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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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睑,輕聲問道:「公子在何處?」


 


趙景明指了指那方水榭亭閣,小聲道:「可別說小爺沒提醒你,此時去招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也說不定。」


 


我輕輕頷首,與趙景明道了一聲謝,便在徑直去往了亭閣。幾日不來,先前的竹簾已換成了輕紗,朦朦朧朧地攀附著四面的亭柱,隱約可見得一憑欄的遺世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見一身流雲錦繡的白衣男子,他正半倚著圍欄飲酒,燭火映照下,潋滟的桃花眸裡劃過一絲黯然。


 


他手執了一壺清酒,隻一抬手,酒壺便至於唇間,再移開時,薄唇上便多了一抹瑩澤的水色。他輕輕搖了搖酒壺,發覺並無水聲後,隨意地將酒壺擲於地上,而在他腳邊,已有數個這般空空如也的酒壺。


 


他似是察覺身後細微響動,回過身來,視線落至我身上,身形略有不穩,已有了兩分醉意,

薄唇輕啟,輕聲昵語道:「淳兒?」聲音溫柔極致。


 


我知他約莫將我錯認成了哪位女子,隻垂下眼睑,一絲不苟地向他行禮,道:「映妝見過公子。」


 


他唇角微微彎起,唇邊笑意頗有些譏诮意味,微微闔眸,再睜眼時,面上神色較先前清明了許多。


 


我不知他緣何飲酒,亦不起身,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沉聲道:「我知瞞不住公子,也不願瞞公子。先前承諾公子,依公子吩咐遠離宋大人,現今卻違逆了公子,但請公子責罰,無論如何,映妝具受之。」語罷向他深深一拜。


 


他低低一笑,眼底泛起一陣細微的波瀾,夾雜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上次我隻問了你,卻沒聽你答復,而今我重問你一次,即便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


 


我唇角彎起,抬眸與他對視,堅定道:「不後悔。」


 


他輕笑一聲,

行至琴案處,隨意落座於案前,另拿了一壺酒,倒滿酒盅後,將之拾起一飲而盡,而後一面倒酒,一面淡淡開口:「我也不曾後悔。」


 


他輕瞥我一眼,唇角微彎,似是嘲弄,似是譏諷,道:「我不罰你。我與你做的選擇一樣,有什麼資格罰你?」說話間,他已倒好了酒,抬手復將此杯飲盡,放下杯盞時,瓷杯碰在木制琴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靜謐的夜裡分外清晰。


 


我勾了勾唇角,抬眼向他望去。他亦在看我,曲起一條腿,手肘漫不經心地枕在膝上,輕揉著額角。視線相撞時,他唇角略微彎起,輕輕一笑,仿佛透過我回想起了珍重的往事,而後低垂下眉眼,待調整端正坐姿,伸出修長而纖細的手便開始撫琴。


 


琴弦略一撥動,高低起伏的琴音便從中流轉而出,其聲婉轉悅耳,回蕩於一方院落中。琴聲分明錚然,卻莫名教人覺得悲傷。

燈火繾綣,為他動人眉眼添上暖色。他的神情卻是冷的,彈琴時眼底仿佛隻容得下方寸間的琴,神態認真,側顏精致恍如天人。


 


都說所奏即所想,我忍不住頻頻側目,心下暗自思量,面前的人是在悲傷嗎?


 


風過時燭火跳躍,輕紗飛舞,露出亭外深沉的夜色。在我目不能及的秦府一角,廂房裡欲吹了燈入睡的婦人卻停了動作,視線落至窗外,追逐著縹緲虛無的琴聲逐漸放遠。她淡淡開口,詢問床榻邊侍奉的婆子:「是辰兒在彈琴?」


 


婆子點頭,感慨道:「這樣好的琴聲,自那位小姐定親後便再沒聽到過了。細細數數,也有四五年了。」


 


婆子話音將落,卻見夫人正靠著床榻,不置一詞定定然望著她,方知自己說錯了話,忙跪下求饒:「老奴失言,求夫人責罰。」


 


秦夫人嘆一口氣,抬手示意她起身,輕聲道:「我這孩兒最S心眼,

不彈琴是因為她,重拾琴弦怕也是因為她。罷了,她既成了S人,日後便再別提了。」


 


婆子連聲稱是,抬眼見夫人面上盡是倦色,心疼道:「夫人早些休息罷,先前寬慰了小姐一通,夫人怕也累了。」


 


