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他知道，一旦踏出這個家門，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開始找工作。
學歷不高，又沒有一技之長，加上他百萬白眼狼的赫赫威名，過程可想而知。
高不成，低不就。
最後，還是家附近一家新開的連鎖火鍋店招人，不看背景，隻要肯幹，他才算找到了一個落腳點。
服務員，底薪三千五，加全勤和績效，勉強能湊夠四千。
他每天穿著那身紅色的工作服，早出晚歸。
下班回來時，總是一身洗不掉的火鍋味，臉上帶著被油煙和勞累燻出來的疲憊。
他再也沒有力氣跟我們耍橫，也沒有心思搞什麼小動作。
每天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再頂著一雙睡不醒的眼睛去上班。
第一個月發工資那天，
他把三千塊錢用一個信封裝著，放在了餐桌上。
沒有說一句話，就回了儲物間。
周浩看著那個信封，神情復雜。
我拿起來，抽出裡面的錢，點了點。
「不錯，說到做到。」
我把錢收好，對著儲物間的門說:
「這個月表現不錯，下個月繼續努力。」
門裡沒有任何回應。
但從那天起，我發現他吃飯的時候，頭埋得更低了。
他開始體會到，每一分錢的來之不易。
也開始明白，我們之前讓他白吃白住，是多大的恩情。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下去時，家裡的門鈴響了。
是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
為首的是一個胖胖的七嬸，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淚。
「哎喲，阿黎啊，我們可算找到你們了！我們都聽說了，你們家小明也太可憐了！」
我抽出手，面無表情:「他哪裡可憐了？」
七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直接。
另一個三叔公敲著拐杖，一臉痛心疾首。
「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孩子！那一百萬雖然捐了，是做了好事，可名聲是你們的啊！你們現在是遠近聞名的好人，怎麼能讓小明去火鍋店裡端盤子？這不是打你們自己的臉嗎？」
「就是啊！」七嬸立刻附和，「你們就該把他好好養著，給他找個清闲的工作，這才是親哥親嫂該做的事！」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中心思想就一個:
我們靠著周明爸媽的錢博了好名聲，就應該養著周明一輩子。
周浩氣得臉都青了:「七嬸！三叔公！
你們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攔住周浩，笑了。
「幾位長輩說得都對。」
親戚們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既然你們這麼心疼小明，覺得我們照顧不周，那不如這樣。」
我話鋒一轉。
「你們把他接走吧。」
「你們誰家條件好，就接到誰家去。好吃好喝地供著，給他找個體面的工作，也算了了我們一樁心事。」
「怎麼樣？」
客廳裡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親戚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七嬸幹笑兩聲:「阿黎啊，你開什麼玩笑，我們也是為了你們好。」
「我沒開玩笑。」
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鍵。
「剛剛各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要不，我把這段錄音，連同之前小明那場直播，一起發到家族群裡，讓大家好好評評理？」
「看看是你們通情達理，還是我們不近人情？」
那幾個親戚的臉，徹底綠了。
10
「你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三叔公氣得拐杖直哆嗦，指著我的鼻子罵。
「一點長幼尊卑都不懂！我們是長輩，好心來勸你們，你還錄音威脅我們？」
七嬸也叉著腰，換了一副嘴臉。
「我看你就是個蛇蠍心腸的！把小明爸媽的錢捐了，自己落個好名聲，現在又想把小明這個累贅甩掉！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告訴你們，今天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他們這是打算撒潑耍賴了。
周浩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正要發作。
「好啊。」
我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不走就不走，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各位長輩算算清楚。」
我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摔在桌上。
「這是周明住到我家之後，所有的開銷明細。」
「他那件名牌外套，三千二。那雙限量版球鞋，兩千六。他報補習班的三萬八，也是我們墊的。」
「還有他每天的吃喝拉撒，零零總總，這裡都有發票和轉賬記錄。」
「一共是，五萬六千八百八十塊。」
我抬眼，掃過他們驚愕的臉。
「既然你們覺得我們對他不好，覺得我們虧欠他，那行。」
「這筆錢，你們替他還了吧。」
「你們誰最心疼他，誰就出大頭。錢一到賬，我立刻讓周明跟你們走。
」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系！」七嬸尖叫起來。
「怎麼沒關系？」我冷笑，「你們不是他的親人嗎？不是最心疼他嗎？怎麼一到出錢的時候，就沒關系了？」
「你們這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想讓我們當冤大頭，養著你們所有人的好名聲，憑什麼？」
我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今天，話我就撂這兒了。」
「要麼，你們湊錢，把人領走。」
「要麼，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再敢來我家胡攪蠻纏，我保證，讓你們在整個家族裡都抬不起頭來。」
我的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那幾個親戚被我的氣勢鎮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儲物間的門開了。
周明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地看著我們。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所有的對話。
他看著那些口口聲聲說心疼他的親戚，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再看看我，那個他曾經最恨的嫂子，此刻卻像個戰神一樣擋在門口，替他擋住了所有的虛偽和算計。
雖然，她保護的隻是這個家的安寧，而不是他。
但他還是看到了。
看到了人性的虛偽和現實的殘酷。
三叔公和七嬸他們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前，那怨毒的眼神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我不在乎。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周明還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我看了他一眼，
淡淡地說:
「看見了吧？」
