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略略思忖,而後抬眸一笑,問道:「無論如何,你會護好我嗎?」
他不曾有遲疑,輕輕頷首,篤定地道了一聲會。
我眉眼彎起,笑道:「你說了會,便一定會,何以不信任你?」
他失笑,看我的目光一瞬柔軟,揉了一把我的頭發,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說你便信嗎?笨。」
叢雲山之所以名為叢雲,便是因其高聳入雲的山勢。歷經一番坎坷後,少年才牽著我的手爬到了山頂。草長鶯飛的時節,山頂生就一片蔥茏的碧草,其間綴連著星星點點的幽美蘭花。花木琳琅中,飄浮著淡淡的雲霧。霧裡看花,影綽朦朧的美。
我松開與少年相牽的手,笑著奔入花草中,屈身蹲下,於花叢中認真挑選最美的一朵蘭花。
挑花的空隙間,我曾悄悄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少年。他隻安靜地立於一隅,看著我的背影,眼含溫柔笑意。他的周邊繚繞著淡淡的雲氣,更襯他美若仙客。
待我擇中一朵泣露的香蘭後,眉眼一彎,伸手將之折下。我手執了蘭花,回過身來,挑眉看了看身後少年,隔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將花對著芝蘭玉樹般的少年虛虛比了比,隻覺手中嬌美的蘭花霎時便失了顏色。
我悻悻然收回手,將花別在發髻間,而後唇角彎起,起身跑至少年跟前。少年高出我小半個頭,與他面對著面說話時,我得微微抬起頭來。
我抬頭對著少年輕輕一笑,指了指鬢間蘭花,問道:「好看嗎?」
少年眼中倒映出我的模樣,聞言微微一愣,而後眉眼彎起,輕笑著點了點頭:「嗯。」
他倒是惜字如金,這個敷衍的「嗯」字叫我好生不滿。
於是我眉梢輕挑,接著追問道:「是花好看,還是我好看?」
少年微微彎起一雙動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底有細碎的笑意浮現,唇如胭脂幾點,笑得風流絕豔。
清風披拂,花香馥鬱,我的少年在這其間粲然一笑,薄唇輕啟,說,人比花嬌。
他笑時真好看,我看著他的眼睛,忽而便失了神。
少年挑眉,見我愣神,伸出雪雕玉刻般的手在我眼前輕輕晃了晃,笑道:「總是出神,又在想什麼?」
我眨了眨眼,唇角不自覺彎起,笑道:「哥哥的手不是手,是濃香淡雅的美酒。」
少年:「……」
爹爹從師父處將我接回府那日,少年不曾來送我。
馬車停在山腳下,爹爹正與師父說話。我掀開車簾,探出頭往後看了又看。綿延而上的山路隱沒於翠色山巒,
入目之處隻見得芳草參差,並無半個人影,心下黯然,重放下車簾。
爹爹上車後,察覺我心神不寧,摸了摸我的頭,問道:「淳兒是在等人嗎?」
我抬眼對他輕輕一笑,點了點頭,道:「他定會來的。」
一等便是一個時辰,這期間我已不知多少次掀開車簾向外張望,卻始終沒望到那個白衣少年。
爹爹微微皺了皺眉,道:「等了這樣久都沒來,依爹爹看,無須再等了。」
我垂下眼睑,十指緊攥成拳,不經遲疑,果斷從位上起身,掀開馬車門簾利落地從車上跳下,提著裙子便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回頭對爹爹喊道:「爹爹等等我!我馬上便回來!」
爹爹扶額嘆息一聲,無奈地點頭,道:「看路!仔細摔了!」
我吐了吐舌頭,轉過頭盯著路面跑得飛快,將繞過一個彎道,
迎頭便撞上一個人。那人也是向前趕路,行色匆匆的模樣。兩兩相撞,不約而同地順勢向後跌。那人很快穩住了身形,我卻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額頭被撞得生疼,我揉了揉頭,想要瞪一眼撞倒我的不速之客。可將抬起視線,我便愣在了原地,呆呆道:「怎麼是你?!」
那人一襲翩然白衣,立如風拂玉樹,風姿靈秀,容色清絕,畫似的眉眼略略彎起,未曾回答,隻向我伸出手來。
我將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便握住了我的手,穩穩地將我拉了起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灰塵,輕聲問道:「你為何不來送我?」
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目中情緒,道:「因我最厭惡離別。」
我眉梢輕挑,眼底含笑,兩手俏皮地背在身後,又問:「那你為何又來了?」
他輕輕一笑,
而後抬眸,溫柔地將我納入眼中,道:「因我想再見到你。」
便是這一剎,便因這一人,空山鳥寂,春藤繞樹。
我與少年約定於花燈節夜再見。
