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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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再向公子拜了一拜,轉身欲走時,卻發現公子不知何時拽住了我的衣袖。遠處一抹流離天光,卻遠不及他耀眼。他正看著我,目如秋水照人寒,眉眼美得隻應畫見。


我彎了彎唇角,欲說話時,他卻松開了我,垂下眼睑,掩住目中萬丈波瀾,淡淡道:「我騙過你兩次,一次是你問我可曾聽我彈過琴,我騙了你,說不曾。另一次,待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我知他是擔心我一去不返,輕輕一笑,點頭應了一聲好。


 


他見我應承,松了一口氣的模樣,輕聲道:「去吧。」


 


我依言轉身離去,背過身的一剎那,眼底按捺了許久的淚頹然劃下。


 


未走出幾步,公子便喚住了我。我腳步一頓,顧及臉上狼狽,不曾回過頭,隻得聽他在我身後輕聲道了一句我等你。


 


我眼底蒙上蒙蒙的霧,眨了眨眼,

又無聲地滾下一串淚珠,忙抬手粗暴地拭去眼淚,背對著他點了點頭權當應過,而後步履倉促,落荒而逃。


 


我心底浮現著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想,這猜想不住在我腦海中激蕩,幾近壓過了心裡洶湧的悲傷。它在我耳邊喃語,不住地催促我,教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印證它是對是錯。


 


我到了夫人的葳蕤居時,院中一片寂靜,一個僕婢也不曾留。我極其輕易地推門進了夫人的房間,抬眸掃視一圈屋內陳設後,徑直去往妝臺,握住冰涼的黃銅櫃柄,拉開最下一層木櫃,緩緩露出櫃中靜靜躺著的五卷畫像來。


 


我垂下眼睑,辨認出最靠外的畫像是我親手放進去的那幅,而後伸手拿出櫃中最裡的畫卷來。系著畫卷的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個結,我卻解了許久才解開。


 


畫卷一點一點在我面前鋪展開,待我看清畫中人的面目後,心覺夢中持花作劍,

一身風骨的少年總歸有了臉。


 


眼睫輕輕一顫,旋即一滴淚砸下來,暈開畫中少年月白衣襟的一點。


 


那少年生得一副湛然若神的好容顏,眼如盈盈秋水,眉似淡淡青山,眉眼盈盈處,人間春色盡攬。他著一襲出塵白衣,眼含一絲睥睨,生生壓過人間風月無邊。


 


我勾唇一笑,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心想這便是我夢中的少年,若這不是,便再無人是。


 


除卻葳蕤居,還有一處要去。我竭力抑制住雙手的輕顫,將畫像輕柔地卷好放回櫃中,而後離開葳蕤居回房,從枕邊木匣中取出一沓銀票,垂眸略一思忖,將自碧清泉宮後,再未派上用場的獬豸符揣入了懷中。


 


我到天香樓時,時辰已近正午,樓中食客熙攘,侍者穿行其間,或引路,或呈菜,分工井然有序。


 


甫一進門便有侍者上前招呼,侍者笑得熱絡,

問道:「姑娘哪邊就座?」


 


我抬眸,望向二樓最裡處房門緊閉的雅間。侍者見狀面露為難之色,微微皺了眉,欲與我解釋時,我從懷中掏出獬豸符示予他看,問道:「這樣也不能進?」


 


侍者微微一愣,忙躬身伸手相請,道:「能進!自然能進!貴人這邊請!」


 


我垂下眼睑,跟隨侍者上了二樓。侍者將為我推門時,我攔住了他,兀自上前一步,在門前佇立片刻後,抬手輕輕覆在了門上。這是一面雕琢著萬字穿花的紅木隔扇門,與我夢中所見別無二致。


 


我屏住了呼吸,手上稍稍用力,將門緩緩推開。雅間內軒窗半開,窗外天光徘徊,其下臨窗而置的紫榆翹頭案是夢中見得的模樣,所設檀木屏風亦分毫未變。


 


