一匹馬沉默地看著我。隔了重重雨幕,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見得他衣衫透湿,紫衣被雨水浸染成濃墨一般的黑色。
他抬步向我走近,停步時與馬車隻隔了前三兩步。他身後諸人隨他一道圍攏過來,重重火把映紅了我的臉,也照亮了他的模樣。劍眉星目的男子微抿著唇,神情是說不出的冷漠。
隨從拔劍把我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面前的人。我扯了扯嘴角,坦然下車與他對視,目光中防備之意盡顯,淡淡道:「大人深夜無故攔車,
是要做何?」雨珠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教我不由閉了閉眼。
宋引默沉默了片刻,問道:「你要去找他?」
「他」是誰,我與宋引默都心知肚明。我抬目看他,應了一聲「是」,而後勾了勾唇角,好奇道:「今夜之事,大人是如何知曉的?」
經我一番整治,昭明司中絕不可能存有細作,而塞北軍情線報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傳回京都。我實在想不通宋引默是如何得知,並領人在必經之路上設伏的。
宋引默垂目一笑,如實答道:「桃兒以為趙景明的傷是如何受的?秦二尚在塞北,他卻硬闖城門回京,唯有一個解釋,秦二出事了。」
硬闖城門?確乎是趙景明做得出來的事。
我揉了揉額角,不教自己露出倦怠神色,淡淡問道:「所以,大人想做什麼?」
仿佛是急於認證我的猜想一般,
宋引默身後的人小聲催促他:「大人快些動手罷,尚書大人有令,萬不能將人放去塞北。」
我抬目看他,他微微揚起下颌,目光沉沉地望著我,低聲道:「我絕不會放你走,放你……到他身邊去。」
我微微蹙眉,目光掠過他身後一字排開的寒槍鐵劍,最終落在他臉上。雨水從額上滑落,順著眼睫垂落下去,教我的視線變得有些微模糊。
我恍惚想起,我與宋引默的初見仿佛也是一個雨夜。我與他的角色仿佛從沒調轉過,從前他拿晚妍的名聲威脅我,現在他用鋒利的刀劍威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