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雪馳回眸。
火光搖曳,映照他笑容如惡鬼。
他隻說了兩個字:「你猜。」
此等暴君,血薦軒轅能喚起他的良知嗎?
不能。
蕭雪馳說話時,便一直觀察著我的神色。
不知道是我眼角眉梢的哪一縷波動引起了他的不快,他忽然皺著眉,把我扳過去正對著他:
「你在想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
腦子裡想的是敷衍,話到舌尖一轉,卻莫名變成了真話:
「在想怎麼把廷尉撈出來。」
蕭雪馳愣了愣。
似乎我這個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眉目舒展:
「你是真不怕朕S了你。
」
我睜眼說瞎話:「妾不敢。」
「朕看你滿臉寫著下次還敢。」
蕭雪馳哼笑一聲,松開我的手腕。
我的目光追隨他回轉過去,青年臉上並無多少笑意,但莫名的,我覺得他此時心情並不算糟糕。
……或許是他的身體給我的自信?
我一邊亂七八糟想著,一邊將圓凳向他那邊挪了挪。
「陛下,您是天子,本就掌握生S大權。廷尉那般人,即便S也不會向強權屈服。讓這樣一個滿口不恥效忠的臣子為陛下鞠躬盡瘁,不是比S了他更有趣嗎?」
蕭雪馳丟開銀匙。
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答應時。
他卻忽然漫不經心地將拈起我唇邊滑落的長發:
「好啊,
皇後若是能叫那老匹夫磕頭認錯,朕便饒他不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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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廷尉磕頭認錯。
聽起來很簡單,實施起來——
簡直難於上青天。
人家都抱著必S的心要血薦軒轅了。
如今,卻要叫這位烈性的老臣,給臭名昭著的暴君磕頭認錯。
簡直是想起來便足以令我兩眼發黑的絕境。
我這個人,心頭有事時,便喜歡四處闲逛。
正好今日我頂著蕭雪馳的臉,去哪裡都很方便,也不用擔心被人察覺到不對——往來內侍女官,都隻敢遠遠地朝我叩首,沒有一個人敢近前的。
至於嫔妃……
唯一的貴妃在蓬萊殿的偏殿裡看了一冊我珍藏的話本不夠,
還厚著臉皮將剩下的都借走了。
不知不覺,我走出了內宮。
蕭雪馳對我們互換身體這件事足夠無所謂,江有德便也對我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要不太出格,他絕不會加以阻攔。
所以當我指著紫宸殿外、即便是跪也如松柏般挺拔的背影,問那是何人時。
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是左監,小荀大人。」
我愣了愣。
小荀大人。
滿朝會被稱為小荀大人的,隻有那位荀太師的長孫——荀青藹。
回過神時,我已走到他身側。
荀青藹瞥見我玄色衣袍,頭也不抬,朝我叩首:
「請陛下,饒廷尉S罪。」
我看向他,目光卻不自覺地滑落到他腰間。
那個佩戴著一個月白色的香囊。
針腳歪歪扭扭,勾勒的幾枝蘭花更是慘不忍睹。
可它卻被保護得很好。
兩年了,也未見褪色。
「朕為何要饒廷尉S罪?」
我學著蕭雪馳的口吻,漫不經心地問他。
荀青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
「廷尉口出不遜,實乃大不敬。然其心系百姓,朝野皆知。先帝在時,也曾多次贊賞其剛正不阿,是掌廷尉的上上之選。陛下若將廷尉當街腰斬,恐傷百姓之心。」
若是蕭雪馳這個叛逆如三歲小兒的暴君在這裡。
他大概會笑著反問:那又如何?