我眼睫微顫,緩步邁入其間,每走一步都有明滅的畫面湧現。這裡我曾與那少年隔著桌案對酌,

這裡我曾捧著臉抬眸偷看那少年,這是我躲過的屏風,這是我行過的地磚。這才不是夢境,我曾在此間真真切切地邂逅過一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


 


那少年賣得一手好隊友,可他偏能轉瞬間便笑得無辜好看。他曾清立於此,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微微一彎,醉倒了天際韶光一片。


 


侍者引我入座,笑道:「這處雅間雖不開放,可東家有令,每日都灑掃著,十分潔淨。」


 


我回過神,握緊了手中的獬豸符,問道:「你們東家可是姓秦?」


 


侍者點頭,道:「貴人既拿著此符,定然是我們東家極看重的人,我等不敢懈怠,敢問貴人吃什麼菜?喝什麼酒?」


 


我勾了勾唇角,道:「便要酒,要此處最烈的酒。」


 


侍者見我神情不似說笑,亦不多問,依言去了,不多時,除卻拿來一壺酒外,還呈上了幾碟小菜。


 


我拿起酒壺往杯中倒酒時,侍者正布置碗筷,布好一副後,略略遲疑,旋即問道:「貴人昨日是與一個紫衣公子一道的,稍後那位公子可要來尋貴人?」


 


我倒酒的手微微一頓,輕放下酒壺,竭力作出風輕雲淡的模樣,輕聲道:「隻我一人,從此以往,他都不來了。」


 


侍者聞言輕瞥我一眼,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退將下去。


 


我執著酒杯,淺酌了一口杯中酒,心道這酒果真是烈酒,甫一入口,火辣辣的滋味從咽喉一路燒至腹中。我酒量不算好,可偏要逞強般飲盡一整杯酒。喝得太急,嗆出兩行淚來。伸手欲將之拭去,卻無論如何也擦不幹,不住有淚水順著臉頰淌下。


 


我索性不再擦拭,任眼淚空流,手執酒壺結結實實地倒滿一杯酒後,再度抬手飲盡。兩杯下去,目中已泛起淺薄的醉意。


 


孤身喝酒委實無趣,

我提著酒壺起身,步履略有蹣跚,行至欄杆處憑欄獨立,手肘擱在欄杆上,輕輕撐著頭。


 


視線略往下偏,我瞧見樓下有一桌賓客推杯換盞地飲酒,杯杯盞盞喝得爽利,不由輕笑一聲,覺著雖是旁人在喝酒,那酒卻仿佛像是喝到了我腹中去,十分酣暢淋漓。正看得起勁時,那桌賓客卻撤了席,似是要走的模樣。


 


我連忙扶著欄杆從樓上追將下去,努力克制住身形的搖晃,阻攔道:「兄臺莫走!繼續喝。」


 


那桌客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有一人率先出頭,道:「姑娘這話好沒道理,我等若依姑娘的話留下來喝酒,難道姑娘要買單不成?」


 


我唇角勾起弧度,身形略顯搖晃,提著酒壺行至賬臺處,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拍在臺案上,偏過頭,眼含一絲醉意,道:「便依兄臺的言,今晚全場的消費由我買單。」


 


眾人:「……」


 


古代酒樓到底不是酒吧,

不曾有尖叫,也不曾有掌聲,唯那桌客人笑得爽朗。其中一人笑道:「姑娘好魄力!我等卻不能白喝一個女兒家的酒,今日便當是我等做東,請姑娘喝酒,如何?」


 


我自不推讓,入席坐下,將我手中提著的酒倒予眾人同飲,道:「今日既是諸位兄臺做東,來日相逢便我請諸位喝酒。」說罷,執著酒杯向幾人虛虛碰盞後,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有一人問道:「姑娘一人來此處喝酒,可是有何鬱結不解?」


 


我將酒杯輕放於桌上,垂下眼睑,喉嚨略有些幹澀,道:「談不上鬱結,隻是覺得自己可笑罷了。才得知自己是個負心女,卻又遇上個負心漢。呵,簡直狗血。」


 


