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麼巧?」
「俗話說冤家路窄啊……」
她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旻仰打斷了。
「襲月,你乖一點,我不希望那天的不愉快再出現。」
「我也不希望那天的不愉快再出現。」
她很認真地頂了宋旻仰一句,接著回嗔作喜。
「好了,好了,不鬧了。」
「拼個桌,不介意吧?」
她自顧自說著,就已經坐到了宋旻仰身邊。
一雙笑意盈盈的大眼睛裡飽含S機,直勾勾盯著我:
「相信寧小姐你也不會介意的。我現在可是你的粉絲呢。」
「之前我不認識你,說話有些冒犯了。後來我覺得寧小姐講話很有深度呀,我就回去惡補你的影視作品,
簡直被你吸引住了。」
「話說你妝前妝後和鏡頭內外還真是不一樣。現實裡這麼庸俗蠢氣的一個人,在大熒幕上卻那麼超凡脫俗,光芒璀璨。」
她說話依舊和我們初見時那樣,拿腔拿調高八度地諷刺我。
因為她所謂的躁鬱症,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眼看她又開始對我的羞辱,宋旻仰終於記得要維護我了。
不過依舊淺嘗輒止,沒說重話。
「你是來吃東西的還是來找茬兒的?」
眼看宋旻仰要掛臉兒,韓襲月終於一拍自己嘴巴,乖覺道:
「得,多說多錯,我不說了。」
我也煞有介事地用很真的一個假笑揶揄一句:
「韓小姐是病人嘛,理解,沒關系的。」
韓襲月冷笑一聲,沒搭理我,轉頭又問宋旻仰:
「你們吃完了嗎?
還需要再點點兒什麼嗎?」
「你自己看著來吧。」
宋旻仰將靠近自己那邊的兩個餐盤朝她推了推:
「這兩樣你喜歡,都沒怎麼動。」
「我會吃別人的剩飯嗎?」
韓襲月不滿一嘖,叫來服務生。
「桌面上所有菜都給我照原樣再上一遍。」
又特意下巴朝我這邊一挑:
「那個面不要。」
我苦笑著搖搖頭。
根本不信這次和韓襲月的相遇是偶然。
顯然她對宋旻仰有意思,特意跟著的。
可宋旻仰說起她的口吻就像是說一個被寵壞了的妹妹,包容又無奈。
再有沒有深的感情,我估量不清。
今天的故事又將怎麼收場呢?
我也實在好奇又忐忑。
等待上菜的過程中三面相對實在尷尬,我百無聊賴地拿起手機。
快兩天沒有看手機了,有不少未處理的消息。
打開郵箱看到一封匿名郵件。
隨意點開卻幾乎驚叫出聲。
那竟然是我近乎裸體的照片!
照片裡的環境是我老家的臥室。
我爸在我的臥室裡安了攝像頭!
怎麼會這樣?
曾經我爸找我要錢還賭債,的確拿著我十一二歲時,身子才剛剛發育時穿著簡單的小背心、小短褲的照片威脅我。
之後聽說過我的故事,宋旻仰已經派人攢局兒狠狠陰了我爸一把,汙蔑他出老千,把人打了個半S。
從那以後我爸就戒賭了,也再沒威脅過我。
現在怎麼又冒出這樣一檔子事兒?
郵件是誰發的?
我的手幾乎顫抖,喘不過氣。
宋旻仰看出我的反常,問我怎麼了。
我還沒說話,這邊正好上菜。
韓襲月笑嘻嘻地拿過他的筷子:
「我用你的餐具吧,節約環保。」
「唉……」
宋旻仰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阻攔她,她便拿夾起一塊兒金鑲玉擱進嘴裡。
「味道不錯嘛,我就知道吃喝玩樂這些事還得跟著你。」
「離開三年,自己家都覺得陌生了呢。你可得好好帶帶我。」
心裡慌亂得七上八下,眼前也不得安寧,於是我起身道:
「我去一下洗手間。」
6.
