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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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然坐於小舟之上,而他則清立於我身前,持著竹竿撐舟。我眨了眨眼睛,入目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卻瞧不見他。伸手想抓住他衣袍一角,又怕幹擾他撐舟,隻得生生忍著,十指緊攥,呼吸都不由變得紊亂。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樣,卻不能騰出手來安撫我,放軟了聲音,輕聲道:「我在。」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剎我才明了,我怕的從不是黑暗,而是身邊沒有他。


 


這樣的想法委實不大妙。他在自然最好,可若哪日他不在,我又當如何呢?我要做的是能與他攜手作戰的女子,絕非依賴於他。


 


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你父親留予你的東西,我為你看顧了五載,如今還予你。」


 


他說罷,前方盈盈有光起,小舟赫然行至水道盡頭。他背對著我,白衣遺世,墨發低垂,身形清雋,美若神祇。


 


此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

燭光突如其來,雙眼未免刺痛。我卻不肯閉上眼睛,透過他的身影,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建築群。


 


群樓依地而建,遠遠觀去,層樓聳翠,飛閣流丹,不時有人從中穿廊而過,列隊整齊,行色匆匆。地底無光,樓閣臺榭通日燃燈照明,水光與燭光交相輝映間,其中一棟樓閣最為奪目,覆壓四方,出檐深遠。周遭簇擁著的其餘樓閣,呈眾星捧月之勢。閣前牌匾空懸,上書三字——


 


昭明司。


 


男子卓卓然立於我身側,衣衫月白,恰如玉樹,又似新雪。他垂下眼睑,微微側首看我,薄唇輕抿,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曾與你說過,昭明司,建於昭國開國伊始,司中盡是能人異士,上至朝堂詭秘,下至江湖風雲,昭國事宜昭明司莫有不知。首任司主便是陶家先祖,他建司初衷,便是通過朝中暗棋,

將昭國諸事上達天聽,綿延國祚,佐政清明。誰知隻歷經兩帝,昭明司便因皇帝忌憚而被廢棄,從此隱入江湖,不為人知。司主之位傳至你父親手上後,他決心重拾先祖遺志,光復昭明司,卻被皇帝所害,未能如願。」


 


他微微頓了頓,又道:「燕郡王將昭明司交予我,我存了私心,昭明司的情報網不再隻側重朝堂,而是並攬塞外諸國之事,如突厥,如戎夷。三年前與突厥那一役大獲全勝,這其中昭明司的功勞不可磨滅。」


 


說罷,他靜靜看我一眼,輕聲問道:「我違逆了燕郡王的本意,你會怪我嗎?」


 


他的發上不知從何處沾了一縷柳絮,我輕輕一笑,伸手將之摘去,溫柔卻堅定地與他對視:「我怪你什麼?怪你將情報網擴大,還是怪你殲滅外族來敵?」


 


我低聲念他的名字,「再添上昭明司這一筆,秦熙辰,我欠你的仿佛下輩子都還不完。


 


他低低一笑,伸手把我擁入懷裡,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頭發。他身上教人安心的檀香氣息裹挾住我,我由他抱著,順從地將臉貼近他的胸膛,透過衣料,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和他都不曾說話,良久,他的聲音從頭頂處傳來。


 


「不追來世,但求此生。陶淳,我算是栽你手上了。」


 


秦熙辰予昭明司的開拓屬實劍走偏鋒,他以行商之名暗地將昭明司的產業遍布昭國,塞外諸國亦有據點。搜集情報之餘,商隊走商的盈利亦是可觀。這些錢財他皆毫不保留地投入到昭明司的建設之中,教昭明司如滾雪球一般壯大起來。


 


如今他教我接手司中事物,除卻整理下面人呈上來的絕密情報外,還有堆砌成小山的賬本等著我看。


 


燭火通明的殿閣中,金猊獸嫋嫋吐出清香,五扇的牡丹屏風富貴典雅。我端坐於桌案前,

在燈下微蹙著眉核對賬冊。


 


有下屬為我添茶,動作放得極輕,倒茶時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而後再悄無聲息地退下,退下時正好撞上回來的秦熙辰,忙向他抱拳行禮,低聲問好:「司主。」


 


秦熙辰垂目看他一眼,輕輕頷首,不待他相問,下屬便答道:「淳公子在裡頭看賬本。」低眉順眼,恭恭敬敬的模樣,與之前截然不同。


 


秦熙辰初領我至昭明司那日,本想將司主之位還於我,卻被我拒之。那時他眉梢輕挑,垂目看我時眼底很有些疑惑。


 