琴聲已戛然而止,秦夫人收回視線,嘆息一聲,終是吹了燈。


 


一曲閉落,公子十指伏琴而止,院落裡回聲亦逐漸散去。撫琴作罷,他重執了酒壺,抬手便飲一口。有酒珠順著他精致的下颌線條滑落,一點點滑至修長的頸脖,為他白玉似的肌膚增一抹潋滟水色。他是彈琴時的佳公子,也是飲酒時的美妖孽,卻不知哪個才是真的他。


 


他忽而側首望我,唇角微勾,輕聲問道:「你聽此曲如何?」


 


我思索半晌,不知如何做評,憋出一句「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公子聞言輕笑一聲,

抬手又飲一口酒,而後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隨意拭去唇邊酒痕,目光在我身上流連片刻,而後收回視線,淡淡道:「從前父親問我,即便是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嗎?我也說不後悔,便是現在空落得孤酒作陪,我也半分不曾後悔。」


 


「我知你心性,若我真想攔你,不是攔你不住。但我不願相攔,」他低聲喚我名字,「映妝,你若歡喜他,我便由了你去歡喜他。」


 


他又執了酒壺斟酒,水聲泠泠中,逐漸充盈滿杯。有昏黃的燈光打在杯中酒水上,清亮的酒水便染上淡淡的黃。他輕拿起酒杯置於唇間,喉結略微滾動,杯中酒便消失殆盡。


 


一杯作罷,又斟另一杯,杯杯復盞盞,他又飲盡了一壺酒,如先前那般扔開酒壺,欲再另拿一壺,摸索半天卻摸索不到,原已將亭中的酒喝了個幹淨。


 


他將目光移向亭外,

視線裡有些許迷離之色,一雙桃花眼倒映了盈盈燭火,澄澈如琉璃一般。他踉跄著起身,略提高了音量,向外喚道:「趙景明!」


 


我瞧他身形已然立不大住,忙起身上前扶住他手臂:「公子當心。」


 


他垂下視線,似是才看到我,好看的眉眼略略彎起,其間風流可入畫,唇邊含了笑意,輕聲道:「是淳兒?」


 


我搖頭,與他糾正道:「是映妝,不是淳兒。」


 


他輕輕眨了眨眼,眼睫濃密纖長,卷翹如蝶翼一般,思索得略慢,疑惑開口:「映妝?」


 


我點點頭:「對,是映妝。」


 


他聞言一笑,唇角彎起,好看得不似凡人:「是淳兒,」他稍稍停頓,又是一笑,聲音如浸了蜜般的甜,一字一頓道:「我的淳兒。」


 


我:「……」


 


算了算了,

淳兒就淳兒吧,你說我也是王麻子我也認了。


 


此時姍姍來遲的趙景明才掀開紗簾,隻小心翼翼地探進一個腦袋,見著這般場景,微微一愣,問道:「這是怎麼了?」


 


公子已然站不穩,大半個身子壓在我身上,沉得我說話都得咬著牙:「這還不夠明顯嗎?喝、醉、了。」


 


趙景明一張俊臉上驚嘆之餘,又帶了些不敢置信,道:「有生之年,竟瞧得見秦二喝醉的一日!我要是說與齊三聽,他保管不信。」


 


公子循著趙景明的聲音向他望去,視線卻始終未能聚焦至他身上,微蹙了眉,放棄尋找趙景明的身影,卻不忘吩咐道:「趙景明,拿酒。」


 


趙景明應了一聲是,不待我阻攔,便利落地回過身,隱沒在了夜色裡,聽他腳步去向,果真是要依他所言去院中拿酒。


 


我撐不住公子的重量,手上失了力氣,

再扶不住他。他失了支撐的力道,無力地向地上跌坐去。好在亭中鋪就的厚地毯未曾撤去,他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抬頭看我,似是受傷的模樣,道:「淳兒,你為何騙我?」


 


先前他摔了不少酒壺,不知地毯上濺到碎片沒有。我忙俯身跪坐於他身前,欲拉了他的手檢查有無傷勢劃痕,卻無論如何也拉不動。抬眸看他,他正定定望著我,等我回應的模樣。


 


我自然不知曉這位頂頂風流的公子與他口中的「淳兒」又有哪般纏綿悱惻的故事,隻得順著他的話隨口應道:「我如何騙你了?」


 