另有一人嘆道:「若說負心漢,誰又敵得過那個人。」


 


他話音將落,在座眾人要麼哀嘆,要麼怒哼,再碰了一輪酒後,那人才繼續講道:「姑娘可曾聽過一句流傳民間的話,

昭國雙璧在,狄人莫敢犯?」


 


我伸手輕輕按著太陽穴,道:「我隻知秦將軍被譽為昭國一璧,卻不知有雙璧之稱。」


 


那人抿了一口酒,道:「昭國雙璧,一璧是秦將軍,一璧則是燕郡王。」


 


燕郡王?


 


分明是頭次聽聞,卻無端叫我覺得萬分熟悉。眉頭不由緊鎖,隻覺從太陽穴泛出一陣一陣的疼來,且這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勉勵才將其稍稍抑制。


 


那人繼續道:「燕郡王本是俠客出身,他是我等江湖客心中的神祇。彼時昭國朝廷動蕩,北有突厥戰火連綿,南有戎夷虎視眈眈。風雨飄搖之際,是燕郡王扶持當今聖上登上御座,重振國祚,也是燕郡王與秦將軍聯手,一南一北御敵守疆。那時誰能料到,燕郡王竟會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他言盡於此,似是不忍再說下去。於是有一人續著他方才所說,

嘆息道:「燕郡王有一女,若還活著,想來應與姑娘一般年歲。五年前,燕郡王為愛女辦了一場江春宴,可謂攬盡天下英才為女擇婿……」


 


許是喝多了酒,我隻覺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暈眩,眼前景象略顯模糊,唯有那人的語句聲聲清晰入耳。他說至此處時,我想起我曾做過的一場夢,夢中有個溫婉婦人牽著我的手,與我說,昭國頂好的兒郎都在,他既是能教我們奴奴心心念念的人物,自然也會在。


 


「誰知人中龍鳳裡,陶小姐擇中的卻是一個負心漢。那負心漢便是宋尚書家的公子,現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昔年江春宴上,陶小姐對少卿大人一見傾心,遂締結姻親之約,隻待陶小姐來年及笄,二人便可大婚……」


 


原是宋引默,竟是宋引默。有淚盈盈於我睫上,旋即垂落,悄無聲息地湮沒於衣襟。

那個互表心跡的月夜,宋引默說,我是有一樁婚約,是我父親與那位大人做的主張,我並不情願的。那時我心際隻有兩情相悅的歡喜,竟忘了問上一句,既不喜歡,既不情願,何以妥協,與陶小姐定下一樁注定要辜負她的婚約?


 


「可陶小姐與宋少卿定親不過半月,燕郡王竟被扣上了行刺聖上的謀逆之罪。三歲小兒都知燕郡王忠君敬上,國士無雙,怎會謀逆!?可聖上偏信了刑部呈上的查證,判處陶家滿門抄斬。為示清白,宋尚書請旨督刑,宋少卿亦隨其往。江湖上一直有傳言,那樁行刺案是宋尚書的手筆,而宋少卿做得更絕,親手用弓箭射S了未成婚的妻……」


 


我隻覺頭疼,額上已冒出了冷汗,十指緊攥成拳,指甲刺在掌心,刺出尖銳的疼。宋引默說,那樁婚約不作數的。那位大人家中生了變故,全府無一幸免,他的女兒亦涵括其中。

人不在了,婚約自然不了了之,算不得辜負。可若真如這位酒客所說,他如何不算辜負?他憑何這般心安理得?