我輕輕一笑,輕搖著扇子說道:「爹爹過世後,昭明司由你帶著才走到今日,你倒是大度,說還我便還我,亦不想底下的人服不服?」


 


他神色淡淡,垂下眼睑,低聲道:「淳兒若不做司主,待我離京後,你該如何自處?」


 


未曾想到他的顧慮竟是這個,

我微微一怔,抬目看他,輕聲問道:「你不帶我一道回塞北?」


 


他低低一笑,揉一把我的頭發:「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去作甚?你便留在京都,看顧昭明司之餘,盯緊京中諸事。」


 


我欲與他爭辯,卻聽他又道:「母親和晚妍需你看顧,淳兒,我是將後背交予你。」


 


他所言不假,來日戰事若起,塞北若是明槍,京都便是暗箭。他教我留在京都,也是要我護好秦府家眷。於是我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可接任司主一事卻說什麼也不依他。


 


他拗不過我,退一步而求其次,與下僚令主說我是出泥老人的閉門弟子,是他三顧茅廬請來的軍師,我令即他令,位同司主。


 


他在司中說話自有分量,底下諸位令主卻仍有不服。有心直口快者當即便道:「司主不公,這位公子生得便一副女相,柔柔弱弱,哪裡像是能做大事?

」他說罷,堂下不乏有人附和,隻道是若不露真才實學,便不得號令諸司。


 


秦熙辰亦不惱,隻勾唇一笑,眉梢微挑,稍稍側過首看我,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


 


隻嘆我的身份如今還不能泄露,否則哪兒有這麼多事?我心知他不出面平息呼聲,是有意教我獨自解決,好借機立威。於是垂目略略思忖,而後向他輕輕一笑,收攏了折扇站起身來,正視堂下諸人,拱手向眾人行男子禮節。


 


能入昭明司的皆是奇人異士,單拎出去都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遑論位在司主之下,協領昭明司的眾位令主?見我這番行徑,諸位令主皆按兵不動,由我辯駁。


 


都言先禮後兵,禮既已見過,便該是「兵」了。我持著扇子淡淡一笑,視線巡視一周,將堂下人一個不落地收入眼底後,才緩緩開口:「適才奉司主令看了近半月的線報,淳有一問,

向眾令主討教。敢問諸位令主,西境諸國的線報何故中斷於月氏?」


 


眾人彼此對視片刻,有一人答道:「月氏小國,何足掛齒?」


 


正中下懷。我一展折扇,輕笑道:「月氏是小,然北鄰突厥國都,南接昭國邊境。月氏與突厥往來頻密,昔日戰時,甚至有借道於突厥之疑。若在月氏設點,於昭明司百益無害。」


 


言罷,眾人皆不以為意,哂笑道:「淳公子所說我等豈能不知?月氏人遊牧,自給自足,不興商業不談,還十分排外,尤其不喜與漢人往來。我們亦曾嘗試過數次,無一成功。」


 


我眉眼微微一彎,收好折扇,自信滿滿道:「若我能在月氏設點,便可與諸位共事了?」


 


我將說罷話,便見秦熙辰抬目向我望來,輕挑了眉梢,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狀似不經意地側過臉,半是俏皮半是挑釁,悄悄衝他眨了眨眼睛。


 


他禁不住一笑,眉眼一彎便是山光並水色的好光景,容色如玉,風月無邊。可惜這一抹笑似曇花一現,很快便被他斂了去,恢復成風輕雲淡的模樣,靜靜觀望堂中眾人。


 


眾人恰巧被我說的話一時懾住,無人發覺我與他的小動作。安靜片刻後,有一人向我拱了拱手,道:「我等皆是願賭服輸之輩,若公子能做到,日後任公子差遣。」


 


我辨認出他便是最初質疑我的那位令主,他既率先表了態,餘下人自一一附和之,眼底雖存有懷疑,態度卻敬重了許多。


 


待眾人告退後,秦熙辰輕笑著向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到他身邊去。我依言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方才在眾人面前端了那樣久的樣子,身子早疲得不行,手握成拳,捶罷胳膊又捶腿,一面側首暼一眼身側人。


 


他倒樂得清闲,曲起一條腿,手肘擱在膝蓋上,

疏懶不羈的姿勢教我看了便來氣。於是我抬起手肘,極不客氣地肘他一下。這般力道對他而言分明連搔痒都稱不上,他卻立馬規矩地坐好,為我捏起肩膀來,一面捏,一面輕笑道:「海口已誇了,我看你要如何收場。」


 


我心中若無把握,又豈敢應承得這樣爽快?當下便輕哼一聲,不搭理他。見狀他低低一笑,附耳過來在我耳邊低語,道:「可需我幫你?」


 