逃也似地跌跌撞撞離開,我再深呼吸讓自己冷靜,想著要不要質問我爸,還是直接報警。
身後卻又忽然傳來韓襲月的聲音:
「從你平常的穿衣打扮看不出來你身材這麼好呀。怪不得勾得宋旻仰那麼著迷。」
心中有塊大石頭轟然落地,不再忐忑,可切切實實的恐懼卻幾乎將我砸S。
我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的韓襲月:
「玩過了吧?犯法的!」
她輕笑著攤攤手:
「我犯法報警抓我呀!」
「不過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報警查不到我身上,最後就變成你告你爸。事情鬧大,你爸就是人面獸心的畜生,你就是大義滅親的不孝女。」
「我覺得這出戲一定比你演過的所有作品都好看。」
看著韓襲月囂張至極的樣子,我怎麼都不甘心,不願意讓她高高在上得意洋洋,反手就摁了報警電話。
就在電話要撥出去的那一秒,
韓襲月終於抻不住,猛然一把打掉了我的手機。
「和我玩橫的,是吧?」
「剛才那麼狂,你現在怕什麼?」
我冷笑反問,回頭去撿手機。
她又撲上來揪扯住我的衣領,眼神都像要飛出刀子來:
「好家伙,你這是要和我玉石俱焚啊。」
「我當然沒什麼好怕,也知道你不在乎你那爛人父親。可你哥哥呢?」
「據我所知,你哥哥寧樂現在在美國讀書吧。萬一發生個什麼槍擊搶劫案,把你們老寧家這草窠裡飛出的金鳳凰崩S……」
我怒火中燒,手已經控制不住地掐住她的脖子:
「你敢!」
「我敢試,你敢賭嗎?」
「你就不信我把這一切告訴宋旻仰嗎?」
韓襲月對我滿臉的奚落鄙夷,
松開了我的衣領,卻用手指一下下戳擊我的心口:
「別逗我笑了。你說他就信嗎?他會為你做主嗎?會為了你和我反目成仇嗎?」
「你們在一起隻是你隻是傍他而已,根本不平等的,他貪戀你的皮相,你圖謀他的權勢,你還真以為你們之間有什麼矢志不渝的愛情呢?」
「甚至你們曾經還有一個孩子吧,他如果真的愛你的話,怎麼不娶你呢?」
「同樣的,我也不相信你愛他。」
「愛這種東西很珍貴,很高級的,以你們這種社會底層的家庭能夠孕養出來的靈魂,根本滋生不出愛這種高級的情感。就算有,那也是皺巴巴的靈魂和皺巴巴的靈魂之間的。一個直挺挺的靈魂,怎麼會與一個皺巴巴的靈魂想到一起?」
「所以別鬧了,還記得那天那瓶酒嗎?你在宋旻仰生命裡留下的痕跡,也不會比那跳出的一點酒液紅。
而我買你父親哥哥命的錢也不到那瓶酒的價錢。」
「你自己離開,這錢我打給你多好,省得便宜別人了。」
我終於畏葸,心裡的最後那點勇氣和不甘也悽然落敗。
手捂著臉,我聽到自己含混回蕩的悲鳴:
「好啊,我答應你,答應你!」
韓襲月獰笑,笑聲幾乎刺穿我的耳膜:
「賬我會給你結的,記住你的話,以後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現在就立刻給我滾!」
7.
我從餐廳的後門出去,不顧在下雨,倉皇逃竄。
我根本不在乎韓襲月什麼愛不愛的胡話,可我沒有辦法不受她的要挾。
為了我哥哥。
我父親混蛋,我哥哥卻對我很好。
從小到大,每次我爸招徠一些個不三不四的人來家裡打麻將,
又或是在外胡混喝醉了酒,再或者那些紋龍畫鳳的催債人堵上門來,我哥哥總是會把我關到房間裡,保護著我不沾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但其實他也不過大我兩歲而已,勇氣沒比我多多少,身板也沒比我強壯多少。
而他強撐著獨自去應付完那一切後,總還會裝作若無其事的輕松樣子,問我功課做得怎麼樣了。
又說他今天班上有什麼好玩的事,非得把我逗笑了他才能安心。
母親去世後最單薄痛苦的童年時光裡,是我和哥哥相依為命。
後來我籤約了公司出道,很忙碌,自然也和哥哥分開了。
再後來和哥哥聚少離多,人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我和哥哥自然產生些疏離。
他不會再隨便進我的房間,也不會再拉著我的手哄我睡覺了。
我們之間最多的交流是在餐桌上。
哥哥不會像父親那樣喋喋不休的問我又見了多少大明星,又掙了多少錢。
他隻是低著頭給我夾菜,說我光長個不長肉,瘦得像把骨頭。
他給我添菜太多,我悶頭怎麼吃都吃不完,隻覺得鹹,鹹到滿臉。
我知道哥哥一直覺得對不起我,要靠我養家,心疼我太辛苦。
我也覺得對不起哥哥,原來我們支撐彼此,鼓勵彼此堅強。
現在我不在了,家裡就隻剩下哥哥孤零零一個了。
他要獨自去面對我們那混蛋爸,面對那些腌臜煩心事。
我們對彼此都報喜不報憂,各自跌跌撞撞地長大。
我混圈不容易,哥哥讀書也不容易。
現在哥哥苦讀這麼多年熬出來,就像韓襲月說的,草窠裡飛出的金鳳凰了,我不能拿我哥哥的命去賭!
我怎麼樣無所謂,沒什麼不能犧牲的。
韓襲月要我滾蛋我滾蛋就是了。
我和宋旻仰本來就沒有結果的,我們總有分開的一天,現在直接將一切糾葛斬斷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對,就是這樣!
我在冷雨中緊緊摁著心口,用理智S命去壓制躁動的心緒。
好不容易勸好自己,手機鈴聲驚雷一般響起,屏幕上宋旻仰的名字閃爍跳動。
我深呼兩口氣,繼續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準備和他把話說清楚。
可電話接通,還不待我開口,便是他劈頭蓋臉的怒喝:
「你在哪兒?立刻給我滾回家!」
宋旻仰總是玩世不恭,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時候多。
我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火。
別說對我,對任何人都沒有。
心裡猛然又是咯噔一下,知道一定會有特別不好的事情發生。
什麼都不清不楚,隻能聽話回去,下意識一問:
「誰的家?」
宋旻仰也愣了一下,深呼口氣卻依舊咬牙切齒。
「你的地方。」
他說罷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奈何,我隻能盡快打了車往回趕。
渾身上下都湿透了,很多師傅不願意讓落湯雞似的我上他們的車。
於是我隻能換了再換,也一遍遍懇求這些司機,說我家裡有急事,請幫幫我,我會給車輛的清理費用。
明明已經出了錢,還是沒人肯接。
我在地上的水窪裡看到自己的臉,慘白得像紙扎人。
大約人家都覺得我有病吧。
我隻能繼續求,最後還是一個女師傅心軟了,
把我送回了家。
可宋旻仰依舊嫌我回去遲了。
他不顧我凍得瑟縮,開門就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拽進房中摁在牆上。