 


思至此處,頭疼更甚。雖疼痛難忍,卻莫名使人清醒,先前微醺的酒意也散去了八九分。


 


那人說罷,在座諸位皆長籲短嘆起來。最初與我說話的那人輕嘆一聲,抱著酒壇灌了一口酒,而後大剌剌地用衣袖拭去唇邊酒漬,道:「燕郡王古道熱腸,不少江湖客都受過他的恩惠。燕郡王的舊交裡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你們必然聽過他的名號。」


 


另有一人笑道:「何須你說?我等都曉得,便是不問世事多年的出泥老人。」


 


我垂眸思索,想起回雁山賞桃花那日,公子攜的酒便是出泥老人釀的桃花醉。三皇子求不來的酒,公子萬分輕易地便拿出了兩壇。這般說來,公子與出泥老人怕是交情不淺。若我夢中的白衣少年是公子,

那師父又是誰?


 


我捏緊了酒杯,問道:「兄臺口中的出泥老人,可是以竹舍為居,極愛栽培奇花異草?」


 


那人點了點頭,笑道:「確如姑娘所說,出泥老人不喜過問江湖事,終日醉心花草,醫術極其精湛,可謂當世華佗。」


 


我連忙追問道:「兄臺可知,出泥老人現在何處?」


 


那人微微一愣,答道:「出泥老人行蹤不定,他在何處誰也拿不準。我隻知出泥老人在京郊叢雲山有一處竹舍,他在不在卻要另當別論了。」


 


他身側落座的人嗤笑一聲,道:「這話權當白說,誰不知出泥老人在叢雲山有房舍?可叢雲山這樣大,即便兜兜轉轉找到那處竹舍,也會被竹林陣法阻隔在外邊。」


 


我微微蹙眉,記起夢境中的竹舍外確乎生長著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當即便從位上起身,以江湖人的禮節抱拳向幾位酒客鞠禮告辭。


 


侍者將我送出酒樓後,我遞了一張銀票予侍者,道:「方才幾位俠客的酒錢皆算在我頭上,若他們問及,便說是我的謝禮。」


 


侍者應承後,我便去最近的驛站僱了一輛馬車趕往叢雲山。駕車的車夫聽聞我是去叢雲山後,笑道:「倒也是奇,近日裡去叢雲山的人多得很。我昨兒載一個大俠去叢雲山,在路上瞧見了好幾輛官老爺的車架。荒郊野嶺的,也不知他們是去做些什麼。」


 


我沉默不語,心下略松了一口氣。叢雲山奇峰險峻,無甚景致,唯一能為眾人矚目的,怕是隻有居於山中的出泥老人。眼下有這樣多的人前往叢雲山,出泥老人定然是在的。


 


此前所喝的酒漸漸生出後勁來,催促車夫再快些後,我閉上了眼睛倚靠著車壁養神。


 


馬車一路疾馳,有風微微掀動起車簾,輕柔地吹拂在我臉上。我睜開眼,

覺得清醒不少,伸手掀開車簾,靠將過去向外張望一眼。


 


此時正行在一條略有些坎坷的泥路上,路兩邊草木繁盛,稀稀落落地生著一種罕見的花樹。車輪過出濺起點點塵埃,路面上殘留著車轍往返的痕跡,像是新留下不久。看清路況後,我便放下了車簾,心裡隱約覺得曾不止一次行過這條路。


 


在馬車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車夫才勒令馬匹停下。下車後,我活動了好久才覺周身酸痛稍稍緩解。


 


車夫略有歉意地對我一笑,伸手指了指面前一條羊腸小路,道:「馬車不能上去,隻能送姑娘到這兒了。姑娘隻消沿著這條路走,便能上叢雲山。」


 


我向車夫道了一聲謝後,便沿著這條小路入了山。


 


時至午後,分明該是太陽最熾熱的時辰,山間拂過的風卻是冷的。孤身行在山間小路上,說不害怕自是假的。我怕得緊,

怕迷路,怕野獸,怕蟲蛇,稍有風吹草動都能引得我一陣心悸。


 


可再怕又如何?若我因此刻的怕而中途放棄,就此掉頭而去,我的過去、我與公子、與宋引默的糾葛怕是窮盡此生都找不到謎底。


 


我深深地知道,我必須找到出泥老人,隻要找到他,一道道塵封在記憶深處的謎題便都能迎刃而解。為此,我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第十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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