我搖了搖頭,回眸看他,眉眼微彎,輕笑道:「不必,山人自有妙計。」


 


我自然不是說大話,師父曾與我講過,塞外諸國,崇歌尚舞,自成文化者當屬月氏。月氏閉塞,要走商路自然行不通,要想叩開月氏的門,還得倚靠中原的舞樂文化。此法昭明司也行過,卻不為月氏接受,幸好我還留存著現代的記憶,寫寫畫畫著思索了三五日,總歸編出融合胡漢的一支舞。再往瀟湘溪苑遞了帖子,

請來脂黎指正修改,最後的成效真真是美不勝收。


 


彼時脂黎於一旁吹笛奏樂,由我舞這一曲,縱使身著男裝,也蓋不住眼波嫵媚,腰肢柔婉。笛聲漸快,衣擺亦旋飛如花綻。恰有如訴如慕琴音起,我抬目望去,秦熙辰在不遠處的花樹下撫琴。琴聲錚然,笛音悠遠,二者配合得十分默契。


 


由此見得,他應是在樹下看了許久,才令人抱了琴來。知我在看他,他唇角彎起,撫琴之餘,抬眸向我看來,目光繾綣溫存,眼底有細微的笑意。


 


我收回視線,循著樂聲繼續跳這一曲。衣袂翩飛間,一步一琦思,一舞一纏綿。待樂聲歸於虛無,我垂下眉眼,定格於最後一式,衣袖緩緩下滑,露出瑩潤如玉的皓臂。


 


脂黎輕輕一笑,遠遠地向秦熙辰拂一禮,而後收了橫笛行至我身側,目露驚豔,語中贊許:「姑娘編排的這支舞實在是美,

兼具外域之風情與中原之婉麗,脂黎受教不少。」


 


這兩日脂黎在其中所費的心力絕不比我少,如今得了她的贊許,我看著她的眼睛,真摯地與她道謝。


 


脂黎亦不推讓,隻垂目淺笑道:「脂黎平生所愛有二,歌舞便是其中之一。若昭國的舞樂真能傳到月氏,脂黎便十分歡喜了。」


 


她說罷,微微側過首,目光有一瞬凝結。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花樹下正在調弦的秦熙辰。距離略有些遠,容顏看著有些模糊,卻能看出樹下人之美不可方物。


 


脂黎說,在我印象裡,他仿佛從來都沒變過,隨性風流的模樣,唇邊總掛著笑,看起來對誰都很好,實則再惹人傷心不過。姑娘仿佛是他的例外,在姑娘之前,我從沒見他對誰這般笑過。不瞞姑娘,脂黎十分羨慕。


 


我送脂黎離開後,去他素日處事的房間見他。他正在案前看一封線報,

眉頭微蹙,唇角微微抿起。都說燈下看美人,燭火為他的眉眼覆上一層動人的暖色。靜夜沉沉裡,浮光靄靄中,他渾不像塵土間人。


 


我定定然看著他,腳步微頓,旋即快步上前,自他身後環抱住他的腰身。


 


這一抱教他微微驚了驚,忙放下手中線報,低聲問道:「怎麼了?」


 


我眼睫輕輕一顫,將臉埋在他的後背,輕聲道:「沒什麼,就想抱抱你。」


 


他眼中暈染開笑意,眉眼一彎便是活色生香般的好看,而後薄唇輕啟,以彼之言還施彼身,一字一頓道:「你輕浮。」


 


我:「……」來人啊,給我把他叉出去!


 


餘下的時日裡,昭明司事宜由我處理,他則安心料理塞北軍務。兩人皆忙得不可開交,我更是宿在司中,接連幾日不曾回秦府。


 


這日他來探我,

我將將看完最後一頁賬冊,擱下筆癱軟在椅中,頂著一雙醒目的黑眼圈,斜斜望他一眼,一面伸了好大一個懶腰,不忘與他聲明道:「本人黑眼圈純屬熬夜看賬本過度,與深夜運動無關,請放心戀愛。」


 


他啞然失笑,唇邊彎起好看的弧度,看我時眼底的寵溺無邊無際。


 


我斂去了頑笑神色,將案上整理成三沓的賬本指與他看,道:「我仔細核對過了,這一沓是無誤的賬本,而這一沓賬本被人做過手腳,或缺或漏或錯,我一一標好了,最後這沓我拿不大準,留予你瞧。」


 


他輕輕頷首,語中很有些贊許,道:「淳兒才接觸司中事宜便能做到這步,已是極好了。」


 


我聞言眉眼彎起,勾唇一笑,還不待笑意收斂,便聽他道:「前兩日晚妍染了病,一直念著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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