花燈節是除卻新年外,昭國最盛大的節日。是夜鳳簫聲動,玉壺光轉,魚躍龍舞,美不勝收。素日裡禁於閨中的女兒家相約出遊,發上皆簪著嬌美的花,若逢心動的男子,便以發上簪花贈之。男子若對佳人有意,收下簪花即定二人姻親之盟。隻短短一夜,便能譜寫出不少佳話。
花燈節那日,我描畫了最美的妝容,修眉聯娟,雲髻峨峨,明眸善睞,靨輔承權。鬢發如雲,其間金玉之色流轉。待我換好新裁的嫣紅羅裙予娘親看時,屋中人眼底皆寫著明明白白的驚豔。
娘親拉著我的手環顧我一圈,笑道:「奴奴裝扮得這樣好看,是要見誰去?」
我眉眼彎起,
回頭問身後候著的僕婢,笑著問道:「當真好看嗎?你們可不許騙我」
眾人皆笑著點頭,有一丫鬟笑道:「我們小姐本就生得像個仙女兒,今日又這般用心地一番妝點,當真是美極了。」
我舒一口氣,回首與娘親笑道:「便是上次我與娘親提過的少年,我再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娘親笑著捏一把我的臉,眼裡有促狹的笑,道:「奴奴與我說,那少年生得有多好看,便有多討厭。如今看來,我們奴奴卻不像討厭他了。」
我臉頰微微一紅,眉眼好看地彎起,盈盈笑道:「娘親誤會了,此討厭非彼討厭。我是說那少年討人喜歡,百看不厭!」
娘親:「……」
那夜我與少年的見面頗有些一波三折,去往約定地點的路上,我遇到了好些搭訕的人,一一應付罷,
途中還險些被洶湧的人群擠丟迷了方向。我艱難地逆著人群前行,總歸到了與少年約定好的護城河畔。
此時護城河兩岸聚集了不少放河燈的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我在這其間努力尋找少年的身影,忽而心有所感,回首一看,見得燈火闌珊處,清立著一個美如玉的白衣少年。
他眼含了笑意,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將將停在我面前時,他的身後升騰起一簇簇煙花。絢麗的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竄上天際,在深沉的夜幕裡炸開美輪美奂的五色流光。
我眉眼彎起,欣喜地抬頭,將漫天煙花盡收進眼底。少年莞爾,上前一步停在我身邊,極其默契地與我並肩看煙花。
恰巧夜空中炸開一朵極美極絢爛的煙花,我眉眼彎起,忙伸手指予少年看。視線移至少年側臉的一霎,我忽而覺得,這盛至逼人的煙花美景,突然便暗淡失色了。
再絢爛的煙火,
也抵不過他燦若星辰的眼眸。我如是想著。
煙花落幕後,水邊行人漸稀。夜風習習,空中猶殘留著燃放煙花後的硫黃氣息。
我與少年倚靠著河岸圍欄,一時無言。待噪聲遠去後,我唇角彎起,手指輕撫著圍欄,狀似漫不經心道:「爹爹為我備了一場江春宴,便定在五日後。」
他輕輕嗯了一聲,低垂下眼睑,不知在思量什麼。
我抬眸看他,心下因緊張而砰然,偏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問道:「你,你來是不來?」
少年低低一笑,反問道:「我來如何,我不來又如何?」其聲清潤,似清泉水流,如昆山玉碎。
我眉眼微微彎起,笑道:「你若來,我便勉為其難嫁你,吃你的,喝你的,賴你一輩子。你若不來……」
我挑眉看他,旋即怒道,
「輕薄本姑娘在先,你敢不來!?」
少年眉眼彎起,唇邊弧度好看,偏故作嘆息,道:「如此,我是非來不可了?」
我眉梢眼角盡是笑意,答道:「是!非來不可,非娶我不可。」
少年美目流光,笑意清淺,不緊不慢道:「好個不矜持的小姐,吃我的,喝我的,還要賴我一輩子?」
我抿唇一笑,愉悅地點了點頭。少年卻話鋒一轉,問道:「好處盡被你佔了,我可討得到什麼好?」
我偏過頭,手肘撐著欄杆,從善如流道:「是討不到什麼好,卻討得到一個膚白貌美大長腿的美人做媳婦兒。」
他輕笑一聲,故作猶疑道:「這買賣十分不值當。」
我橫他一眼,卻聽少年淺笑著開口,道:「這樣虧本的買賣,世上怕隻我一人肯做了。也罷,我便勉為其難來一趟,娶了這個不矜持的美人。
」言辭雖故作勉強,可語中欣悅卻掩藏不住。
我眉眼一彎,向他伸出手來,尾指勾起,輕笑道:「拉鉤為證!」
少年:「……」
少年失笑,如我所說與我拉了鉤後,眉梢輕挑,問道:「你知我是誰嗎?便敢輕易說嫁?」
我輕哼一聲,道:「早與你說過,我素來是個一言九鼎、頂頂誠信的姑娘,既與你拉了鉤,便絕不食言,管你是誰?」
少年輕笑一聲,垂眸看著澄淨河水,問道:「那時我讓你別再那般對我笑,你可知為何?」
我搖搖頭,見少年側首,目光湛湛地看著我,美目流轉,眼波潋滟,說,你再那般對我笑,我便要心動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幾乎要陷在他眼底的風光裡。在那之後,我時常思索,我究竟何德何能,能惹他心動一場?
他是那樣美好的少年,隆冬的風雪,盛夏的朗月,都比不得他的一顰一笑來得動人。
-第十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