他聽到我的回應後,才順從地將手遞予我看,低垂下眼睑,輕聲道:「那日我在花廊下等了許久,花落滿了我一肩。我沒等到你,隻等到你與他定親的消息,」他闔上眼,眼睫輕顫,因醉酒的緣故,臉上染上不正常的紅暈,更襯得臉色蒼白,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淳兒,你為何騙我?」


 


我方欲啟唇安撫他,腦海裡忽而一陣翻江倒海似的疼,如夢魘一般,眼前有走馬燈的畫面一閃而過,卻消泯得太快,叫人難以抓住。


 


混沌之際,唇上忽而覆上溫熱,輕柔得像最柔軟的雲絮。他卻不滿足於此,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了一下我的唇,食髓知味般,隻一瞬息便靈巧地撬開了我的牙關,一路霸道地攻城略池,唇齒間盡是交融的酒香。伴著這猝不及防的一吻,記憶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不住地湧動,卻無形無影,隻一瞬息便過。


 


我推他不動,用力一咬,霎時便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開。他吃痛,終於松開我。幾乎是本能反應,我甫一與他分開,抬手便扇下一個巴掌,「啪」的一聲,他臉上便赫然浮現出紅色的指痕。


 


我忍著頭疼掙扎站起身,再不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出了亭閣。未行出幾步,

便遇上了拿酒回來的趙景明。


 


他瞧出我步履倉促,不解開口,道:「姑娘走了嗎?秦二那廝可還好?」


 


本就頭疼,又被方才情形惹得心煩意亂。公子雖醉了,我卻清醒著,平白被人輕薄,心境能狀若尋常便怪了。


 


我勾了勾唇角:「他好得很。」


 


趙景明不甚明了發生了何事,也不多問,抬步便要往亭閣送酒去。


 


我雖氣惱著,卻不忘攔住趙景明,趁他茫然時奪過他手中的酒壺,恨恨道:「公子喝醉了,你也跟著一起醉了不成?本就喝多了,還聽他的給他送什麼酒?」


 


趙景明眸光微閃,摸了摸鼻子,似是心虛模樣,小聲爭辯道:「我、我這叫以毒攻毒,絕不是為了灌翻秦二好捉弄他。」


 


我:「……」


 


是呢,意圖真是一點也不明顯呢。


 


我雖氣惱著,卻也深知趙景明之不靠譜,將方才奪過的酒壺護在身後,聲音仍是冷的,情緒卻平靜不少:「不準再給公子酒喝,否則他明日清醒過來頭疼,一準饒不了你。」


 


趙景明撇了撇嘴,胡亂應一聲好,卻是沒放在心上的模樣。我垂下眼睑,叮囑趙景明將公子送回房後,再煎一碗醒酒湯予他喂下去。


 


趙景明聞言,痛心疾首地搖頭,頭上高高束起的馬尾隨之輕輕晃蕩,一縷墨發落在肩上,和他所著的黑衣融為一體。他似是不情願的模樣,糾結了一會兒卻還是應了下來,嘆息道:「都說君子遠庖廚,萬萬沒想到,小爺頭次下廚房竟是為秦二做羹湯。」


 


他模樣苦惱,我心下也煩悶,與趙景明告了辭,拎著收繳來的一壺酒徑直回了房。


 


頭疼已平息下來,我換罷寢衣後打了水洗漱,洗漱作罷才拖著沉重的步履爬上了床榻,

在榻上翻來覆去許久也睡不著,胸口沉甸甸地壓著心事。


 


我素不知曉短短一日裡竟能發生這樣多的事,一闔上眼,腦海裡便不自主思量「與宋引默互訴心跡後怎樣收場」「明日如何面見小姐」「公子酒品著實有待商榷」雲雲,怎麼也睡不著。


 


苦惱地翻過身,睜開眼時,借著入戶的皎皎月光,瞧見不遠處的幾案上靜靜擱置著的一壺酒。索性披衣起身,倒上半杯清酒,抬手飲盡權當助眠。


 


誰知這酒甫一下喉,我險些沒將它吐了出來。也不知這酒是拿什麼釀成的,入口又苦又澀,味道恰如煎熬的苦藥,偏還辛辣得緊。一喝下去,從喉頭至肺腑,牽引出好一陣難受來。我手忙腳亂地倒水,連喝了兩杯才將這難受勉強壓制住。躺回榻上閉上眼,心想這樣苦的酒,公子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喝下這麼多的?也虧這半杯酒的效力,總算昏昏沉沉入了睡。


 


-第七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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