「這個世界上，能靠得住的隻有你自己。」
「好好上班去吧，別遲到了，遲到要扣錢。」
說完，我沒再理他，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周明回來得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發現餐桌上放著一盒感冒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字寫得歪歪扭扭。
「嫂子，你好像有點咳嗽。這個藥，是我用績效獎金買的。」
落款，沒有。
我拿起那盒藥。
心裡，無波無瀾。
11.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軌。
周明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上班、下班、交錢、睡覺。
我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每月一次的財務交接。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
也越來越瘦。
火鍋店的工作很辛苦，三班倒，他原本白淨的臉上，開始冒出一些被生活壓榨出的滄桑。
有時候我深夜起來喝水，會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黑暗裡，不抽煙，不喝酒，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在思考，又像隻是在發呆。
我從不打擾他。
救贖，是自己的事。
再次見到七嬸，是在一個菜市場。
她正在跟一個賣菜的攤主吵架，為了幾毛錢的差價，罵得唾沫橫飛。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找到了新的攻擊目標，立刻衝了過來。
「你還有臉出來買菜！」
她聲音尖利，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你把小明逼去火鍋店端盤子，一個月就那麼點錢，你還忍心收他三千塊！你這是要逼S他啊！」
「我告訴你們啊，
大家快來看啊！這個女人，蛇蠍心腸！吞了侄子爸媽的百萬賠償款，還把他當牛做馬！」
她開始顛倒黑白，肆意汙蔑。
周圍的人不明真相，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看著她上蹿下跳的醜陋模樣，隻覺得可笑。
我甚至懶得跟她爭辯。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我身後擠了過來，擋在我面前。
是周明。
他今天休息，大概也是來買菜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 T 恤，頭發有些亂，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七嬸。」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很清晰。
「錢，是我自願交的。」
七嬸愣住了:「小明？你是不是被她給嚇傻了？你別怕，七嬸給你做主！」
「我沒傻。」
周明搖了搖頭，
他看著七嬸，也看著周圍所有圍觀的人。
「我哥嫂沒有吞我爸媽的錢，他們把錢都捐了，建了學校。」
「他們收留我，讓我有地方住，有口飯吃。」
「我現在在火鍋店上班，雖然累，但是不偷不搶，靠自己雙手掙錢，我覺得很踏實。」
「我交的房租和伙食費，是我應該付的。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有義務白養著誰。」
他的話，讓整個菜市場都安靜了下來。
七嬸張口結舌，一臉的難以置信。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她想要「拯救」的對象，會反過來給她一刀。
周明沒再看她，他轉過身，看著我。
這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真正地、平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悔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從自己的購物袋裡，拿出一根玉米，遞給我。
「嫂子，今天的玉米很甜。」
「我用自己掙的錢買的。」
我看著那根玉米，又看看他。
在他那雙曾經充滿怨毒和算計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一顆堅硬的種子，在廢墟之上，終於，掙扎著，破土而出。
我沒有接。
「你自己留著吃吧。」
我淡淡地說。
「不夠甜。」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喧鬧的菜市場。
身後，他舉著那根玉米，在陽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12.
一年後，周浩升職了。
新上任的總裁恰好看過那場直播，對周浩的人品大加贊賞，破格提拔他做了部門主管。
我們的生活終於迎來了轉機。
我們用攢下的錢，加上周浩升職的獎金，在城市的一個新區，付了首付，買了一套小小的，但充滿陽光的兩居室。
搬家那天，周明默默地幫我們打包、搬東西。
他一個人扛起了最重的冰箱和洗衣機，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卻一言不發。
所有東西都搬上車後，我把一個信封遞給他。
他愣愣地看著我。
「這裡面，是你這一年交的所有房租和伙食費,一分沒少。」
我把信封塞進他手裡。
「我們沒用過。」
「現在，還給你。」
他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明,我們仁至義盡了。」
我看著他,
最後一次，也是最認真的一次。
「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是繼續在火鍋店端盤子，還是拿起書本，重新開始,都取決於你自己。」
「你好，或者不好,都與我們無關了。」
說完,我上了車,周浩發動了汽車。
車子開走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站在原地,對著我們的車，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的新家很溫暖。
陽臺上種滿了花草,陽光灑進來，滿室馨香。
我辭掉了工作,但沒有闲著,我報了一個線上心理咨詢師的課程，每天學習，充實自己。
周末,我和周浩會去孤兒院做義工,或者去郊外爬⼭。
⽣活平靜⽽美好。
幾個月後,我懷孕了。
拿著驗孕棒上那兩條鮮紅的槓,
我和周浩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這個遲來的孩⼦,是上天給我們最好的禮物。
再後來，我聽以前的鄰居說。
周明辭掉了火鍋店的工作。
他用我給他的那筆錢，租了⼀個⼩⼩的單間，⼜報了一個成⼈自考的課程。
有人看到他⽩天在工地上搬磚，晚上在路燈下看書。
他過得很苦,但眼神卻不再像從前那樣空洞。
那棟以我公婆名字命名的周氏感恩樓，後來成了當地的模範工程。
每年都有很多孩子從那裡走出來,考上大學,改變命運。
我和周浩去看過⼀次。
站在山坡上，看著那棟漂亮的教學樓，聽著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周浩握著我的⼿，輕聲說:「爸媽會高興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
感受著肚子裡⼩⽣命的胎動，笑了。
是啊。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仇恨,終將被時間衝淡。
⽽愛與希望，才是在這⼈世間,唯⼀值得我們用盡全力去追尋和守護的東西。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