但我又不是蕭雪馳。
有人能替我勸一勸那位剛正不阿的廷尉,我求之不得。
「哦,荀卿說得有理。」
我盯著荀青藹垂首時,如錦緞般傾瀉而下的長發,
意味深長道:「可朕不需要不忠於朕的臣子,不過朕這個人嘛,面冷心熱。」
「若那老匹夫磕頭請罪,朕饒他不S。」
江有德一言難盡地看向我。
我沒理他,隻看著荀青藹微微放松了些的背脊。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請陛下給臣十日,臣必定讓廷尉向陛下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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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青藹是否能勸動廷尉。
我也沒把握。
所以我添了一把火——
讓江有德找幾個衙役,在關押廷尉的牢房外危言聳聽。
這個說廷尉入獄後,廷尉司亂作一團,出了好幾樁冤假錯案。那個說暫代廷尉的紈绔不但不加以糾正,反而擔心鬧到上頭影響自己政績,不由分說先將苦主痛打了一頓。
做完這一切,
我也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經過這幾輪互換,我總算摸清了其中規律——
那就是毫無規律,總是在莫名其妙的時刻交換,又在莫名其妙的時候換回來。
但互換身體這事,有好有壞。
好處是,我並沒有如大家揣測那樣,在蕭雪馳手裡活不過一個月。
我也是抵達上京後,才聽說京中竟然就我這位皇後究竟能在暴君身邊苟活多久開了賭盤。從一個時辰到一個月,下注者絡繹不絕。
但一個月,已經是最大膽的想法了。
畢竟有一言不合,便將兩位侍奉他的美人剝皮暴曬而S的劣跡在前,沒人覺得我這個從益州而來的女郎能在蕭雪馳手下撐多久。
元元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淚如泉湧。
我給她擦幹淨眼淚,讓她也去下個注——
賭我能活三個月。
但這也是在我真正見到蕭雪馳前,最好的揣測。
誰知道,入宮第一日,我就意外與蕭雪馳綁在了一起。
事後,我與元元回想起那時沒把全部身家都投進去,懊惱得捶胸頓足。
但壞處也不少。
最明顯的就是——我習慣當皇帝了。
甚至有時候回到自己身體裡,也會脫口自稱為「朕」。
第一次發生這樣的口誤時,侍奉的宮人跪倒一地,抖如篩糠。
但纏著我給他剝橙子的蕭雪馳卻隻是託著腦袋,懶洋洋地催我:
「皇後『陛下』,剝快點。」
一來二去,宮人皆習以為常。
外界也適時傳播起我狐媚惑主、陛下有意與我二聖臨朝的流言。
對此,我表示——
我也是狐媚上了。
日子不疾不徐,甚至還有幾分闲適。
就在我謀劃著借用「皇帝」的身份,將祖母當初在益州舉辦過的女子工坊推廣至各地時。
一個眼生的小宮婢故意撞倒元元,趁亂在她耳邊說出暗語,約我黃昏時在荒僻的花園相見。
我愣了一陣。
嘴裡最愛吃的蟹黃畢羅忽然都失去了滋味。
差點都忘了。
我進宮,是要助那位殿下肅清朝綱。
推翻蕭雪馳這個暴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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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元看著我,篤定道:
「小姐,你變心了。」
「……變心是這樣用的嗎?」
我放下筷子,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反駁她。
此時的我,確實不似初時那般,滿心都是憂國為民的豪情壯志。
我分明是抱著必S之心入宮的。
但現在我不但沒S,還過得很好。
都當上皇帝了。
雖然這都依賴於我時不時與蕭雪馳互換身體的奇遇。
可這段時日朝夕相處,我實在難以隻將他視作那個禍國殃民的暴君。
元元沉思了一陣,同樣露出為難的神色:
「陛下對你確實很好,好的有些不同尋常了。為廷尉求情這件事,連太師都不抱期望,你卻做到了。」
前段時日。
荀青藹屢屢出入昭獄。
再加上我派遣去的兩個衙役巧舌如簧,將廷尉司的現狀說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廷尉終於上請面聖。
幸好那時我們都在各自的身體裡,否則朝野恐怕又會流傳起新的傳言。
——皇帝為了羞辱廷尉,竟讓皇後來受廷尉的叩拜大禮。
廷尉磕頭請罪,蕭雪馳亦信守承諾。
不但赦其S罪,還命其官復原職。
後者著實令我都沒想到。
瞥見我驚訝的神色,蕭雪馳袖著手道:
「怎麼了,皇後,不是你說讓一個滿口不恥效忠的臣子為朕鞠躬盡瘁,比S了他更有趣嗎?」
……不是。
好歹等廷尉走了再說呢。
廷尉看我的目光真的很奇怪。
回想起那日光景,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但是目光觸及到殿外小心翼翼擦拭宮燈的內監,我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上一個負責打理宮燈的內監,已經被S了。
隻因他在更換燈盞的時候,
不小心將琉璃燈落到地上,響聲驚醒了正在午睡的蕭雪馳。
那時我正送蕭雪馳的奶娘薛夫人出宮。
她是個慈愛的婦人,自幼照顧蕭雪馳長大,就連這等暴君在面對她時,都會收斂幾分恣睢的神色。
登車前,她握著我的手,說道:
「皇後殿下,陛下過得太苦了,他雖然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我能看得出來他很喜愛你,請你多心疼他一些。」
雖然,我實在不知道。
蕭雪馳都能叫過得苦,那些戰戰兢兢侍奉他的宮人又算什麼,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自我入宮後,蕭雪馳雖然言行乖張,卻從未真正傷及他人,與那個傳聞中惡名昭著的暴君相去甚遠。
從前聽聞的那些惡劣行徑,始終如隔霧觀花。
或許……
可我尚未走進蓬萊殿。
便撞見那個血淋淋的人形被幾個內監匆匆抬走。
這段時日溫情的幻影,驟然破滅。
我一連多日,悶悶不樂。
蕭雪馳很快察覺到異樣,他惱怒地扳過我的臉,幾番威逼利誘無果後,他忽然長嘆一口氣,近乎溫柔地誘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